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昧旦正要哭,凌太月就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微微摇晃手臂逗她:“阿旦,阿旦。”
凌昧旦半哭不哭间被凌太月的声音吸引,就抬头看向抱着自己的太女,凌太月垂着眼眸,对着小孩子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笑容。
凌昧旦便忘记了哭,盯着凌太月看了一会,觉得她亲切,凌太月一边逗着她一边抱着她:“我是你大皇姨。”
满周岁的孩子已经会说几个简单的字了,凌昧旦也不怕太女,她忍不住贴近了太女的怀抱,发出了清脆的笑声,太女还在诱导她喊自己:“大、皇、姨。”
“大、黄、梨……”凌昧旦笑得不见眉眼。
“是大皇姨。”凌太月脸上挂着笑纠正她。
“大黄梨。”凌昧旦继续叫道。
“黄梨就黄梨吧。”凌太月无奈地说,然后将怀里的凌昧旦交给了对面不敢错开眼珠子的凌思危,说:“你女儿倒是不怕人。”
凌昧旦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了自己的母亲的存在,高兴地看着凌思危喊“娘”,孩子回到了怀里,凌思危才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但她的心脏还是几乎要跳出心口了,凌太月突然来看自己的女儿让她感觉到十足的危机,她发现如果凌太月想要从自己手里夺走凌昧旦,她毫无反手之力。
凌思危忍不住抱紧了女儿,凌太月面上还挂着慈和的笑容观察着这对母女,没人能看出她在想什么,这种无害的表情与姿态却也能让凌思危感到一种无声的威胁。
凌思危抱着哄了几下女儿,就把孩子交给了下人,她发白的脸色缓和了过来,凌思危维持着神情上的稳定,给凌太月行了礼,然后对凌太月说:“不知长姐来寒舍有何见教?”
凌太月走过来,一点当客人的自觉都没有,她拍了拍凌思危的肩膀说:“这里不适合说话,我们去别的地方说话吧。”
两个人来到了荥阳郡主府的主厅,凌太月坐上首,凌思危坐在下面,凌太月对妹妹说:“今日谢氏行刑,还望妹妹节哀。”
凌思危调整着情绪道:“谢氏罪孽深重,无以为赦,多谢长姐成全,令妹妹得以见生母最后一面,从此了却一桩遗憾与心事。”
凌太月坐在上面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自己的袖子,说:“不过举手之劳。”
说着,凌太月抬起眼皮,微微扫了一眼凌思危,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索,说:“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不知道谢氏死前有没有给妹妹留下几句有用的忠告。”
从进门到现在,凌太月终于露出了她云淡风轻的稳定情绪下那一丝试探的锋芒。
凌思危心神一凛,看向凌太月,凌太月站起身往前踱了几步,说:“今日我来妹妹府上看昧旦,总觉得妹妹似乎很紧张。”
听见凌太月的话,凌思危的呼吸微微颤了两下,她平稳着声音,道:“为人母者,关心则乱,是我过度紧张了。”
凌太月又对凌思危说:“先前到了景山之后,谢氏所出的两位皇子便预备作乱,还得多谢妹妹当时提了醒。”
凌思危不说话,她感觉到凌太月就是来找茬的了,她忍不住微微捏了一把衣袖稳住了心神。
“可是连你我都没预料到,他们作乱的目标里还有我的女儿阿照。”凌太月说道。
凌思危语气平和:“是啊,差点叫他们害了阿照。”
凌太月回过身看向凌思危,她的目光垂下,带了几分探究,她对凌思危说:“你刚才说,为人母者,关心则乱,还好这次阿照没事,若是阿照真出了事,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思危,虽然刺杀阿照的刺客里查不出一丝有关你的手笔,无论怎么盘查都是二位皇子做的。
“可如果阿照没有了,你觉得我那时候会不会疑你呢?我曾经的底线也是不主动对小孩子下手,可如果我的女儿真出了事,我是不会放过我敌人的孩子的。”
凌思危抬眼看向凌太月,语气里带了几分冷意:“如今长姐拿这句话来问我,就是已经疑我了。但我没有,正如长姐所言,那些刺客里没有我的任何手笔,我没有主动做过伤害阿照的事情。但您心里已经给我定了罪,无论我做什么,您都不会信我。”
凌太月对凌思危说:“假使你明明知道你两个哥哥想杀的就是阿照呢,你只需要选择隐瞒,就能达到兵不血刃、借刀杀人的目的,不是吗?”
凌思危面不改色:“倘若您非要以这种‘假使’给我定罪,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自证自己没有。”
凌太月与凌思危对视了良久,她说:“如今阿照还活着,给人定罪是要完整证据链的,虽然我捕捉到了几分痕迹,但我也知道这样给你定罪不公平,你也帮我了我一回,所以我不会对无辜的人做什么。
“可是假使类似的事情再有一次,我不介意突破自己的原则与底线。
“昧旦是很可爱且无辜的孩子,我的阿照也是可爱且无辜的孩子,人不应该为了达成目的对无法反抗的弱小下手,然后将这种欺软怕硬的不择手段作为一种政治的权谋。
“同时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的手段也不是一种政治上的真正智慧。”
凌思危想继续辩驳一句“我没有”,然而凌太月的眼神格外锐利,凌思危本能地觉得自己再辩驳会有不好的结果。
凌太月是君,她是臣,她做与不做,罪或无罪,都不在她自己,凌思危抿了抿唇,感觉到了一丝无力的感觉,心底一直坚持的东西也渐渐崩塌。
“政治上能被称为权谋的东西只能发生在力量相当的两方之间,在绝对的权力跟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但是这世上也有被虫豸啃咬而死的猛兽,多少了不起的大人物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可猛兽死了,虫豸也还是虫豸,变不成猛兽。
“我不排斥野心本身,那个位置也不是我的专利,多少人不服我,觊觎我身下的位置,但我不觉得有人比我更配坐那个位置。
“我坐了那个位置是能得到至高的权力,可也意味着我得履行更高的义务,得承担一国的责任,我掌握实权这些年,不管是执政水平还是治国水平,都不算是昏庸的一列。
“你两个哥哥那样的虫豸自以为是我的对手,我却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过,只不过是他们生了一具男身,便做了反对我的人的靶子,他们自己也蠢得愿意去做那个靶子,以为推翻了我就能胜任我的位置。都只看见贼吃肉看不见贼挨打,为了自己的私心夺位的野心我是最瞧不上的,他们也配和我抢?”凌太月语气里带了几分傲慢的不屑。
凌思危却听出了凌太月话里有话,凌太月轻轻瞥了一眼有几分坐立不安的凌思危,说:“思危,我以前还以为你是聪明人,可也不过只比你两个哥哥聪明一些。从前是我高看了你。”
凌思危忍不住张口喊了一声:“长姐……”
她想要站起身,凌太月的手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定在位置下,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过来,说:“你也想要成为长姐吗?”
凌思危被凌太月的话激得一身冷汗,忍不住摇了摇头,说:“我……我不敢与长姐比较……我只敢憧憬长姐……长姐与我云泥之别……”
这些话几乎就是凌思危的真心话,即使心怀野心,有过不甘,可偏偏对这个站在众人之前的长姐她又是心服口服的。
凌太月冷笑了一声,对凌思危道:“思危,从此以后做个真正的聪明人吧。我的宽容与耐心不多,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再失望。”
说着她收起了手,脚步轻快地踱着步子出了厅堂,劫后重生的凌思危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她觉得自己被凌太月按住的肩膀都有几分发麻,凌思危看着长姐高大的背影,那是她永远追不上的背影,她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跪在地上:“臣凌思危、恭送太女殿下。”
凌思危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凌太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门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凌思危没有直接对凌游照做过什么,凌游照的刺杀她也没有参与,但也不完全无辜。
太女最后还是以“疑罪从无”的原则放过了这个妹妹一次。
第305章 【厨才细娘】
等祝翾的手彻底好了的时候,新家也终于可以住人了。
乔迁新居也算得上人生路上的一大喜事,祝翾选好黄道吉日搬好了家,便蹲在家里写请帖请人上门吃饭。
新到家的厨娘细娘虽有厨艺,但还没正式主持过大宴,家里的宴席还是交给做厨子更精深的王公公主事,细娘给王公公打下手,但饶是如此,细娘依旧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她得通过这次宴席来证明祝翾雇她一点也不亏。
王公公围着围裙拿着自己拟好的菜单,看了一眼站在门槛外的细娘,细娘听说王公公是宫里出来的厨子,自己无论是厨艺还是资历都不可能在人家跟前充老大,但跟着王公公打下手,王公公只要不太藏私,她总能学到点什么,于是她便一脸谦恭地拿出拜师傅的态度朝王公公说:“王老,您只管吩咐我。”
面对王公公这样的她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在宫里唤宦官“公公”是尊敬,卸了任出来喊“公公”也有可能犯了忌讳,有些出来二次就业的宦官就不喜欢被喊“公公”了,觉得对方这是提醒自己是阉人。
细娘在怎么称呼王公公这件事上也犯了难,怕喊他“公公”犯了忌讳,大家一个厨房里打转的,王公公也算是她的上司了,犯了上司忌讳以后在灶下就要艰难了,王公公没儿没女的,喊“伯”、“叔”说不定也犯忌讳,而且大家一起做事的,细娘也不觉得自己平白矮人一个辈分。
思来想去,细娘就喊了王公公“王老”,然而这四平八稳的称呼并没有讨王公公的喜欢,他翻了一个白眼,朝细娘:“怎么就王老了?我哪里老了?我才四十几的人!仗着自个儿是丫头片子就说人老了?”
细娘也没有因为王公公的不高兴而感到特别不安,她当初在灶下学菜受的冷嘲热讽可比这严重多了,伸脸不打笑脸人,她便堆着笑问王公公:“我外面的人,又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叫您高兴。”
王公公这才说:“就喊我‘公公’吧,听惯了,突然叫个‘王老’,还不知道说的是谁!”
“哎,王公公,那以后还请您多指点我了。”细娘打小就会讨生活,情商也高,总是笑盈盈的。
王公公就哼了一声,朝细娘:“指点?我在御膳房掌厨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没断奶呢。上灶才几年,硬菜做过几回?葱都没切明白呢,就想着做大宴了?”
王公公觉得细娘脸嫩,之前又是给人做姨太太的,没有正经的家传或者师承,虽然家常菜做得还行,但也只能说得上会做饭罢了,就是给他打下手都有些教人不放心。
“王公公,你在人家这个年纪的时候切菜都切不上,人细娘可比你厉害多了,你觉得人家不行,就该好好提携着,哪有这样排暄的?”
卢姑姑怕王公公在灶上欺负新来的细娘,经过厨房便特意看了一眼细娘,正好听见王公公的话,就笑着进来了。
王公公看了一眼卢姑姑,说:“你说得我欺负人家似的,这小丫头片子跟个孩子似的,能做什么菜?”
卢姑姑便说:“可不是孩子,人家女儿都有了。”
王公公想起了这一茬,心里也觉得挺造孽的,细娘在旁边很干脆地说:“我会做硬菜的,我爹就是村里的酒宴厨子,谁家红白事,都是我爹去办席,我娘打下手,我们几个小的跟着我娘在灶下洗碗切菜,在灶上看也看会了一些菜。
“我十三岁本来是去人家做厨娘挣钱的,被人家看上了,我爹妈收了人家的聘钱就把我留那了,我想跑人家叫我还钱,我没钱出不去家里也不要我,才稀里糊涂做了妾……
“那家也不是东西,我做了妾干的还是厨娘的活,工钱也没了,就生孩子的时候歇过,他们家摆席的时候我也给他们家里酒楼的大师傅打过下手的。”
细娘第一回出家门去挣钱就被卖成了没名分的小老婆,做了妾但还是要在灶上做事,夜里还要面对那家的老爷,有时候她恨极了真想弄点砒/霜把那一家子全给毒死。
但细娘弄不到砒/霜,也没那胆子,豆蔻年纪的厨娘最大的报复就是偷偷朝老爷菜里吐口水。
后来怀孕还是被那家夫人给看出来的,她那时候年纪小,人也瘦,几个月没来月事也没察觉出什么,是那家夫人朝老爷说:“细娘腰身越来越粗了,该不会是怀了吧。”
老爷请了大夫把脉,一把竟然都六个月朝外了,才终于歇了灶上的事情可以养胎了,养了不到三个月,孩子不足月地生了下来,是个瘦小的女胎,老爷过来看了还觉得养不活,就也没正式给细娘兑现姨太太的待遇。
细娘知道自己怀孕时害怕,等生下那个又小又弱的孩子时又舍不得她死,这是她在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她对这个女儿喂养得精细,照顾得贴心,才终于把女儿养成健康孩子的模样。
等女儿才满周岁,她便又回到了灶上做事,因为是人家的妾,还有了孩子,老爷家办宴席的时候再也不怕她是“外人”偷学菜谱了,很放心地使唤她给酒楼大厨打下手跟着学。
那段被剥削的屈辱岁月倒给了细娘真正的吃饭本事,所以哪怕被赶出去了,她也因为这身厨艺没真正饿死过。
来祝翾家做长久厨娘,原因就两个,第一是祝翾给工钱公道且愿意她带孩子过来上工,第二便是因为祝翾是女人。
京师那么多男大人,细娘都不敢去,怕再遇到之前那样的事情,而且这些人还是京官,强取豪夺起来资本更雄厚。
祝翾这个难得的女大人是再安心不过的存在,祝翾不可能强纳她做妾,也不可能骚扰自己。
灶上一起共事的王公公她第一天来也有点害怕,等摸熟了脾气,又知道王公公其实是宫里出来的公公,根本不算个男人。
细娘反而放心了很多,心想,公公才好呢,不算男人的公公可比男人干净多了。
所以哪怕王公公言语上略有些排挤,但细娘还是乐呵呵的,一点都不生气,对于她来说,这才哪到哪!
细娘说完了,便偷偷看王公公和卢姑姑脸色,怕人家说自己托大,结果王公公神情不咸不淡的,问细娘:“你会做什么菜?露一手给咱瞧瞧。”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祝翾看着一桌子满满当当的菜,朝祝葵:“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我也没吩咐厨房做这些啊。”
祝翾日常在家吃饭的伙食标准基本不超过四五道菜,家里人口不多,做多了也浪费,日常荤素搭配有营养就够了。
可今天上桌的肉菜就有荔枝肉一道、刀鱼一道、羊羹一道、鸡粥一道,还做了一道子母茧,就是大春卷套小春卷,里面是干丝、韭菜、鸡蛋皮和肉,吃到嘴里脆生生的。
点心有鲍螺、牡丹样式的甘露饼,素菜有薤花茄儿、葱油炸豆腐、槽黄芽、夏月麻腐。
这些菜占得桌子满满当当,更别提几道肉菜都是出了名的硬菜。
光是那道鲜嫩的鸡粥,做起来就极耗功夫,得用大肥母鸡一只,去皮之后细细刮下鸡胸肉,这中间的刀功就磨人,剩下的拿去熬汤,配好佐菜,火候精炼到熬到最后能不存渣,跟粥一样,故取名为“鸡粥”,是宴席上老头老太太最喜欢的好东西。
祝翾一面吃一面感慨非年非节的,厨房怎么就上了这么多菜,卢姑姑便在旁边说:“这都是那位新来的细娘做的。”
“她好好的怎么想着做这些?”祝翾不解。
卢姑姑就把后厨发生的事情给说了,这些食材都是王公公自己掏腰包给细娘买的,他说:“你要是做出花儿来,往后我也愿意教你几道,大宴你用锅也不必知会我,做不出,平日里就算了,家里摆宴的日子可不能让你丢人,我叫你切菜就切菜,烧锅就烧锅。”
都说文人相轻,厨子也相轻,不同菜系的做菜都能打架,正经大宴的日子更得讲究一起搭配的厨子的契合,不然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做得口味不一,叫客人怎么吃。
王公公觉得细娘虽然年纪小且笑盈盈的,但看着主意也大,就更得看看她厨艺水平了,要是厨艺不精,平日里就算了,到摆席时就不能叫她随便用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