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两个女儿,大的取名纪宁,小的取名纪安。宁安,平安。
阮苏叶来看孩子时,难得露出一点兴趣。她盯着两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在老大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老大“哇”地哭了。
关依依心疼得不行:“阮苏叶!”
阮苏叶收回手,面不改色:“挺软。”
关依依气结。叶玄烨在旁边忍着笑,把阮苏叶拉远了些:“别逗孩子了。”
阮苏叶没反驳,但走之前,忽然说:“大的那个,我收了。”
关依依一愣:“收什么?”
“干女儿。”阮苏叶说,“她喜欢我。”
关依依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满月的女儿,又看看阮苏叶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实在看不出哪里“喜欢”了。但既然阮苏叶开口,她自然不会拒绝。
“那小的呢?”她问。
阮苏叶看了一眼小的那个:“随她。”
于是,纪宁从小就有了一个特殊的“干妈”——那个传说中能空手接子弹、一个人打翻一个帮派的阮苏叶。
5
日子过得飞快。
纪宁三岁时,就显露出了惊人的运动天赋。别的小孩走路还摇摇晃晃,她已经能在院子里翻跟头了。五岁时,阮苏叶开始正式教她习武,小姑娘学得有模有样,一招一式干净利落。
奇怪的是,纪宁特别喜欢阮苏叶。明明阮苏叶那张脸永远冷冷的,说话也不多,对她也谈不上多温柔——甚至经常把她练哭。可每次阮苏叶一来,纪宁就眼睛发亮,往她身边凑。
有一次,纪宁又被练哭了,关依依心疼得不行,问女儿:“你这么喜欢干妈?她老把你弄哭。”
纪宁抽抽噎噎地说:“干妈厉害。我以后要像干妈一样厉害。”
关依依无话可说。
小女儿纪安则完全不同。她也跟着练武,但明显兴趣不大,每次练完就往屋里跑,抱着书不撒手。五岁就能认不少字,七岁开始看《史记》,九岁已经在啃一些关依依都看不懂的书。
6
九十年代的中国,已经和关依依记忆中的“原版”截然不同。
最明显的变化,是女性。
阮苏叶那套“魔鬼操”从清北体院开始,逐步推广到军队、学校、甚至普通社区。二十多年下来,效果惊人。新一代年轻女性的身体素质普遍比上一代提升了一个台阶。运动场上,女运动员的成绩屡屡刷新纪录;职场上,女性从事体力要求较高的工作也不再稀奇;就连街头巷尾,穿着练功服晨练的老太太,都能劈叉下腰,身手矫健。
男女体能差距大幅缩小,甚至在某些领域,女性平均体能已经超过男性。
伴随而来的,是社会观念的深刻变革。没有人再说什么“女孩不该练武”、“女人就该在家带孩子”。校园里,女孩们在操场上奔跑、跳跃,和男孩们一起打篮球、练搏击;职场上,女性从事警察、消防员、建筑工人等传统男性职业的比例大幅上升。
甚至在婚姻市场上,女性的“武力值”都成了加分项。媒人介绍对象,会特意强调:“这姑娘身手好,练过的,将来能保护家。”
关依依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时,差点笑喷。她想起自己那个年代,女孩子太强壮还要被嫌弃“不像女人”。如今倒好,不会两下子,反倒要被笑话。
“你笑什么?”纪修问。
“没什么。”关依依摇头,“就是觉得,这世道变得真快。”
另一个巨大变化,是文化自信。
服装上,“霓裳”引领的国风潮流早已席卷全国。不是那种刻板的古装复刻,而是将传统元素与现代剪裁巧妙融合——立领、盘扣、刺绣、扎染,与西装、风衣、连衣裙甚至运动服结合,创造出独属于这个时代的东方美学。年轻人穿着改良汉服逛街、上学、上班,就像穿牛仔裤一样平常。
建筑上,二十多年前那场关于“千城一面”的讨论,催生了持续至今的城市设计革新。新建筑不再盲目模仿西方,而是努力融入地域文化特色。江南的白墙黛瓦被提炼成现代符号,长安的唐风元素融入公共设施,岭南的骑楼街区在旧城改造中得以保留和活化。城市各有各的面貌,各有各的记忆。
甚至在国际上,刮起了一股向东方大国学习的风潮。据说有些国家开始闭关锁国,拒绝外来文化影响,宣称要“保持纯粹”。但更多的人,选择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如何在现代化的浪潮中,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关依依有时候走在自己参与建设的商业广场里,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穿着各种融合了传统与现代的服装,说着混杂了方言和普通话的对话,会生出一种恍惚感。
这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八十年代吗?
显然不是。
那个记忆里的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转了方向,驶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河流。而她知道,那只大手,有一半姓阮,有一半姓叶。
7
关依依的事业,也在这股大潮中乘风而起。
“霓裳”从一家店,开到十几家店,再开到全国连锁。但她不满足于此。服装业的利润,终究有限。
真正让她登顶的,是商业地产。
八十年代末,她和莽哥、云姐联手,拿下东郊那块规划中的商业区核心地块。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疯了——那片荒地,能做什么?
关依依心里有底。她记得“原版”历史里,那里后来成了什么模样。现在,不过是提前了十几年。
“万家乐”超市只是第一步。接着是“万家乐广场”——集购物、餐饮、娱乐于一体的商业综合体。第一家开业时,人山人海,连市领导都来剪彩。
之后是一发不可收拾。京城、沪上、羊城、鹏城……“万家乐广场”开到哪里,哪里就成了新的城市中心。莽哥成了国内知名的商业地产大亨,云姐掌管着财务大权,而关依依,则是背后的总设计师。
她还利用前世记忆,做了一些“作弊”式的投资。九十年代初,她力排众议,投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互联网公司;九十年代末,她又悄悄入股了几家日后会成为巨头的科技企业。这些投资,后来都成了天文数字般的回报。
两千年后,关依依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富豪榜上。不是“女富豪”,而是富豪——总榜第一。
记者采访她时,问她成功的秘诀。她想了想,认真地说:“运气好,赶上了好时代。”
记者追问:“您个人有什么独特的经营理念吗?”
关依依笑了:“大概是……会抄作业?”
记者一脸茫然。
关依依没再解释。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开了天眼的。
8
但关依依心里清楚,她的“预知天眼”,越来越不管用了。
科技发展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她的记忆。
互联网比记忆中早了五六年普及。移动通信直接从大哥大跳到了智能手机,中间那个功能机时代被大大压缩。新能源、生物科技、人工智能……一个个领域突飞猛进,很多在她记忆里应该是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才出现的东西,现在世纪初就已经有了雏形。
她知道是谁带来的变化。
阮苏叶和叶玄烨,这对夫妻,一个是行走的bug,一个是开了挂的科学家。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在改写这个世界的运行轨迹。
阮苏叶那套“魔鬼操”被深入研究,催生了一门叫“人体潜能开发学”的新学科。虽然至今没人能复制她的非人级别,但普通人的身体素质普遍提升,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叶玄烨那边更夸张。他的研究横跨材料、物理、计算机多个领域,每个领域都有突破性成果。高精度滚珠丝杠只是冰山一角。他主导的“分布式交互网络”项目,直接推动了互联网在中国的超前发展。关依依听说,他们正在秘密研发一种叫“虚拟现实”的新玩意儿,能把人“扔进”一个完全由数字构建的世界里。
关依依有时候想,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二十年,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她想象不出来。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跑得更快,才能勉强跟上这趟时代的快车。
9
原生家庭的事,关依依早就放下了。
常征和林妱娣,那对龙凤胎弟妹,都活成
了普通人。
常征当年想逼关依依嫁人拿好处,没成想关依依自己立了起来,他屁好处没捞着,还丢了面子。后来厂里优化,他被优化掉了。
再后来,他托人找关依依,想进“霓裳”或者“万家乐”谋个差事,关依依只回了一句话:“按规定招聘。”
常征没通过面试。
不是关依依授意刷他,是他自己确实不行,五十多岁的人,没什么技术,也没什么管理经验,凭什么被录用?
林妱娣这些年苍老得厉害。她偶尔会站在“万家乐广场”外面,看着那栋灯火辉煌的建筑发呆。有时候能看见关依依的车进出,但她从来没敢上前拦过。
她知道女儿不会认她。
当年那份断绝关系的声明,是她亲手拿去登报的。
她那时候想的是,先保住自己和龙凤胎,再徐徐图之。哪知道这一“徐”,就徐了永远。
龙凤胎弟妹,常志和常敏,都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常志在工厂当工人,常敏嫁了个老实人,在家带孩子。他们偶尔会从报纸上、电视上看到“全国首富关依依”的新闻,表情复杂得很。
常志有一次喝多了,跟朋友吹牛:“关依依?那是我姐!亲姐!”
朋友笑他吹牛。他急了,翻出老照片——泛黄的照片里,确实有一个眉眼和关依依很像的女孩。
朋友将信将疑:“那你姐那么有钱,你怎么还在这儿喝散装酒?”
常志语塞。
后来这事传到关依依耳朵里,她只是“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文件。
助理小心翼翼地问:“关总,要不要处理一下?”
“处理什么?”关依依头也不抬,“他说的是事实。至于我怎么想,那是我的事。”
她不是没想过彻底切割,登报声明什么的。但后来想想,没必要。她过好自己的日子,他们过他们的。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就好。
林妱娣七十岁那年,托人给关依依带了一句话:“妈知道错了,想见你一面。”
关依依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知道了。”
她没去见。
不是恨,是没什么好见的。几十年的空白,不是一句“知道错了”就能填满的。见了面,说什么?抱头痛哭?冰释前嫌?她做不到。
她只是让人给林妱娣送了一笔钱,不多不少,够养老。
林妱娣收到钱,哭了很久。她知道,女儿这辈子,是彻底回不来了。
10
纪宁十二岁那年,在全国青少年武术比赛上拿了冠军。
关依依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女儿在台上英姿飒爽的模样,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年轻时的阮苏叶——虽然那家伙从来不参加这种“低端”比赛。
纪安坐在旁边,埋头看一本厚厚的《未来学导论》,偶尔抬头瞄一眼姐姐,然后又低下头。
“你不给姐姐加油?”关依依问。
纪安头也不抬:“她稳赢的,有什么好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