关依依愣了一下,问:“什么?”
“这个。”阮苏叶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叶玄烨。
叶玄烨在旁边笑。
关依依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那天晚上回去,她在东厢房里坐了很久。窗外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新劈的柴垛上。
她想起那年除夕,纪修把红烧肉往她这边推。想起那双军靴。想起每次回来时,他默默干完的那些活。
“傻子。”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说纪修,还是说自己。
八七年春天,纪修又回来了。这次不是探亲假——他调到了京城军区,以后能常回来。
他来小院那天,关依依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春寒料峭,水冰凉。
纪修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关依依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睛还是老样子,沉静、温和,带着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关依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紧。
“嗯?”
“我等你四年了。”
关依依手上动作停了。
“我知道你忙,知道你有事业。”他继续说,“我不打扰你。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话?”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你是压根没想过这事,还是……还是有那么一点可能?”
院子里安静极了。风从胡同口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泥土味。
关依依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想起那个寒冷的除夕夜,他把红烧肉推过来。想起他默默劈的柴、装满的水缸。想起那双穿了三年的军靴。
“傻子。”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轻的。
纪修愣住了。
关依依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他:“你等我四年,就不怕我最后不答应?”
纪修想了想,老老实实说:“怕。但等不到,更怕。”
关依依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在纪修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
“疼吗?”
“……疼。”
“疼就对了。”关依依说,“以后要是敢欺负我,比这疼多了。”
纪修捂着头,愣了两秒,忽然也笑了。
他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像春天的阳光。
“那……你是答应了?”
关依依没理他,端着洗衣盆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晚上包饺子,你来剁馅。”
超市开起来,取名“万家乐”。莽哥负责张罗,云姐管账,关依依帮着选品、设计货架摆放。
生意好得出奇。
4、
八八年秋天,关依依和纪修领证了。
婚礼在小院办的,简单热闹。李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莽哥喝多了拉着纪修称兄道弟,云姐抱着女儿安悦在一旁笑,还有赵晓玲这些老员工,纪修的几个过命的战友也来了。
还有阮苏叶和叶玄烨,送了一对翡翠镯子,阮苏叶难得穿了一身红,说是“喜庆”。
关依依问她:“你当年结婚怎么不穿红?”
阮苏叶面无表情:“麻烦。”
关依依失笑。
婚后,关依依没改名字,也没搬去部队大院。纪修住在小院东厢房,就是她当年租的那间。李老太太把正房让出来给他们做婚房,自己搬到西屋。
“我老婆子一个人住那么大屋子干啥?你们住,以后有了孩子也宽敞。”
关依依不肯,老太太硬要搬。最后还是纪修说:“奶奶高兴就行。”
关依依也就依了。
婚后日子没什么大变化。
关依依不可能随军,她有自己的事业,纪修也有,他升了团长,退役的年龄一升再升,两人相处可能还没有关依依阮苏叶待的时间长,有时候,关依依忙得昏天暗地差点忘记自己已婚。
但还是不一样。
关依依下万家灯火,正是人间……
1
关依依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正是“霓裳”春夏新款订货会的前一天。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拿着化验单,愣了好几秒。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慌——订货会怎么办?厂里新上的生产线怎么办?和莽哥他们刚谈下来的那块地怎么办?
第二反应才是:纪修知道了会怎样?
她没立刻告诉纪修,先回去把订货会的事安排妥当,又跟莽哥他们开了个会,把未来三个月的工作都理了一遍。忙完这些,才在周末晚上,把化验单拍在纪修面前。
纪修正在看文件,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表情像是不认识那张纸。
“这是……”
“怀孕了。”关依依说,“两个。”
纪修愣了三秒,然后“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就那么站着,脸涨得通红。
关依依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傻站着干什么?”
纪修这才回过神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伸手想抱她,又怕力道不对,最后只是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声音有点抖:“你……你坐,别站着。”
关依依被他按着坐下,看他手足无措地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冲出去喊:“奶奶!奶奶!”
李老太太正在厨房熬汤,听见喊声,提着勺子就跑出来了。
“咋了咋了?”
“奶奶,依依她……”纪修嗓子发紧,“她怀了,两个!”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双胞胎!这可是大喜事!”她把勺子往纪修手里一塞,“你接着熬汤,我去给依依炖只鸡!”
关依依坐在屋里,听着院子里一老一少的动静,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心想:两个小家伙,来得可真会挑时候。
2
怀双胞胎的日子不好过。
前三个月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纪修急得嘴上起泡,变着法儿给她弄吃的,今天炖汤明天熬粥,换着花样试。李老太太更是把压箱底的偏方都翻出来了,每天念叨着“酸儿辣女”,盯着关依依的口味变化。
关依依吐得没力气,还要强撑着处理工作。电话打到家里,文件送到床头。纪修心疼,又不敢拦,只能默默把电话线拉长,把床头灯调得更亮些。
阮苏叶来看她,带了一堆补品。进门看见关依依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难得主动开口:“难受?”
“废话。”关依依有气无力。
阮苏叶想了想,说:“我给你扎两针?”
关依依愣了一下,想起阮苏叶那一身鬼神莫测的本事,连忙点头。
阮苏叶在她手腕和脚踝上各扎了几针,动作快得看不清。说来也怪,扎完之后,关依依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竟然真的消下去不少。
“管几天。”阮苏叶收针,“之后再说。”
关依依感动得差点掉眼泪:“苏叶,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阮苏叶面无表情:“救你两次了,记得还。”
关依依:“……”
一旁站着的纪修,看着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恭恭敬敬鞠了一躬:“阮同志,谢谢您。”
阮苏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认识了。
临走时,她忽然说:“两个女孩。”
纪修一愣,想问什么,阮苏叶已经走了。
关依依在后面喊:“她说是女孩,就是女孩。准得很。”
3
果然是两个女儿。
生产过程不算顺利,双胞胎本就凶险,关依依疼了十几个小时,最后顺转剖,折腾得够呛。纪修在产房外站了一夜,等护士抱着两个孩子出来时,他看都没看一眼,先问:“大人怎么样?”
护士说:“母子平安,产妇太累了,在睡。”
纪修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李老太太抱着两个曾孙女,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像依依,一个像修儿!都是好孩子!”
关依依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纪修的脸。那张脸上满是疲惫,眼眶发红,胡子拉碴,丑得不行。
“你怎么这副鬼样子?”她哑着嗓子问。
纪修握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辛苦你了。”
关依依看着他,忽然觉得,再疼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