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笑着说:“你小时候来我家只有这么高,大老远跑过来靠我家门上,这么多年过去,长这样大了,我姐姐倒把你养得不错。”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祝英的语气有些醋。
江凭确定了,这就是三姑娘祝英!
她也雀跃了起来,马上迎上来叫人:“三姑娘,您来了!”
又朝门房的宋妈妈说:“这位就是大人的三妹妹,快请她进来!”
门房的宋妈妈听见了,忙热切地为她帮行李,江凭也丝毫不见外地要为祝英背挂药葫芦的幌子,祝英却不给她背:“这是我的看家本事,不能给你背。”
祝英一面跟着江凭进来,一面打量祝翾新家的环境,心里感慨,她姐姐是真发达了。
江凭领着祝英坐下,令芙蕖她们招待祝英,说:“大人和四姑娘不在家,我娘也出去了,您略坐坐。”
江凭这些年也外向了不少,与祝英坐了一会,熟识了,便忍不住拿了祝英放在桌上的虎撑观察,又拿在耳边摇了摇,只听见丁零当啷的声音,见祝英看向自己,又忙放下,腼腆一笑。
第356章 【三女齐聚】
祝翾下衙回家的时候,府上的人都堆着笑脸迎了过来。
她将头顶上的乌纱帽取下,侍女穗花忙跟在她身后接了过去,祝翾身段修长,脚步也快,穗花差点跟不上她,小跑着跟在后面笑着说:“大人,三姑娘来了。”
祝翾没反应过来,听见“三姑娘”愣了一下,一边走一边嘴里下意识问:“哪个三姑娘?”
“还哪个三姑娘,就是大人您的三妹妹来了。”穗花在她身后捧着官帽道。
祝翾反应过来,突然止住脚步。
穗花没来得及放缓步子,一下子撞在了祝翾的后背上,不由“哎呦”了一声,小声埋怨道:“大人,您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她刚说完,只见祝翾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往里走,经过门槛的时候几乎跟飞过去似的,穗花只看见她被气流撩起的绯袍衣角,苦笑了一声,然后又加快步伐跟上去:“大人,大人,您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祝翾一听说祝英来了,心里乐开了花,几年做官积累下来的稳重都飞了。
“祝英!”
“祝英!”
“你在哪呢?你来了吗?”
祝翾欢快地进屋找祝英,祝英在祝翾家的正厅坐着,就看见从外面翩然飞进来一个雀跃的人,那人站定了,静了下来,脸终于清晰了,可不就是她那个好姐姐吗?
祝英匆忙扫了祝翾一眼,祝翾因是从鸿胪寺里下衙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绯色的小杂花圆领官袍,真可谓是衣衫鲜艳,身形如玉,俯仰眄睐,容止可则。
祝英还没来得及为再见祝翾感到高兴,祝翾就一个冲步地过来了。
她脸上是兴奋的神色,两只手直接把祝英的手牵了过来,拉着她的手,细细看了过来,嘴角弯起,说:“英姐儿,真的是你!简直就跟做梦一样,都变成这副模样了!”
本来祝英看见姐姐就高兴,祝翾又这样兴奋,她也被祝翾外放的高涨情绪给感染了,刚想开口,鼻子便因为极度的喜悦而发了酸,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祝英松开祝翾的手,一把抱住祝翾,说:“姐姐,我可算又见到了你。”
祝翾本来还高兴呢,见祝英一哭,眼底也有些发酸,她担忧地拍了拍妹妹的背,问:“怎么了?咱们姐妹好不容易见一遭,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就哭起来了?”
祝英也觉得有些难为情,怎么一见到祝翾就又变成妹妹了,人也娇了,威风也不见了。
她有些不舍地将脸颊亲密地贴了贴祝翾的脖子与肩膀,忽而又想起,祝翾穿着官袍,她的眼泪可不能把祝翾的衣服给弄脏了,便忙从祝翾的怀抱里将自己的脸移出来。
祝翾看着祝英脸上的眼泪,想要给她擦眼泪,便伸手从身上摸手帕,却没有摸到,追上来的穗花立即递过来一张帕子道:“大人,用这个吧。”
祝翾接过手帕,给祝英擦了眼泪,两个人情绪都放缓了些,祝翾便吩咐穗花:“将陛下新赏的茶拿来。”
穗花退下了,屋内两个人坐着,祝翾还在仔细看祝英,祝英一身行医的打扮,和从前一点都不一样,这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祝英!
祝翾见桌上摆着一个圆环,便有些好奇地拿起来看,轻轻晃了一下,传来清脆的叮当声。
祝英看了一眼祝翾,伸手将祝翾手里的虎撑夺过去,重新摆桌上,道:“这可不是给你浑玩的,怎么跟小江凭一样!”
祝翾忍不住感慨:“你在外面学医这些年,可我是到了今日才第一次意识到你确实是个医女。”
祝英也说:“咱们长久不见,不仅你有这种感觉,我也有。我知道你如今誉满天下,是真正的大人物,可我从没有亲眼见过你真正当官穿官袍的风采,到如今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祝大人’。”
姐妹俩正说着话,穗花便端着烹好的茶进来,是上等的雨前龙井,祝英接过茶盏,微微低头闻了气味,转头对着祝翾说:“我只闻一闻便知道是好茶,你如今比当日考完状元回家时还要更上一层楼了,又大变样了,乍一看,真叫我不敢认。”
说着她便低头喝了茶,祝翾听了,心里也多了几分岁月匆匆、物是人非的感叹。
她坚定地朝妹妹说:“我不管变什么样子,都是你的二姐姐。”
因这句话,祝英心里又熨帖又感动,又听见祝翾说:“我也好几年没见过你,这几年是你最好的青春岁月,是你彻底变成大人的时期,我全给错过了。
“我心里总想不出如今的你该是什么模样,今儿见了你,竟发现,妹妹你比我想的所有模样都要好。
“葵姐儿搁我跟前长大,因为是天天看着的,变化再大也没觉得变了哪里。
“我自己待着是感受不到岁月的流动,你一来,我才发现又好几年过去了,我的英姐儿也终于长大且独当一面了。”
祝英止住了她这些贴心的话,说:“我才好些,你说这些话,又要惹我流眼泪了,一见面就存心招我丢脸。”
祝翾微笑道:“那说明我们感情要好。”
姐妹说了一会叙旧的话,祝葵也回来了,她听说三姐姐来了,也是飞进来的,祝英见祝葵进来,忍不住站起身仔细看祝葵如今模样。
然而激动的祝葵比祝翾还站不住,一进来就拉着祝英的手激动地蹦蹦跳跳的,没有静下来的时候。
祝英看见祝葵这样也不至于哭,只剩了高兴与好笑,好容易等祝葵站住了,祝英这才看清了大变样的祝葵,祝葵跟着祝翾离家的时候还算小姑娘,如今却已经完成长成大姑娘的模样了。
祝翾养祝葵养得极好,成年的祝葵个子虽然没有祝翾那样高,但比她三姐姐祝英是要高一些的,她当初离开家的时候才只到祝英肩膀呢。
祝英看着妹妹变成从记忆里的模样变成老大一个,眼睛实在有些不适应。
长大了的祝葵五官细节更像母亲沈云,轮廓却像祝明,她与祝翾一样都有一身跟年糕一样的白透肤色,这让生得没那么白的祝英有些羡慕。
蓬勃的血色从祝葵的脸颊里淡淡润出一层,这个年纪的健康比任何胭脂都好看,眉眼没祝翾的浓秀清丽,淡了三分,搭配她的五官与脸型,反而是正正好的,比祝翾多了几分留白的婉约感,然而眼睛里的活力与神气是一点不少的。
祝英见祝葵这样大了,还这样活泼,就知道祝翾把小妹妹养得特别好。
祝翾把最小的没定型的妹妹带身边是正确的,倘若放老家,即便家里人因为出了一个祝翾这样的女儿,对祝葵会放松宽明许多,但到底是乡下,风气还是那样,哪里比得上跟着祝翾?
祝葵也觉得祝英变化大,她惊奇地盯着祝英这身游医装扮左看右看,说:“好久没看见三姐姐了,我也可想你了。”
祝英见了更小的妹妹,性子里的成熟又回来了,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妹妹的脸颊,说:“既然想我,怎么这么多年,也不回家看看,我再不来,你只怕以为自己只有二姐姐一个姐姐了,是不是?”
祝翾在旁边为妹妹说话:“从前她小,我不放心她自个儿回去,你是知道的,我是不能擅自回去的。
“后来大了,事也多了,她也不得闲了,又恰好跟着我出去办差。”
祝葵揉了揉自己的脸蛋,说:“我今年肯定就回去一遭,看看家里人,我不怕自己回去了,都跟着二姐姐出去两回了,知道外面的路怎么走。”
三姐妹聚齐,祝翾才问祝英:“你这回来京师是为了什么?也没有提前带个信过来,我都不知道你要来。”
祝英说:“你虽然做着官,也不是什么事都知道的,你不学医,自然不知道学医的事情。
“陛下登基之后,每年会放一些八品的官位给我们民间的大夫来考,也可以算作我们的一个身份职称,跟你们考科举也差不多了。”
祝翾还真不太了解这方面的细节,问祝英:“那你如果考上,就是给太医院或者女医署当差吗?”
祝英摇头,说:“给贵人当差我没有兴趣,这个考了就直接有了八品官身,但不限制当差,也不强制点卯。
“我就是想要有个身份,民间妇医太少,我还是想给普通人看诊,我年轻,出去没有老师在身边,人家不太相信我,我想着有个官身也能证明医术。
“二来嘛,我以后渐渐也会得罪人,有个官身也方便,总不能一辈子靠你的名声护我,何况天高皇帝远的,你又不是什么权臣,不是一个个都买你的账。”
祝翾听了,说:“那这倒是你们学医的一个惠政,虽考上是闲官,但到底是有了身份。你一定能考上的!”
祝英笑道:“那你对我怪自信的,哪里有那么好考的?要准备脉案,要考理论,也要考实操,各家诊断观念不一样,自己的见解也得能够说服别人。
“我在应天考过了第一关,才有身份来这里考第二轮的,这边女医多,我又不是打小就学医的,妇科的名额今年就放四个八品的位置,还不知道最后如何呢。
“反正我不想真的做官,志向也没那么大,真考不上我也不死磕,继续回去积累脉案与病例。
“等自己真正能够看诊了,应天也开了专门的只看妇科的安乐坊,我是荀家学出来的医,去那当大夫总够了,若有了官身,我自己也够开医馆了。”
安乐坊,便是后世的医院雏形,最早是宋朝的苏轼弄出来的官办医院。
本朝也看重公众医疗保障,官府拨款在民间开了不少安乐坊,除了官办性质的,还有民办性质的,像荀家在扬州本地就有一家荀氏安乐坊,第一任坊长便是祝英的老师诸葛巾。
像顺天和应天这样的大城市,不仅有大型的综合安乐坊,社区间还有坊点诊所。
年纪小经验少的大夫都不能坐在屋里等病人自己上门,常年都得自己扛着药箱晃着虎撑在坊间行走做游医,亲自上门问诊。
祝英之前跟着诸葛巾云游各省找各式病例积累经验,回到扬州后便是在荀家的安乐坊做实习大夫,她的资历自然是得做游医打扮,在街巷里日日行走给百姓上门看病送药。
她虽然是荀系的医家学派,但不想一辈子缩在荀家的羽翼之下,想正经学成之后靠自己的资历与本事去官办的安乐坊当大夫,将来如果自己有本事开诊所甚至安乐坊就更好了。
专门服侍贵人做太医御医虽然风光,但不如在民间能积累经验。
祝英一开始学医是出于学费便宜,那时候她的志向并不是这个,后来学入门了,她才真正爱上这个事业。
她的梦想从靠医术有个傍身本事,渐渐变成了看好更多的病人、研制新的药和写出真正有用的医书。
祝英来考试求官也就是为了一个更方便行走、更不怕得罪人的身份,志向却不在真正做官上。
祝翾了解了祝英的想法,觉得她挺想得开,也不劝她什么世俗上进的话。
祝英又看着妹妹祝葵说:“你倒是比我出息得多,跟着姐姐出使一遭,听说画人家汗王画得好,被陛下奖励了八品的官身。小小年纪靠自己有了出身,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祝葵听祝英表扬自己,面上不免得意,嘴上却谦虚地说:“还是因为蹭了二姐姐的光,没有二姐姐做正使,我哪里有机会表现?
“何况,我这个官身也和你要考的那个差不多,不是正经当差的实职,就是让我有个官身头衔,每个月有俸禄养。”
祝翾自己的起居院很大,前后左右好多间屋子,西厢还空着。
祝翾觉得让祝英住最边上的客院生分,晚上院门一关跟住隔壁似的,不像招待亲姐妹,像招待亲戚。
她便让人收拾了西厢,请祝英住自己起居院西厢的屋子里住。
祝葵也想祝英和自己住,但没有成功。
安顿好祝英的行李,三姐妹晚上也是在祝翾的自在居里吃的饭。
祝翾一边是祝英,一边是祝葵,两个妹妹都在身边,她心里高兴,难得多喝了几杯酒,又忍不住想起祝莲,很可惜祝莲不在这里。
要是祝莲也在,她们姐妹四个才算真正的团圆了。
于是祝翾问祝英:“你在扬州学医,每年还回家几次的,去应天也方便,大姐姐过得如何了?
“我虽然与她通信,但见信不如见面,何况你也知道,大姐姐这个人素来报喜不报忧,太爱为别人着想,寄来的信也是为了安我的心。”
祝英虽然在扬州,但是还是去过应天见过几次祝莲的,祝莲她自己每年没有例外的时候也会回老家走动,对于祝莲的情况,祝英自然比祝翾更了解、更明白。
她朝祝翾说:“比起我们几个,姐姐的命真是最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