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根本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复杂,就是赵王和魏王里应外合一起要刺杀凌游照,毕竟凌游照就是所有刺杀目标里最简单的、最容易达到的,她是按照优先度分析动机,也许三皇子他们起事就是按照难度定的先后呢,毕竟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祝翾按下心里的那一丝不对劲的感觉,除了皇孙的安危,她还关心另一件事:“跟着皇孙的那些人都活下来了吗?受伤了多少人?”
祝翾的噩梦里都是护卫皇孙生死的人死不瞑目的尸体,哪怕零死亡的希望是渺茫的,她还是希望大家在那团次刺杀的血雾里的都只是受伤。
她忘不了护卫们为了让她的马突围出去,是怎么扛着血肉拖住刺客的情景,她也忘不了岑琼珠忍着痛交代自己带凌游照走时的决绝。
他们、他们最后都是活下来了吧?
最多……最多就是受伤。祝翾心存侥幸地想。
然而蔺慧娥的回答打破了祝翾最后一丝幻想,她说:“跟着皇孙的护卫有七十人,东宫侍从八人,总共七十八人,最后就活下来了十八人,这十八人里大多数都受了伤……小翾,还好你带着公主抓准时机逃了出去。”
“还有谁活下来?至少岑司则…岑琼珠活下来了吧……”祝翾哑着嗓子问道。
蔺慧娥不想刺激祝翾,可是她知道自己骗不过祝翾,便还是说了实话:“岑司则身中五刀,血尽而亡……”
“李谦呢?”祝翾问护卫首领的名字。
蔺慧娥沉默。
“许桃珠呢?”祝翾又问了自己认识的另一个内女官的名字。
还是沉默。
祝翾一口气又问了七八个名字,只有一两个名字得到的不是沉默。
“到底还有谁活下来?连公主都发了高烧到现在都不知生死。不会……只有我是能够确信能够一直活下来的吧?那些受了伤的人现在都醒了吗?”祝翾咬着牙问蔺慧娥。
蔺慧娥抓住祝翾的手腕,轻声劝她:“小翾,你不要激动,你能够幸存不是你的错。”
祝翾将头垂下,抵在蔺慧娥肩膀上,蔺慧娥还想继续安慰她几句什么,却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湿润。
所有安慰的话都顿在了喉管里不得发出,说出来好像都是轻飘飘的。
她等了一会,便听到祝翾趴在她肩上轻声说:“慧娥,我突然觉得好累……”
蔺慧娥想起了自己做了潜龙卫之后经历过的事情,从崔大姑娘变成蔺世女是天降的幸运,可是成为勋贵之后就得撑起军政的责任,她也可以当个闲散的继承人二代,可那些世子都是往军中走,她是罕见的女爵继承人,更加得立起来。
弃文从武是新的阵痛,作为勋贵的直接爵位继承人,她从文的上限极低,只做崔大姑娘她也可以一直留在女学里,一直等到能够考科举的时候去科举,她在女学时念书成绩很好的,如果和祝翾一届科举想来也不会差很多。
做潜龙卫更是一条辛苦的路,她比祝翾更早面临了更多血腥,闻不得血的潜龙卫是没有价值的。
“我明白的。”蔺慧娥拍了拍祝翾的肩膀道。
祝翾还没有抬头,她继续说:“我科举做官就是为了有更多的路可以走,可是我现在发现我没有回头路了,我已经深入局中。”
蔺慧娥刚想说句什么,却听到祝翾继续说:“既然我没办法挣脱这个漩涡,那我就好好留在这里,一步一步往上走,我要在这个漩涡里留下来。”
祝翾抬起脸,她脸上泪迹未干,但目光坚定,她说:“我身体已经无碍了,我可以回去了,我要回京师!”
第296章 【决心与软肋】
凌太月守在女儿的床前,摸了摸凌游照的额头,脸色才松了一些,那让女儿晕厥过去的高热终于熬过去了,再烧一会,只怕危险也多几重。
“殿下,您已经守了公主许久了,要是连您也垮了,东宫靠谁撑着呢?还是休息去吧,这里我来盯,等公主醒了,臣便来叫您。”贴身女官羊仲辉见太女眼下带了几分乌黑的憔悴,忍不住上前劝告。
凌太月摸了摸女儿苍白的脸,脸上泛起一丝苦笑,说:“对于阿照,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自从阿照生下来,只有我这么一个母亲,可我却不只是她的母亲,我忙起来的时候连同桌与她吃一顿饭都是奢侈……
“守护阿照长大的是你们这些人,可阿照身边的伴臣……我很怕她醒来会为此难过,琼珠她们于阿照与亲人也差不多了。
“如今阿照生死难料,我作为人母,也没有办法一直守着她。”
羊仲辉劝慰凌太月道:“殿下您也是有苦衷的,公主也从来没有怪过您,您是公主的榜样与强大的目标,这样的母亲难道还不够好吗?”
“可是……我还是没有保护好她……这次是我的疏忽……”凌太月的神情在对着女儿时终于露出了一丝脆弱,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小声祈祷道:“阿照,你是上天赐给妈妈的礼物,你快点好吧。”
凌太月做完这些便站起了身,羊仲辉站在一旁看不见太女的神色,两个人长久静默着,在静默的间隙,羊仲辉心里忍不住在猜:也许太女是在为女儿落泪。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个时候凌太月这个时候不能为了这份伤感而倒下,嘴上继续劝道:“公主遇刺不是殿下的过错,百密一疏,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为了利益刺杀的时候是不问男女老少的,公主的出身太扎眼了,他们自然日夜都惦记着。
“当今之计是……”
当今之计是从利益层面清除东宫的敌人,也是要做好东宫丧子之后的打算……
纵是羊仲辉心硬,这后面的话她也说不出来了,她看了看榻上那个虚弱的皇孙,眼泪也忍不住掉了出来,高烧晕厥昏迷的这几天是凌游照这辈子最安静的日子,她不希望凌游照真的从此安静下去,可是东宫得有失去凌游照之后的备案。
成为女帝的路不是那么好走的,一个女人想做皇帝最难的时间段有两个时期,一个是成为皇帝前,一个是成为皇帝后。
成为皇帝前,法理性就是一个天大的难题,武则天是以多年天后的威严加上不甘仅为帝母的野心做了皇帝,复兴帝是靠开国之功得到的皇帝法理,而凌太月的法理性是以开国之功和元新帝这个最大的“大爹”的东宫传承的双重叠加起来的法理性,其做女帝的法理稳固性远远高过武则天与复兴帝。
李治这个被法理天然认可的“大爹”再怎么认可妻子武则天,也没有说过传位给她的话,所以在世人眼里她是篡了儿子的位,是篡了李唐正统得的位,皇位总有还给李唐的一天。
复兴帝开国,可因为她女子的身份不服气的也是有的,复兴帝为了压制住不服气自己的势力,常年南征北伐,才导致早早落下伤痛,英年早逝,被手下的臣子摘了桃子。
凌太月天然有爹,爹也不是吃干饭的废物,是真正的开国之君,所以凌太月没有福气像复兴帝那样做开国之君,但这个爹在大问题上不拖后腿,在有儿子的情况下,在东宫的问题上能在最后传位给素有威望的长女。
正统法理派可以反武则天和复兴帝这样的,却反不了元新帝这样的开国男帝的法理性,元新帝这样的存在是法理派最大的大爹,一物克一物,凌太月这样的得到了“大爹”认证,他们再从法理上挑毛病就成了反自己了。
从正式受封太女那刻起,凌太月成为皇帝前最难的法理性就已经彻底搞定了。
但接着的最难的问题就是成为皇帝后的继承人选择,女帝的继承人选择比男帝还要困难。
武则天选来选去,只能在自己的儿子和侄子里选,选了侄子她就成了皇姑,最后还是选了儿子,可儿子先是李唐的后人,再是她的儿子,终究不会是武周的继承人,李唐给予的法理性高过女帝的法理性,等儿子一上位,武周就成了只有一代的幻梦。
复兴帝是没有生育,但也收养了义女,就败在了岁数不永上,谁也没有料到她壮年猝死的结局,她的义女们都年纪尚小没有得到正式册封,投机派们迅速篡权,没人会守护义女们的“正统”。
凌太月自己选择了生育女儿,为了不让女儿的生父压制自己这个母,她选择了“有感而孕”,凌游照的诞生奠定了凌太月之后的继承格局,可是凌游照只有一个,是有生老病死的,万一遭遇不幸,她面临的困局便是武则天或是复兴帝的困局。
羊仲辉没说出的后半截话,凌太月却已经意会了。
羊仲辉看着太女背对着自己说:“仲辉,我不能承担失去阿照的代价……”
“殿下……”羊仲辉心脏一紧,疼得仿佛有针在扎。
凌太月转向她,羊仲辉含着眼泪抬眼看去,朦胧的视线里却发现太女并没有哭过,她的脸上像下定了决心似的,露出了一种难言又沉重的哀伤,她继续说:“可是……东宫可以承担失去皇孙的代价。”
“殿下!”羊仲辉被凌太月这句话惊得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她不敢想象,作为人母,凌太月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与决心。
凌太月脸上的那股哀伤慢慢变成了一种带着疯意的坚定的决心,她咬牙切齿道:“阿照是我的软肋,可皇孙不是我的软肋。倘若、倘若、倘若……”
她说了好几个“倘若”,好像是不忍心将那个最坏的结果说出来,羊仲辉也想要阻止凌太月说出“倘若”之后的话,可是她的喉咙像被堵住石头一样,她没有立场破坏太女的决心。
“倘若阿照真的有个万一……我是说倘若……你们也不必操心,东宫没了皇孙,可我还有一父所出的姐妹,她们总能生出女性宗室来,我可以过继她们的孩子做继承人。
“要是再不行,我就从我母亲那里找下一代的亲戚,姓凌的没有女儿,就找姓蔺的,在我这里,在阿照之外,都没有区别,我就不信我的亲缘里出不了一个女儿……
“要是我血亲无缘得女,我便过继义女,如果能到那种地步,我首先会活很长,其次我不会让我血亲里的男嗣活了,我总会得到我想要的继承人,哪怕是做一个暴君。我能承担这些代价,我不能等我死了,让我们所得到的一切都成了幻梦,走到此步,东宫没有退路,我没有退路,你们也没有退路,一个年幼的皇孙的失去不是最大的障碍……”
凌太月对羊仲辉认真地说,可羊仲辉却怔怔地看向她,对凌太月道:“殿下,您哭了,您舍不得阿照的……”
哭了?凌太月疑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在她那狠心的坚定里,她早边说边泪流满面,她的确舍不得阿照,她怎么可能舍得这个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忍心……
“母亲……”榻上传来一阵孱弱的呼唤。
凌太月循着声音望向女儿的床塌,忍不住蹲下温柔地握住凌游照的小手,万千言语化作一声叹息,她轻轻喊凌游照:“阿照……是你在喊我吗?”
“母亲……”凌游照闭着眼睛皱着眉又喊了一声。
“我在这里,阿照……”
凌太月的眼睛里升起了希望的光芒,纵然做了再多理性的关于女儿逝去之后的打算,可是她终究还是希望凌游照能够撑过去的。
羊仲辉看情况已经去请太医了,凌太月拉着女儿的手一直注视着她。
终于,凌游照的眼睛睁开了,她似乎有些恍惚,在很快就把视线专注在了眼前的凌太月身上,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凌太月,一脸着急,脸上还带着泪痕。
看起来好难过啊。凌游照在心里想。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凌游照舍不得凌太月这样难过,便轻轻抬了抬手,将冰凉的手指贴在母亲的脸颊上,凌太月感受着女儿的温度,便听见女儿醒来的第一句话:“妈妈……不要哭……”
最亲近的时候,凌游照不喊凌太月“母亲”,也不喊“阿娘”,而是喊“妈妈”,那是母女间最有温度的亲昵称呼。
听见这句话,凌太月的眼泪便沿着女儿的掌心又滑落了一滴,凌游照有些懵懵地看着凌太月,她想不明白是谁让她的妈妈这么难过,她只能举着手用心去接母亲的眼泪。
凌太月没有让女儿幼小的手接自己的眼泪,她拉下女儿的手,说:“你答应妈妈,要好好的,妈妈现在只希望你平安。”
凌游照虽然因为虚弱没能完全理解凌太月的情绪与话,但还是出于本能地点了头。
第297章 【幸存者们】
祝翾一回京师,没打听出东宫具体的动静,也估摸出自己一时半会是见不到皇孙的,但她还是勤勤恳恳地给东宫递了请安折子。
她手还受着伤,请安折子就是祝葵替她写的,她一边念,祝葵就跟着她念的写。
祝翾先在折子里告知了自己的状况,说自己除了手“微微受了伤”,其余都没有大碍,难为殿下操心了自己,还特意把自己安置在猎宫修养了几日,派了莫楚蘅这样的资深医士看护自己,她祝翾很是感慕殿下的贴心。
这层感慕的话写了大概三行,祝葵就恨不得捏着鼻子写了,这当官跟上面人请安也太虚头巴脑了,既要表达自己的感慕,又不能太谄媚,一句话都有八百弯的心眼。
尤其是祝翾的伤还是为了救什么“皇驾”才有的,祝葵虽然不知道祝翾救的是哪尊皇驾,但大概也是和东宫有关的。
祝葵忍着没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她越写越觉得心里发酸,二姐这个官当得谨慎,不像她想得那样风光。
谁能想到出去一遭,就碰到了那样的事情!
景山出事的动静不大,祝葵一个学生还没揣摩出什么信息来,元新帝和太女就回了京。
她二姐是和皇帝还有太女一起去的,既然两个主子都回来了,她姐姐也该回来了,祝葵下了学就没舍得去摸颜料,直接吩咐了一桌菜,做好了等着给祝翾接风,结果等到天色漆黑,都没有见到祝翾回来。
以往也有这样的情况,祝翾在宫里当差也有留宿的时候,但那时候她都会给宫里传信到宫门的宫人一些钱,吩咐他们去宫门口找接自己回去的马车夫传话,说自己不回去了,于是马车夫就空着马车回去,把这事告诉祝葵她们。
总而言之,祝翾突然有事不能回家都会传个口信回来的。
但这次祝翾没回家,没有任何预兆和口信。
等到半夜,祝葵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派人去打听,一打听什么吓人的都出来了,什么景山出了什么造反的事情,死了多少人,还抓了多少叛党,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皇帝他们白天刚回来的时候,祝葵就听到有人这样说了,但是她都觉得是胡说,或者说夸张了,皇帝太女回来的架势那么正常,她一点都没觉得这是刚平了谋反的样子。
秋狩大队回来的时候,她还站高楼上和同学们一起看了的,那架势就是玩尽兴回来了的模样,什么谋反能这么不痛不痒?
就算真有什么所谓的谋反,估计阵仗也就是跟跳蚤挠老虎痒一样。
但现在听到外面夸张的消息,加上祝翾不回家,祝葵就有点信了,也有点害怕了,万一景山真出事了,听说还死了人,她的姐姐不会死了吧……祝葵猜到这里就不敢想了。
等到大半夜,家里终于有了新动静,来了一个体态微丰、长相标致的内官,来人穿着便衣,给祝葵看了自己当差的牌子,然后说自己姓羊,是东宫的侍臣,羊大人说景山有人刺杀皇驾,祝翾参与了救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