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清晨七点,阮苏叶准时睁眼。意识沉入空间活动了下筋骨,再出来时,只觉得通体舒畅,精神焕发,神清气爽。
隔壁的李胜男端着两个饭盒回来,见她开门,笑着递过来一个:“苏叶,给你带的,棒子面粥和八个大窝头,咸菜丝在底下。”
“谢了胜男。”阮苏叶利落地接过温热的饭盒,同时把钱票塞进李胜男手里。
宿舍里,赵季青和冯雪宁也刚起来,正就着热水啃馒头。
钱亚茹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小镜子一丝不苟地梳头,脸盆架上放着她的搪瓷缸和牙刷。
“钱老师,一块儿吃点?”赵季青招呼道。
钱亚茹头也没回,声音清冷:“不了,我去国营饭店吃豆汁焦圈。”
说完,她拿起洗漱用具径直去了水房。
“……”
冯雪宁对着她的背影悄悄吐了吐舌头,端起自己的饭盒和一个小巧的粗陶坛子:“这什锦菜,我去给苏叶送点。”
说完,像只解脱的小兔子,迈着轻快的碎步溜走了。
小厅里只剩下赵季青和李胜男,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继续默默啃馒头。
跟钱老师同处一室,尤其在她明显“划清界限”的时候,总有种微妙的、被低情商碾压的憋闷感,连带着吃东西都感觉没那么香了。
阮苏叶敞着门,招呼冯雪宁进来坐。
冯雪宁也没客气,把那个沉甸甸的粗陶坛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则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继续啃她的馒头。
“我上个月做的什锦菜,尝尝!”冯雪宁揭开坛盖,一股混合着酱香、油香和淡淡腌菜发酵酸气的诱人味道立刻飘散开来。
只见坛子里满满当当:油润酱色的雪里蕻、切成细丝的脆嫩芥菜疙瘩、金黄饱满的黄豆粒、还有星星点点的红辣椒丝,所有食材都浸润在清亮的香油里,色彩鲜亮,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阮苏叶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用筷子夹了一大坨放进粥碗里。
咸鲜脆爽的什锦菜混着温热的棒子面粥,再就上一大口扎实的窝头,她吃得飞快又专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满足感几乎要从那双明亮的桃花眼里溢出来。
冯雪宁看着她吃得这么香,自己也觉得胃口好了几分。
她一边小口咬着馒头,一边好奇地问:“苏叶姐,我看你经常周末骑自行车回家,有时天都擦黑了才回来,你跟家里人的关系一定特别好吧?”
阮苏叶正埋头对付最后一口泡了菜粥的窝头,闻言头也不抬,语气无比自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满足感:“嗯,挺好的。”
家里的粮食管饱,蹭饭方便,对她来说就是顶好的关系了。
冯雪宁听了,脸上露出羡慕的笑容。
她是京市人,若是能住家里肯定更乐意住家里;即便家里住不开,也不至于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去,自打她妈去世后,家里便不再有她的房间。
阮苏叶打断了她的愁绪,她觉得这什锦菜真的挺好吃的,眼巴巴:“能帮我做个十坛八坛吗?”
冯雪宁:“……能的吧?”
“太好了!”阮苏叶亮了亮胳膊上看似薄实际上很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以后有什么要搬的,叫我一声,我让刀琳他们帮忙。”
冯雪宁:“……”
亮肌肉是威胁学生们来帮忙的意思吗?
***
今天星期六,不上班,是可以蹭饭的日子,顺便参加一下阮建业的婚礼。
他上周四领证。
阮苏叶骑着那辆“作旧”的二八大杠抵达阮家小二进四合院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
前院后院支起了五张简易圆桌,红彤彤的“囍”字贴在门窗上,透出浓浓的喜气。
空气中弥漫着炒花生瓜子的焦香,炖肉的香气,还有比较难闻的劣质烟草味儿。
阮苏叶眼睛一亮,目标明确,进门右手边临时搭起的“签到处”兼“茶水台”上,那两大盘堆成小山的炒花生和瓜子。
她三步并作两步挤过去,无视正在登记礼金的二哥阮建国那张强颜欢笑的脸,伸出左手就抓了满满一大把花生。
动作快、准、狠。
“大姐你来了。”阮建国抬起头,看着阮苏叶这熟练的“打秋风”动作,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
他面前摊着个红纸封面的礼金簿,旁边放着一个收钱的搪瓷盆。
阮苏叶“嗯”了一声,迫不及待把右手拿着的那个印着大红双喜字的搪瓷脸盆,“哐当”一声放在阮建国脚边。接着又掏出一个红包,递了过去。
“给,礼。”
阮建国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心里大概有数,两块钱。这在普通街坊邻居里算不错了,但作为亲姐姐,他扯了扯嘴角,反正结婚的人又不是他,他快速在本子上工整地写下:“阮苏叶:搪瓷盆一个,礼金贰元。”
写完,他顺手从旁边盛满水果硬糖的盘子里抓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塞给阮苏叶:“姐,吃糖。”
阮苏叶毫不推辞地接了,眼睛却还黏在盘子里剩下的糖上。
阮建国见状,嘴角抽了抽,赶紧把糖盘子往旁边挪了挪,声音压低带着点无奈:“姐,还有好多客人呢,你悠着点吧。”
阮苏叶本来也是眼馋,倒也没纠缠,只是略带遗憾地“哦”了一声,把糖揣进兜里,转身准备找个地方坐下继续吃。
“苏叶!这边!这边有空位!”邻居赵晓玲眼尖,立刻热情地招呼她。
阮苏叶顺势在赵晓玲旁边坐下。这一桌大多是胡同里的老邻居、老熟人。阮苏叶一坐下,立刻成了焦点。
“苏叶回来啦!在清北大学当保安可威风了!”
“就是就是!听说那可是铁饭碗!”
“苏叶这身板看着结实多了,气色也好!”
“清北食堂油水足吧?”
七嘴八舌的问候和夸赞涌来。阮苏叶一边剥着花生往嘴里丢,一边含糊地应着。
“嗯,挺好”、“还行。”、“管饱。”主打一个“有问才答,专心吃零嘴”。
正聊着,院门口又一阵骚动,只见阮青竹一家四口来了。
阮青竹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蓝布罩衫,头发挽在后面光光生生,脸上努力堆着笑,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崭新的、印着大红牡丹花的铁皮暖水瓶。
她丈夫胡老三跟在后面,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低着头,脸色有些灰败,眼神躲闪。
两个儿子,大的胡小胖蔫头耷脑,小的胡小宝怯生生地拉着妈妈的衣角。
阮青竹走到礼桌前,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双手递到阮建国面前,脸上带着近乎讨好的笑容:“建国,给,一点心意,祝建业新婚大喜。”
阮建国接过红包,那厚度让他都愣了一下。
他拆开一角瞄了一眼,大团结,竟然是十块钱,这礼金在亲戚间也算顶格了,有些临时工辛苦一个月才这么多呢。
胡老三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阮青竹又把暖水瓶递过去:“这个给建业和小娟添个喜气。”
“谢谢三妹。四弟他肯定很高兴。”阮建国收下后,在本子上写下,字迹写得格外用力:“阮青竹:暖水瓶一个,礼金拾元。”
阮父阮母也迎了出来。
阮母脸上挂着笑,接过暖水瓶,嘴里说着“来就来了,带这么贵重的东西干啥”,眼睛却快速扫过胡老三沾着泥点子的裤腿,还有胡小胖脏兮兮的手。
“青竹啊,你们来啦?快,里面坐!”阮母热情地招呼着,却没让他们进厨房帮忙的意思,反而扬声喊:“建国!快带你三姐去后院,把东厢房那两箱汽水搬出来摆桌上!青竹力气大,让她搭把手?”
阮青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努力维持着:“哎,好,妈,我这就去。”她推了推胡小胖,“小胖,带弟弟去玩,别捣乱。”
然后跟着阮建国往后院走。
胡老三站在原地,阮父只是淡淡地对他点了点头,就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这一幕落在邻居街坊们眼里,便成了八卦的素材。
阮苏叶很快听到胡老三偷盗的事情,坏事传千里,跟何况胡家距离阮家并不算远。
且时下且不说人的道德水准如何,对他人的道德水准要求一定是高的,言谈间基本上都是鄙视。
“哎,你们听说没?胡小胖前几天在学校又跟人打架了,听说把人家孩子鼻子都打出血了。老师气得直接让叫家长,胡老三去了,被老师指着鼻子骂了一顿,回来就把胡小胖狠狠揍了一顿,闹得他们全家属院都听见了。”消息灵通的李婶儿立刻贡献新料。
“还有更丢人的呢!”赵晓玲神神秘秘地凑近,“听说胡老三他爹,在厂里都抬不起头了,他儿子干这活儿,连带着他都被工友笑话!说他们家是‘粪门世家’,老头气得在家直骂娘。”
若非阮苏叶是阮青竹的姐姐,可能话更难听。
可阮苏叶道德倒是没那么高,她不在意阮青竹,但是也不在意胡老三偷盗的事,听个乐子,嘴巴忙着吃东西呢!
然而,前院邻居们或同情或鄙夷的议论声,像细密的针尖,透过嘈杂的喜庆背景音,若有若无地钻进正把沉重的汽水箱往桌下塞的阮青竹耳朵里。
她动作顿了顿,腰弯得更低了些,试图用箱子的阴影遮住自己苍白的脸。
指甲深深掐进粗糙的木箱边缘,留下几道白痕。
凭什么?
凭什么阮苏叶那个十年不归家、一回来就搅风搅雨、饭量吓死人的“白无常”,就因为走了狗屎运进了清北,就能坐在前院被邻居们众星捧月般夸赞?
而她,勤勤恳恳,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送了十块钱的重礼和崭新的暖水瓶,却还要被指指点点,被当成免费劳力使唤,连丈夫孩子都跟着抬不起头?
阮青竹心里苦水混着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用力将最后一箱汽水塞好,直起腰,脸上努力重新挂上温顺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僵硬和勉强。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热闹的院子,最终落在了挺着微凸肚子、正坐在厨房门口小板凳上择菜的二嫂王秀芹身上。
王秀芹今天穿了件还算新的碎花罩衫,她的脸上带着点孕妇特有的疲惫和心不在焉,手里慢悠悠地剥着蒜。
阮青竹快步走过去,也搬了个小板凳挨着王秀芹坐下,顺手拿起几头蒜帮忙剥。
王秀芹想组织,看着她那光洁指甲,终究没吱声。
“二嫂,辛苦你了,怀着身子还得忙活。”阮青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亲昵的抱怨,“妈也真是的,怎么不让你多歇歇。”
王秀芹扯了扯嘴角:“没事,坐着剥剥蒜,不累。”
她其实不太想跟这个心思重的三姑子多说话。
阮青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二嫂,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往外传。我们厂里啊,最近都在传要分新房的消息呢!”
王秀芹剥蒜的手一顿,抬头看向阮青竹。
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