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传来腥气的味道,像土地腐烂的味道,又像另一种令人发自本能畏惧的味道——人血。
我这是在哪里?
风里传来沈云的声音,沈云的声音对祝翾说:“你这样小,就要出去念书,真是叫人放心不下,外面险恶着哩,你少与人逞凶斗狠,你一个小孩子,又是女孩子,外面贵人多,你斗不过人家,自己好好低头念书。”
祝翾看见九岁的自己站在芦苇荡子前背着行囊,沈云摸着她的脸絮絮叨叨。
“阿娘……”祝翾嘴里喃喃念了一声,好像在梦里看见母亲总代表着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可是九岁的祝翾却不为沈云的话感到心安。
她站在那问:“那要是旁人惹我怎么办?别人来斗我怎么办?难道我就任叫人欺负吗?”
沈云没有争斗的经验,她似乎也卡壳了,最后只是说:“总有王法的,你好好的不惹旁人,谁来欺负你?”
梦里的母亲的叮嘱并没有给祝翾安全感,她站在血色深处凝视着自己的童年,心里正生了几丝怀疑。
芦苇荡在她眼前渐渐矮了下去,变成了一块茂密的秋田地,一支羽箭划开眼前的鲜红朝九岁的祝翾的影子飞来,祝翾就看着梦里那个小的自己倒了下去。
那个像影子一样大的自己倒在草堆里,血冒着热气从喉管洒了出来,染红了田地,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唤醒了她更加不好的记忆,她看见自己尸体后面是景山那些在凌游照身边的护卫们的尸体,祝翾记得他们的脸,那时候她就看见他们一个又一个被刺客砍下去。
所有尸体的脸都死不瞑目,都在注视着她。
兵刃扎进身体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祝翾回头,是那个曾经被她杀死过的第一个刺客的眼睛。
我不要死!我不要那样倒下去!是你们先来惹的我!我不信我斗不过!
梦里的祝翾愤愤不平地想着,手里又出现了一把刀,一刀下去,眼前是一片漆黑,带着腥气的红消失了,祝翾却感觉自己整个人掉入了一道深渊。
……
失重的感觉让祝翾睁开眼睛,忽然的亮光扎进眼底,祝翾有些不习惯地眯了眯眼睛。
祝翾缓了缓,终于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榻上,她动了动手指,掌心传来一丝透骨的疼痛。
“醒了?”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祝翾循着声音望去,正是一身潜龙卫打扮的蔺慧娥,祝翾看见蔺慧娥还懵了一会,她记得蔺慧娥不在出行名单里。
她就忍不住问蔺慧娥:“你怎么来了?”
蔺慧娥便说:“你昏睡了大概两天两夜,现在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了。”
祝翾的掌心刺痛,蔺慧娥伸手过来,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对祝翾说:“不要下意识握拳,你的手受了伤,不好好养,以后写字都会发抖,你要好好养好掌心。”
说着蔺慧娥吩咐宫人:“祝大人醒了,你去喊女医过来。”
“这是哪?”祝翾嗓子有些哑,接着她又想到凌游照,忍不住咳了几下,问蔺慧娥:“皇孙,她没事吧?”
蔺慧娥说:“这里是猎宫,你好好将养着,不仅你们那头遇到了刺客,还有人在另一头也埋伏了刺客刺杀陛下,不过那些刺客还没动手就被太女的人拿下了,本来你们不该遇上这波刺客的,但是跟着公主的人里有细作,你们是被人故意带往埋伏点的。
“刺杀陛下的那几个刺客也是声东击西的,刺杀陛下是幌子,实际上他们目的就是皇孙,但他们让我们以为他们的目的是陛下与东宫。”
祝翾咬着牙道:“可是……皇孙只是一个小孩子,害了她又有什么用?”
蔺慧娥便说:“皇孙是东宫的独女,害了她就能深深打击东宫,女人生育不易,太女也没有时间与精力再进行产育,再生也不能保证是女儿。至少要保证几代的女主天下,那些政策也有继续贯彻的空间,就算是太女亲生的男嗣,也不是能够信任的。”
“到底是谁?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皇孙现在又怎样了?”祝翾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出来。
蔺慧娥刚要开口,一个女医就提着医箱进来了,此人比最出名的年轻女医荀榕龄看着年纪要大些,是左春坊药藏局的侍医莫楚蘅,莫楚蘅同时也是女学的药学博士。
莫家也是几代医道传家,是民间出了名的医家,只是莫家不比荀家宽容,要紧的医术也是传男不传女的,莫楚蘅的一身医术来自于她自己阅读典籍的自学成才,还有她少年时父兄坐诊时的偷看偷学。
生逢乱世,少年莫楚蘅家道中落,父兄相继离开,莫楚蘅便投奔了同样是医家的未婚夫,在夫家一边回顾父亲的看诊记录一边跟着丈夫学医,后来又开始坐诊,才渐渐得道成才。
她虽然是野路子出来的,名声也没有荀家的大,可是医术却是老练的,一上来就拆开了祝翾渗血的纱布,查看了祝翾掌心伤势,二话不说就开始重新上药,怕祝翾再忍不住牵动掌心二次手伤,这回包扎给她掌心前后各自固定了一个木板。
莫楚蘅给祝翾重新包好手伤,就给她情绪稳定地发药丸子,说:“一天三次,一次一丸,手上的药一天涂一次,不要进水,不过半月,包你好,照样开弓射箭写字提刀,半月之后我再给你吃第二副药,给你祛疤。”
祝翾见自己只要吃药丸子,不用灌苦药汤,就忍不住问:“我不要煎药吃?”
莫楚蘅一脸自信:“我都给你搓了药丸子,你还要吃什么煎药,你当药吃越多越好吗?我搓的药丸子吃了包好。”
说着她便给祝翾切脉,先是说了些祝翾病症和伤病疗养药注意的地方,后面她就开始说些不太着调的了,说:“你刚动了杀念,手里积了人命,破了自己的命劫,可是命格也有了些变化,得恢复心境澄明才好些,如今身上杀气重容易招邪祟,我这有几道符是给你去邪的,你好好用着心境澄明了,什么都好了。”
祝翾一脸不解地看向莫楚蘅,莫楚蘅一脸淡定:“我正经医士,我夫家是做道医的,我跟着学了些。”
看完病换完药,莫楚蘅也不强求祝翾用自己的符,只是把东西放下,提着医箱就走了。
等莫楚蘅走了,蔺慧娥才继续刚才的话题,祝翾一边啃莫楚蘅搓的药丸子一边听见蔺慧娥说:“是谢皇后和庶人三皇子。”
药丸化开,在嘴里生苦,祝翾朝蔺慧娥看了一眼,蔺慧娥会意,给她倒了一杯水,祝翾喝下水,嘴里的苦涩才退了几许,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蔺慧娥:“谢皇后……也参与这件事了?”
蔺慧娥便说:“安排刺杀东宫皇孙的人是庶人三皇子的旧部,赵王与他里应外合,陛下与东宫亲涉乱局之中准备围剿旧部,结果偏偏皇孙那漏了岔子。
“景山事发,陛下当天就抓捕了所有旧部与刺客,猎场亲卫都守口如瓶,结果事发不到几个时辰,谢皇后便矫诏与门下说得陛下飞鸽,景山危急,要调皇城二十四卫前往景山救驾,门下省驳回了谢皇后的诏书,掌握二十四卫的是许磐和纪漱心,都是陛下最亲近的人,自然没那么容易被皇后的诏书调动。
“谢皇后又下达诏书说要调动未央卫前往景山救驾,未央卫按照礼制名义上直辖于皇后,可也被议政阁驳回了,说谢皇后未正式受封,还不算皇后,无权命令未央卫。
“皇后矫诏临朝还不足十二个时辰,陛下与东宫就直接回了皇城,通过这个危机临朝,又有一些人下了大狱,整个事变也就两天两夜,就彻底解决了,余党也基本被逮捕了,只有皇孙是唯一的变故。
“祝翾,你能在意外之外保住皇孙,是大功一件。”
蔺慧娥没有细说细节,可是祝翾大概听明白了,谢皇后与庶人三皇子看起来是合谋,其实是各谋各的反。
三皇子要起事谢皇后大概是知道的,但她大概也没有参与其中。
庶人三皇子的目标一是报复东宫,二是顺便谋反,所以谋反得格外草率。
三皇子知道自己谋反是以卵击石,他策划这一切就是要东宫大伤元气,哪怕自伤一千也要损东宫八百。
皇帝与太女都是合格的政客,他们听到三皇子的动静代入权谋的角度自然以为三皇子志在谋权,结果被三皇子这种狗急跳墙、个人情绪深重的非政客思维给弄得乱拳打死老师傅了。
皇孙身边早就埋了细作,这次精心策划的刺杀就被钻了空子。
谢皇后矫诏大概只是纯粹想掀桌子了。
既然她没有与三皇子打配合,那么只要皇帝出去离开京师,有没有刺杀,大概她都会矫诏临朝。
她手上没有兵权与人手,元新帝赐予她的皇后身份反而成了唯一的一张牌,历来皇后临朝下诏的事情都是有的,她寻常情况下没有权力如此,那么元新帝出事了呢?
只要未央卫到了她手里,她便更能骗得二十四卫到景山“救驾”,元新帝也可以真正出事。
当然,这是万分之一的可能,谢皇后掀桌急促潦草也只是因为她身患重疾,只有皇帝离开皇城她才能施行一把最后掀桌的可能,哪怕注定失败,她也能宣泄一把自己二十年的郁闷。
谢皇后也是非政客思维的谋反,两个草率的谋反撞到一起,冥冥之中反而显得像母子串通谋事,引起了元新帝的警惕与进一步的清理。
景山事变不是野心家的谋反,而是两个疯子一样的复仇者的潦草发泄。
祝翾闭上眼睛,想起那抹夺走人命的血,想着皇孙身边的那些护卫尸体,她心里又多了几分无名的恼怒与杀气。
谢家最后的报仇者想要愚弄真正的上位者,可是代价却是底下人在承受的,该死的!
蔺慧娥见祝翾又陷入沉思,面上开始浮现怒意,就劝道:“莫医士才说你不能动杀念怒意了,不然……”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祝翾只觉得喉咙腥甜,一口血被她吐了出来,吐完这口积压在心头的血,祝翾心境反而开阔了些。
第295章 【重新振作】
“小翾!”
蔺慧娥一把扶住祝翾,看着祝翾吐血,她的声音都带了几丝慌乱,祝翾靠在她的肩上,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留下了恢复后的平静。
“我没事。”祝翾脸色苍白地抬手撑住蔺慧娥另一边肩膀,缓缓将头抬起来,她的眼睛直视着蔺慧娥,问了一个她刚才没问但现在最想问的问题。
“皇孙殿下现在还好吗?”
蔺慧娥脸上的神情不自然的一瞬还是被祝翾捕捉到了,然后她就感觉到祝翾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捏紧了些,祝翾看着她说:“皇孙现在是不是不太好?”
蔺慧娥摇了摇头,然后叹了一口气,道:“你别忧心,皇孙当日受了惊吓,到底还是小孩子,回去就发了高烧,现在我也不知道皇孙如何了,她……可是皇孙,一定能够否极泰来的。”
祝翾的脸色颓败下来,她都已经这么用力地救了凌游照,她到现在都记得背后箭羽擦着她的耳边飞过的感觉,凌游照在她心里一直是早慧的孩子,是脱离普通人的存在,可是那天她将凌游照护在马前的感觉,小小的被吓坏了的凌游照一直抓着她的袖子在哭。
那个瞬间,凌游照不过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子。
保护这样小的一个孩子,和她是不是皇孙没有关系,是祝翾骨子里的本能。
祝翾又问:“那细作是谁?”
蔺慧娥便说:“两个骑马师傅,一个是东宫自带的,还有一个是景山马厩的,那个景山的叫燕过,便是细作,却不知道具体是谁的人,是他领路带着皇孙往刺客埋伏的那间屋子里去的。燕过在刺杀时就当场死了,燕过是一年前被当时还是魏王的三皇子门下的人安排来的景山。
“就因为这个,殿下怀疑他就是当日小殿下遭遇刺客的主要原因,一查,果然,燕过家人一家六口,都是京师人,半年前突然搬家离开了京师,潜龙卫最后在京师附近不远的县里找到了这一家六口的坠江尸体。
“根据尸体死亡时间推断,他们这一家是在陛下敲定去景山秋狩的第二日坠江而亡的。景山的燕过是一步闲棋,只是一个骑马师傅,真正布局就是从陛下决定景山秋狩时,背后的人便想到了这步闲棋,所以他的家人就在布局开始时被坠江灭口。”
祝翾听得忍不住冷笑一声:“大人物真了不起,搞阴谋时用得上这些‘小棋子’,可是最后总是要灭口抹去一切痕迹的。”
她问蔺慧娥:“布局的是赵王还是魏王,亦或者是曾经的霍党之人?还是皇后?”
蔺慧娥只是说:“庶人三皇子事后承认了刺杀皇孙的全部手笔都是他。”
祝翾却觉得不对劲,这种草灰埋线的缜密布局和提前灭口的谨慎,与三皇子为了报复陛下螳臂当车的刺杀,不是一种风格。
之前她跟着蔺慧娥的思路,将三皇子刺杀皇帝的举动作为刺杀皇孙的幌子,因为这两者同时发生了,加上陛下秋狩突然,三皇子来不及细细布局,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所以才会那样草率,刺杀皇帝的消息也比刺杀东宫的皇女来得更加劲爆,人的惯性思维就很容易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三皇子如果想要谋反,首先得死的便是陛下,其次就是太女,秋狩当日陛下与太女在一处,所以他谋反派刺客去陛下与太女那是合理的,即使草率,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但只要成功了,不是他便是赵王上位了。
至于凌游照,虽然对于三皇子也是该死的,但也只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她的合法性是根据东宫的出身,如果撑着东宫的太女都倒了,她就没有法理性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失去了大人的庇护与东宫的出身,朝臣就算反对谢系的上位,可后面还有蜀王呢,就算立女帝,陛下亲生的那些公主不都比隔着辈分、年纪又小的凌游照更合适吗?
所以,如果三皇子还有理智,只要他不是疯子,他就不会把刺杀凌游照作为高于陛下与太女的首要任务。
如果他只是奔着杀皇孙来的,那么燕过这提前一年的闲棋就够用了,何必再用刺杀皇帝与太女这种要命的事情当幌子,既然都要掀桌了,拿自己和皇孙一换一?这既不符合阴谋者的逻辑,也不符合报复者的逻辑。
除非,他刺杀皇帝与太女是优先级,刺杀皇孙是顺便的,可是哪有主要任务做得草率,顺带的事情做那么缜密?
三件事,陛下与太女车架遇刺、皇孙遭遇刺客埋伏、谢皇后矫诏欲控制二十四卫,看着像一场大阴谋的三个侧影,或者两个阴谋的阴差阳错。
可祝翾听到细作信息之后,更觉得这是三场独立的阴谋。
谢皇后常年身体不好,久居深宫,皇后的名分还没有名正言顺,她的手伸不出宫外,所以只能趁皇帝不在宫里利用皇后的“小君”身份控制禁军兵权,想要空手套白狼直接掀桌,这种空手套白狼成功的概率约等于没有,是注定会失败的。
谢皇后自己命如悬烛,从利益上看,做这些只怕就是一场死前的疯狂,她不在乎会不会牵连儿女,也不在乎做太后,她只想报复皇帝。
三皇子与赵王是唇亡齿寒的关系,霍党倒台,皇帝圈禁了三皇子,除去了他的王爵,作为魏王胞兄的赵王看着霍家下场与兄弟下场,自然战战兢兢,就算母亲被立皇后,可是谢皇后身子骨不好,只怕活不了多久,一个死去的皇后生母当不了保命符。
等太女上位,他们更是砧板上的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兄弟里应外合拼一把生机,就算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足够铤而走险了。
无论是谢皇后矫诏,还是三皇子刺杀皇帝,看着再不理智,从他们个人角度上分析还是有好处的。
那么东宫的皇孙如果死了,谁最能得到好处?
是谢皇后?是赵王、魏王?还是陛下剩下的其他儿女?
现在细作的线索彻底断了,魏王也认了刺杀凌游照的是自己,再多的分析都不会变成事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