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也这样想,她喝了酒有几分醉,左右又都是亲姐妹,便忍不住感慨道:“若让我和大姐换个序次就好了,我做大姐,她来给我当妹妹,这样我就能早发迹早做官,大姐姐也不用嫁谭家去。
“谭家,在我眼里,不那么好,也不那么坏,实在叫人说不上来,姐姐又是有几分喜欢谭锦年的,我不好拆散他们,也不好真心实意地觉得大姐姐嫁他的日子有多好。”
祝英与祝葵都看了过来,祝翾便说:“要我说,女子嫁人做妻子,郎君再好,也难免憋屈,哪里比得上自己当家作主自在?
“打大姐姐订婚时起,我心里就有几分不高兴,彼时没人懂我,我也不好讲,那时候我还没考科举,也没能力为姐姐做主。
“你们俩都大了,如今都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父母大概是不敢叫你们嫁人了,即便他们敢,横竖还有我挡着呢,你们现在肯定懂我这份心情。”
祝葵说:“我当然不嫁人,我要是想结婚,就找个也会画画的上门夫婿,叫他给我打下手。”
祝英长叹了一口气,说:“以前我不明白姐姐你的一些念头,如今也懂了。大姐姐如今过得还行。
“她现在在应天辛女士开办的……全名如今叫‘金陵女子职业学校’,就在那个学校里做了一个‘职业博士’,也就是做了先生了,在里面专门教人梳头的技术,还教识字和纺织的技术,她婚后又学了点学问,教那些妇女识字是够了。
“今年已经升了,变成什么‘行政主任’了,那里面学习的妇女都叫她‘祝主任’、‘祝先生’的。
“她是真喜欢辛校长的这个学校,辛校长办学之后,她原本开的那个店也关门了,辛校长最初办学最困难没钱的时候,她就拿自己这几年创业的积蓄入股资助,所以在学校里如今能做个什么‘主任’,是个三把手呢,完全大变样了。
“她信上说再详细,你也根本想象不到她如今的样子。”
祝翾听了,很为祝莲的变化感到高兴,说:“很该这样,看来她是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情了。”
“只是……”祝翾想起祝莲的婆母宋太太的脾性,还有谭锦年的“中立”,心里不免担忧。
祝英知道祝翾的未尽之意,就说:“这夫妻也是那样,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
“姐夫如今还只是一个秀才,我们家因为你却是彻底改换门庭了,他要不是运气好,在我们家发迹前订了婚,哪里够得上大姐姐?
“这几年,谭姐夫哪里敢给大姐姐摆脸色,大姐姐自己性子婚后也刚强了,没那么好摆布。
“大姐姐当初卖了经营的店铺产业资助辛女士办学,他也确实有几句微词,但是拗不过,就算了。
“至于她那个婆母,还是那个样子,但儿子更向着妻子,大姐姐又不是她能靠孝道拿捏的,也就那样了。”
祝翾听到这里心刚要放下,祝英却又继续说:“只是他们做夫妻也有十年了,一直没有子嗣到底在她那个婆母那是个短处。
“前两年,大姐姐有了身子,那时候却不想要,私下问我打胎的法子,她那时候的心思全在跟着辛女士做事上,我那时候医术有限,不敢给她打胎,这失败了会出人命的……
“她后来也接受了这一胎,结果五个月的时候因为气血不足、心境过度焦虑,孩子自己流了……”
祝翾从没在祝莲的信里听说过这个事情,祝莲是真的只报喜不报忧,她怀孕流产这样大的事情都没有写在信里。
祝英说这些的时候,还以为祝翾知道,只是不知道祝莲初期想偷偷打掉的心思,这才说了出来。
祝翾酒醒了,一把抓住祝英的手,问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你仔细跟我说!”
祝葵也听得瞪大了眼睛,说:“这事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祝英一见姐妹俩的反应,便知道祝翾她们完全不知道,便忙捂住嘴,谁成想这事是从她嘴里说漏的,要让祝莲知道,肯定要怪自己了。
祝翾见祝英止住话锋,用力地抓着她,威逼道:“快说快说,你难道还想瞒?大姐姐糊涂,你也跟着一起糊涂了?”
“快说快说。”祝葵在旁边帮腔。
祝英知道自己不说不行了,便长叹一口气,道:“那我便细细告诉你们吧,这事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评论前排发红包。
这两天是考研的日子,祝正在考研的读者都能够心想事成[撒花][撒花][撒花]
一些碎碎念:
祝翾的个人成功是能够带动家里姐妹一起进步的,书里又是时代的变革期,这一批女性其实有条件的都能吃到一些“时代红利”,所以大姐姐能做本朝第一批官方承认的职业学校的主任也不是什么金手指。
正如刘邦开创汉朝,建国班底就是沛县那些朋友,不是建国人才全跑沛县去了,而是因为刘邦和各种因素,这些人都遇到了时代风口期,有了能够发挥才能的平台和机遇。
祝翾走出来了,即便她不直接资助姐妹,但她的姐妹还是一定会因为她得到新的命运机遇。
稍微有点金手指的大概是让祝英一个中医研究男用避孕药,即便是现在男用避孕技术的研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比男用避孕药更好控制的是男用避孕针,副作用小,而且是可逆的,但是没有获批上市的消息。
还有超声波轰击的避孕技术,但是没有开展临床实验,现实避孕还是通过避孕/套和女性避孕药。
古代没办法精准临床实验,也没有那么多科研器材,研究这个会更难,后面如果研究出来就是纯金手指了。
但是一些古代背景里没有副作用的“避子汤”都快成了常识设定,那么这个金手指也能开吧。
第357章 【破镜难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南直隶,应天府。
祝莲如今与谭锦年分居了将近四个月,在应天她没有娘家,但好在她在学校里有宿舍住,她留在学校里做了先生之后,校长辛禅因女士便将学校里头最后头的几处院子作为教师宿舍,也给祝莲分了三间屋子。
那时候祝莲在应天有夫家住,便推拒了辛校长的好意,她说:“校长,我在应天有落脚的地,咱们学校开办不容易,这几间屋子您留给其他更要紧的先生或者学生吧。”
辛女士对她说:“你将自己一副家业都拿来投资我们办学了,我岂有不给你留个落脚地的道理?”
这所职业女学的校长辛禅因女士也是个奇人,原名辛大妹,生得高瘦,两颊骨骼刚落得像两把刀一样,长了一双吊着的大眼,乍一见便有些不好相处的严厉之感,少年时看相的瞎子说她有“克夫相”,但即便克夫,她还是得嫁人。
她家境普通,父母将她嫁给了村里大户的傻儿子,少年时的辛大妹便逃嫁出来,混在流民队伍里遇到了长公主的军队,长公主治下队伍里有上万的女兵,她为了一口吃的,便投了军,跟着长公主的军队造反打仗。
但是她没有乔定原那种运气与天赋,她随军负责的多是后勤一块,在后方缝衣做饭医疗,还屯田练兵照顾百姓。
虽然没挣上什么厉害军功,但在军中她学会了搭房子盖房子夯城墙,作为后勤她常常需要干这些,这些都是边学边会的,还因为军中扫盲学会了识字,还学会了缝补衣裳与包扎。
投了军的辛大妹由此变成辛禅因。
建国之后,军队改制,她那几年在军中挣了一个试百户的荣誉头衔,刚立国时,大多数官员们都商量着要解散女兵归籍嫁人,那时节长公主势头虽强,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连乔定原这样的将军在那几年都被闲置了。
好在长公主保留了前线的女兵,参加过建国之战的后勤女兵在那种情况下虽然不能留在军中挣功勋了,但大部分都按照军中职位转入地方做了胥吏或者其他有军衔的保留差事。
辛禅因便从南直隶防区的直属南京卫转到了太常寺所领的匠卫营,在匠卫营里负责军队营造工程,手艺更精进了一层。
后因上司排挤便转业做了官府胥吏,负责妇女工作,她一直在基层打转,常年沉沦下僚,比起弘徽帝这些上层的女人更了解民生疾苦,辛禅因虽然没有学业上的本事,也有自己的宏图。
辛禅因见新朝科举放开限制,允许女子参考,各地兴起的女学大多都是教授女子学识举业的,却以为还不够。
科举的确是一条通天路,可只有万里挑一的人物才有那个福气,大多底层或者市井女子,即便有志气科考,一生耗在上面都未必有结果。
女子立业谋身确实是正道,但需要一条面对更多人的更普适化的道路。
让更多女子参加社会劳动,让她们都拥有真正的谋生技能便是更普适化的选择。
于是辛禅因便准备筹办一个专门教妇女们谋身立业的学校,一开始不设门槛,只收女人,只要想学谋生本事的都可以来。
至于学里的老师,辛禅因自己教妇女们木工与建造之学,她还拉了之前军中的有其他技能的战友来做老师。
一开始只是妇女互助补习班,老师三天两头地教,学生都是当地妇女,只能几天来一次,学费也低廉,而且办学需要大量资金,辛禅因全部积蓄都拿来办学,也难以为续。
祝莲那时候因为做了生意有了积蓄,与丈夫一起在应天买了屋子,就在辛禅因家附近,从此便与辛禅因认识了。
祝莲又常去一开始的办学地天禧寺参加香会,手下的女工便有去辛禅因那互助学习的。
辛禅因一开始确实是因为祝莲的身份拉她来自己学校上体验课的,祝莲有个天下第一个考上三元的妹妹,辛禅因想通过祝莲的影响力拉朝廷资助办学。
祝莲自己去了十几次,突然就下定了决心,要帮助辛禅因女士办学,她关了自己的梳头店,变卖了资产,将这一大笔钱与辛禅因经营学校,后来学校也终于拉来了真正的大股东范夫人范妙光。
祝莲又与妹妹祝翾通信,从来不求妹妹人脉的祝莲这一次在信里虽然没有明言,却还是有几分希望妹妹帮助争取官方办学的资格。
这桩事几乎是祝莲有生以来做过的最破格的一件事,她完全被辛禅因女士的建学理念给彻底打动了。
辛禅因一再推拒她的投资,但祝莲的决心十分坚决,她一定要帮助辛禅因办成这件事,甚至她自己也要彻底投入这个事业里去。
她的丈夫谭锦年自然没办法理解祝莲的举动,她的婆母宋太太也看她宛如发疯,在他们眼里,祝莲是彻底反叛了。
谭锦年觉得自己都已经支持祝莲做生意开店了,为什么祝莲好好地不开店了,把那么一大笔钱交给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女人,去做那么一个荒唐事,办学那是有才德有名声的人才能做成的事。
辛禅因那么一批人,都没什么真正的学识素养,教的东西也不伦不类的,在谭锦年眼里不过是乌合之众,办学简直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他一开始觉得他的妻子是被隔壁的辛禅因给带坏了,是辛禅因以办学为目的骗了他妻子的财产。
于是谭锦年一纸诉状去报官,告辛禅因以办学为目的诈骗他人钱财。
这纸诉状给辛禅因造成了一定的麻烦,谭锦年到底还是一个监生,他去上诉说服力还是挺高的,是祝莲反复为辛禅因作证才洗白了她的冤屈。
为此,祝莲同丈夫大吵了一架,闹到差点和离的地步。
沈云等人还特地到应天调解夫妻矛盾,沈云一开始也是劝和的,她也实在不能够理解祝莲把那么多钱拿出去办学的举动,这根本不像她的大女儿能干出来的叛逆事。
要说这事是祝翾干的,反而有几分合理。
她又是通过谭锦年母子了解的这件事,便先入为主,以为祝莲的反常是那个辛禅因搞的鬼。
祝莲被娘家人搅的心烦意乱,却也不肯写信给祝翾求助,好在沈云了解一番过后,见祝莲顽固,就也觉得强扭的瓜不甜,就随便女儿婚姻来去了。
在这个档口,祝莲居然被发现有了两个月朝外的身孕,她进门多年,与谭锦年一直避孕,婆母宋太太不懂小夫妻避孕的事情,只以为祝莲不能生。
祝莲这些年一直扛着“不能生”的压力,尽量与宋太太不发生冲突。
此时祝莲突然有了胎,却也不是谭锦年捣了鬼,是避孕总有百密一疏的缘故。
谭锦年便觉得这个孩子早不来晚不来,恰巧在他们夫妻吵闹时到来,正说明他们夫妻缘分未尽,于是他先弯下了腰、低下了头,任祝莲打骂,只一心希望妻子回头重修旧好。
宋太太见祝莲有了身子,也温和了百倍,跟儿子一起伏低做小求祝莲回头。
沈云见祝莲有了孩子,也不好拆散他俩,就将做主的权力给了祝莲,祝莲想了想,找来了学医的妹妹祝英。
她朝祝英说:“你可有堕胎的法子?”
祝英虽然有,可不敢用在姐姐身上,她又只是一个还没正式出师看诊的大夫,不敢拿姐姐试医术,若有个万一,祝英这辈子都会对学医有阴影了。
祝莲见妹妹如此,也不好为难妹妹,又终究是自己的骨血,渐渐接受了这一胎的到来。
谭锦年也说再不阻挡祝莲到辛女士那里做事,两人成亲多年,祝莲到底还是心软,谭锦年那时候又天天来“负荆请罪”,祝莲还是念了旧情,原谅了谭锦年,两口子重修了旧好。
结果这胎自己没保住,五个月的时候因为祝莲先前的心力交瘁自己没了。
祝莲因为这次流产抑郁了一段时间,她都已经对肚子里的那一胎产生了母爱,开始期待它的降生,她不要的时候,这一胎来了,她想留的时候,这个孩子却走了。
祝英为她调理着身子骨,却不能缓解祝莲的抑郁。
孩子刚落的时候,谭锦年和宋太太也跟着一起伤心难过,小月子期间也不敢刺激她难为她,可破镜重圆总有裂痕。
后来几年,谭锦年偶尔在言语里怨怼过祝莲不好好保重自己、那时候闹和离一味生气,才害得孩子胎里走了。
宋太太见祝莲落胎之后再未怀孕,一直明里暗里催她去看大夫调理,她不敢直接与硬了脾气的祝莲争吵,便总是做为她好的模样给祝莲喝各种适合产育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