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祝翾这样一个经历过新式教育经历过科举的年轻女性前朝官员能够平衡好这些,这也是她资历浅薄被选为皇孙讲师的原因,寻常的启蒙知识其他学士难道不会讲吗?她祝翾能够进东宫教育皇孙只是为了教小孩子读书写字吗?
祝翾看清了自己的责任,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让这位出身特立独行的皇储准继承人不被那些礼法派完全影响思想,但是她也不是为了让皇孙摒弃礼法派,她得教会皇孙找到自己统治者的角度去认识礼,知道这些礼法派以及她这样的女官的目的,这才是帝王之道。
凌游照比她想得更加成熟和优秀,祝翾很欣慰地看了一眼凌游照,她教授了凌游照没有多少时间,却终于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打磨的影子。
祝翾又看了看凌游照左右的宫人,她给凌游照上课的内容迟早也会被太女和元新帝知道,这也是一种冒险。
祝翾还在思前想后,那边凌游照都要留她吃饭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到了凌游照旁边了,凌游照为祝翾加了好几道菜,因为天气冷了,就简单炒了几道菜,主菜就是可以滚菜的锅子。
祝翾本来想要推辞与凌游照一起用饭,每次来东宫上课都要蹭一顿皇孙的儿童餐,祝翾都吃得不好意思了,也不知道其他学士有没有这种待遇。
凌游照听了忙说:“他们几个上课本宫都觉得不爱听,还留他们吃饭再教育本宫一顿?”
说着她又对祝翾说:“你陪陪我吧,锅子一个人吃太多了……”
祝翾这样一听又觉得她有点可怜了,太女太忙了,最近十日里可能只有一日能陪凌游照,凌游照又没有手足,这样一想,一个四岁的孩子在东宫可不是孤零零的吗,上课的老师她也不是都喜欢,就自己让她顺眼些,所以她才会这样盼着自己陪她。
祝翾拿起公筷帮凌游照烫肉烫菜,一边说:“不爱听这种话殿下不要和别人说,以后这种话也不能说了,各位学士都是饱学之士,您这样说会让他们寒心,上课没有什么好听不好听的,多听听都是知识,殿下如此聪慧,认真学总能更厉害的。”
凌游照是真不喜欢听旁的学士的课,她这样大的小孩子一节课下来不哭不闹就已经很好了,结果上课偶尔开个小差或者没保持住坐姿,有一位学士也不批评她,也不点出叫她指正,只是停下授课,高声朗诵:“为人主者,可不敬哉?”直到凌游照自己改正,对方才继续授课。
凌游照渐渐便知道了等自己真正出阁念书之后也是这样的流程,祝翾这样的寓教于乐的教育才是特例,她作为皇孙接受自己的职责与命运,所有课都有好好上,只是祝翾的存在被衬托得更加可贵。
一大一小的在波澜渐起的朝廷氛围外,在这个冬日里,终于吃了一顿暖烘烘的热锅子。
作者有话说:
①人生之始也,与禽兽无异,知其母而不知其父,知有爱而不知其礼。——《资治通鉴》
第228章 【拆皮见骨】
这一天是上朝的日子,祝翾天没有亮就换了官袍出门,因为她没时间花钱,如今又领两份俸禄,所以手上又充裕了起来。
祝翾为自己购置了一辆用于出行的马车、一个高大的枣红色的马,为此就得再雇一个马夫。
要不怎么说那些低品的京官都挤公车去当差呢,马车、马、马夫这几项加起来对于寻常低品京官来说都不是一笔小开销,这还要求他们家里有足够大的养马的地方。
所以每天上朝一般能够坐马车来回的都是正六品之上的京官,要么就是本身有些家底的不指望做官的那点俸禄发财的人物。
祝翾购置马车是不愿意在公车上还要与人饶舌,自从她替皇帝写了第三道求上官敏训夺情的折子,就基本属于把自己和礼法派们拉开距离了。
公车上遇到的同僚不少就是礼法派的,上朝的路上不肯安静地在车里补觉,一看见祝翾年轻,非要和她讨论几句时局考考她的本事。
祝翾先前应付了几次,慢慢就开始觉得烦,所以终于肯花钱为自己购置马车图清净了。
上朝的路上她就眼皮子直跳,果然大早上例行的几件事讨论完了,就有一位御史站出来要当面参奏。
祝翾内心一提,别是参奏上官敏训的吧,前几天他们这些人乌泱泱地跑上官敏训家里遭了一顿喷的事迹她已经听说了。
结果这位御史参奏的并不是上官敏训,而是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黄采薇。
黄采薇明明被他们架着参与了文官对上官敏训的私下劝告,但是到底是“忠诚不绝对,绝对不忠诚”。
祝翾心里估摸着朝中会有一场大的弹劾参奏,却没有想到这样的参奏是以黄采薇作为开端。
御史周培杰上前参奏道:“臣要参太常寺卿黄采薇大人。”
“说。”元新帝淡淡地开口道,本朝御史上朝参奏的权利就连皇帝都不能提前捂嘴与阻拦,所以元新帝虽然一副不怎么想听的模样,但还是让周培杰说了。
祝翾站在殿外听到黄采薇的名字眼皮一跳,忍不住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出列的御史周培杰背影,她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垂下。
参奏的御史周培杰用四平八稳的声音说道:“太常寺黄采薇大人为官做事居心叵测,对空置的丞相位置别有居心,所以撺掇低品文官上门打扰上官敏训大人,名为劝告上官敏训大人丁忧,实际隔岸观火撺掇上官敏训大人夺情不孝,以期望渔翁得利。”
这简直是祝翾听说过的最颠倒黑白的参奏,也是她听过的最可笑的参奏原因。
周培杰拿这个参奏并没有期望这种倒置因果的参奏真能扳倒谁,只是希望能够给黄采薇泼上一层道义上的脏水。
祝翾第一反应是觉得可笑,现在站在人群里一品,立马察觉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他们参奏黄采薇的目的就是为了给黄采薇罩上一层“对相位有野心”的帽子。
对某种职位有启图这种事情没有办法自证,黄采薇如果要自证自己对中书省相位没有启图,她只能公开说她从来没有想过入阁拜相,这样她倒是一下子就能清白了。
可是一旦黄采薇真的当众说了这样的话,那么她就真的与相位无缘了。
上官敏训现在就算夺情也只能留任尚书不能直升议政阁做丞相,女官里次级头领再出面表示自己不思相位,那么中书省那个空悬的中书省丞相位她们这些女官们基本都失去了竞争力。
目前除了这两位女官,其余有资历的女官要么还在六部中高品磨砺,要么就在东宫,离议政阁都少了那么一步名正言顺。
这个可笑的参奏只有一个目的——再除去一个高位女官入阁的可能。
而黄采薇如果不申辩自己对相位有野心,那么她带着一帮子文官上门找上官敏训就是一种居心叵测,是一种伪装,哪怕这件事是因为她被文官们架着去的,这种被架着才去的状态也会被胡搅蛮缠地认为是一种演戏。
看吧,这个女人果然意图相位,所以才会去上官敏训家搅乱,要是能挑拨到两个女官互相猜疑自然就更好了。
这个参奏虽然莫名其妙,但是背后用心却歹毒得很。
黄采薇年纪比上官敏训长,如今上官敏训哪怕留职居丧也暂时没办法做女相了,按照太女的布局,很有可能抬出四平八稳的黄采薇先占住议政阁的位置,然后等到邽州王孝期过去再抬上官敏训。
这个参奏就是为了打碎黄采薇的四平八稳,从而剥离掉太女那边的第二选择。
黄采薇作为被参奏的人只能出面申辩自己并没有做官居心叵测,她并没有表明自己不具备做女相的野心。
所以周培杰果然不放过她,便问道:“那黄大人您去上官大人府邸的目的又是为何?”
黄采薇本来是中立派,被礼法派们架着去了上官敏训私邸劝诫,礼法派们上门的目的是为了劝告上官敏训丁忧,那黄采薇也能是吗?
如果她也是劝告丁忧的,某种意义上也属于是跟着这些文官强迫上官敏训离职。
上官敏训离职了他们这些去的低位礼法派反正是无缘高位的,女官里的头领就成了黄采薇,这怎么看也是一种渔翁得利的结果。
如果她是支持夺情的存在,又为什么能够跟着礼法派们去劝诫丁忧呢?
无论什么答案,背后都有各种陷阱等着黄采薇,黄采薇知道自己这个位置作出任何选择都会被指摘,因为她已经是上官敏训后最有可能入阁的女官了,别人肯定要斗她一番的。
这件事的关键错处并不是她去了上官敏训家,她当日如果百般推脱没去上官敏训处,他们这些人又能想到别的理由来参奏自己。
她最大的错处不过是——怀璧其罪。
黄采薇没有掉入御史的问答陷阱里,她回答道:“当日是尔等架着我上的上官大人家的门,我自然以为你们是见上官大人丧父上门拜祭告慰的,谁能想到你们入门就发难别人呢?。
“邽州王尸骨未寒的,你们上门发难,我不过是跟着你们一起上门拜祭,如今还想要连累了我的名声,也不知道是谁居心叵测”
黄采薇没有回答自己是上门劝告丁忧的,还是希望上官敏训夺情。
她只坚持自己是跟着文官们一起去告慰上官敏训,后面的事情他们也没有提前知会过自己,她对于当时的情形也表示很惊讶。
这场荒唐的参奏本来就带不了什么大的节奏,元新帝也没有理会,大家又论了几件朝政就散了朝,但是黄采薇知道今日的参奏只是开胃菜。
御史台想要拉下某位高位人物的参奏过程可以用“拆皮见骨”四个字来形容,今日早朝的弹劾不过是开胃菜,但是黄采薇却暂时想不出来他们还会如何进一步攻讦。
散了朝,祝翾在翰林院忙完自己的差事,就到了回家的时辰,出了宫门,祝翾正要上自己的马车,一位脸生的仆从就从旁边走出来请安道:“小祝大人,我们大人请您。”
祝翾便问:“你们大人是谁?”
仆从不答,指了指另一侧的一辆马车,这大概是高品官员的马车,祝翾跟着仆从上了马车,马车里坐着的竟然是黄采薇,祝翾见到黄采薇忍不住呼唤了一声:“黄先生……”
自从她做官之后,这对师生私下很少走动了,黄采薇笑了一下,马车里的空间很大,她准备了一炉热奶茶,亲自倒了一杯给祝翾,说:“暖暖身子吧。”
祝翾饮下黄采薇递过来的奶茶,黄采薇说:“这次我被人参奏,你千万不要为我写申辩折子陈情。”
正打算回去为黄采薇上书陈情的祝翾顿住了,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你一陈情,下一个被参奏的就是你,我如果不是好东西,你是我启蒙过的学生,现在又替我陈情,自然就是与我狼狈为奸了。
“我在官场这些年,见过的风雨太多了,我确实是对再往上的位置没什么兴趣,但是我不会如他们的意。
“你为官不到一年,三元的出身本就高调,又是出入御前,又是出入东宫教导皇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倘若你一直沉寂着修史书也是安全的,可是你这样的人沉寂下去也是一种浪费。他们的撕咬不能够怎么了我,可你才入官场的,我有义务多保护你几年。”黄采薇平静地说。
她当日让祝翾与自己少往来也是这个原因,黄采薇虽然低调,但是品级在那,也算树大招风的存在,她只怕自己的树枝子掉地砸伤无辜的祝翾。
祝翾正想开口,黄采薇却看出她想说什么,劝她道:“你听话。”
祝翾被她一句“你听话”说得没了脾气,心里却有些委屈,忍不住说:“他们太过分了,那么一点小事都能想出参奏人的奏章,难道您做什么都要辩驳一番吗?
“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横竖都是错,他们这群人虽然都不是一个派系,但我看明白了,都不过是两张嘴罢了,一帮人的嘴用来攻讦您这样的存在,另一派便用来在这个时候沉默中立。
“我们假如得势了,沉默温和的那群人便加入了我们。我们失势了,沉默的那群人又成了他们那一头的人。而我们彼此之间为互相陈情申辩却又是一种结党,这根本没有道理可以讲!”
祝翾越说越觉得气愤。
黄采薇说:“所以你就更不能为我申辩陈情了。”
祝翾的眼圈都快红了,说:“我不忌惮他们说我结党营私,我与您本来就是师生,也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没有贿赂渎职的事情,怎么能够为了他们一张嘴害怕成这样呢?
“先生,我问心无愧,我做官哪怕想要权力也得先遵循我的本心。”
黄采薇便解释道:“不是为了他们一张嘴,而是为了保护你。你太年轻了,才二十岁,再过二三十年,你就在我和上官大人的位置上了,你现在万一倒下了,以后又有谁去整肃这样的朝廷,你希望那时候朝堂上的女官也被人这样围剿呢?
“你自己不去做高官去做更有能力的人,你指望谁去代替你做?
“这些年轻女官里,哪一个能有你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咱们在官场上是蛰伏不了的,他们其实根本不信你,你的性别在他们眼里就是天生的党派,所以祝翾你不能意气用事。”
祝翾听到这里也不再犟了,她红着眼眶点了点头,黄采薇摸了摸她的头,嘱咐道:“你喝完奶茶就下去吧。”
祝翾在黄采薇车上又坐了一会子,等神色无常了,才从马车上下来,北方凛冽的风直接袭来,祝翾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心里却滚烫烫的。
回到家,到了书房里,她没有为黄采薇写陈情折子,而是忍不住写下一首诗。
“无欲则无虑,无虑则无忧。人间百十年,有欲而不足。
“身在浮云巅,一枕孤山寒。钟磐宵初彻,心灯光照燃。
“志在扶摇上,苟活非吾愿。客行尘埃里,我自云中来。
“沧浪兮濯缨,履霜胜雪洁。蓦然一回首,惊鸿几千秋。”
写完了这首表达她心绪的诗词,祝翾又回想起了黄采薇的话,内心因此久久不得平静。
虽然祝翾没有为黄采薇陈情,但是她还是被卷了进来。
“小祝,有人参你!”在御前侍奉的空隙,景福好心地提醒祝翾。
祝翾忍不住问景福:“参我?参我什么?”
景福回忆着自己看到的折子,说:“还挺严重的,他们参你居心叵测。”
又是一个居心叵测,祝翾忍不住自嘲道:“我怎么居心叵测了?”
景福便事情缘由说了出来,道:“他们参你言辞矫饰生非,与皇孙启蒙时做无法无天的狂悖言行,请陛下革去你往东宫的差事,说你这样的人会带坏了皇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