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显著的矛盾,但各种难受与憋闷就像白饭里掺着的沙子一样。
祝莲渐渐觉得自己不能忍受这段婚姻了,她自己抑郁时也觉得是因为当初她动了堕胎的心思,才气走了那个孩子。
祝莲心里还是希望那个孩子能够重新降生在自己肚子里,身体养好之后便没再避孕,她打算与谭锦年再怀一胎,可惜几年过去,一直没能再有胎信。
到了弘徽三年的年初,宋太太不只为祝莲熬药了,她竟然去了庙里为祝莲求了产育的符水。
祝莲不想喝符水,她那一天不知道自己突然怎么了,好几年的郁气爆发从她的胸口爆发出来,她直接砸了宋太太送过来的碗。
谭锦年惊讶地看向她,宋太太颤抖着指头指她,劈头盖面说了一堆束缚她的话。
这对母子的视线,让祝莲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她一气之下又把宋太太那个熬药的瓦罐也砸了。
她疯着大喊大叫道:“我受够了!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我不喝!我不喝!
“我好好的人,为什么要喝药?为什么要喝符水?只有病人才吃药!只有疯子才喂符水!”
宋太太见自己宝贝罐子被儿媳砸了,也心疼地叫了起来,她跌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引得邻居都在门前看祝莲这一家的闹剧,宋太太便坐在地上卖可怜,朝屋外的人说:“我这个儿媳入门十年没有子嗣,我从不敢催,我好心为她寻医问药,结果她就疯成这样!这是什么世道啊!我是遭了现世报了!”
邻居们因为宋太太的话都看向了祝莲,祝莲迎着各色视线,她心里的怒气在逐渐高涨,谭锦年上前抱住她:“莲娘,你不要再闹了……”
祝莲一把推开谭锦年,冲进屋,将碗橱里所有的碗都抱了出来,然后成片地倾倒在地。
宛如银瓶乍碎,地上炸开一片的碎瓷声,祝莲却还是觉得自己的气没有发出去,谭锦年被这样的她给震住了,很快反应过来死命地上前抱住她,请她冷静。
宋太太见祝莲这样愤怒、癫狂,也不敢哭了闹了。
祝莲依旧冷静不下来,她甩了谭锦年一巴掌。
谭锦年的脸上很快浮现起一丝怒意,他也忍不住伸了手,但终究没落下,他在这个瞬间想起来了祝莲是祝翾的姐姐,祝翾如今如日中天,也想起来了祝莲一向温柔,此般并不是故意的。
然而祝莲看着谭锦年伸起来却没落下的手,也灰了心,她质问谭锦年:“你还想打我,是吗?”
谭锦年依旧是那副为她好的模样,脸上浮现着难过,说:“我没有,莲娘,你清醒了吗?”
屋外的宋太太又开始哭着抱怨祝莲,祝莲呼出一口气,她似乎畅快了不少,她突然笑了起来。
这是极明亮的笑,谭锦年与祝莲认识这么多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神情,祝莲渐渐笑出了声,最后忍不住仰头大笑。
这场笑明亮得过了头,谭锦年察觉出几分危险的意味,她疯了,谭锦年想。
祝莲终于不笑了,她神色清明地说:“我清醒了,我彻底醒了。”
从这天起,祝莲便搬了出去,住进了学校的宿舍里,她这次又要与谭锦年和离。
娘家人不愿意掺合祝莲夫妻的事情,先派祝英过来看看情况。
祝英给祝莲把脉,脸色忽然顿住了,她又把了好几次,脸上渐渐渗出几颗汗滴来,她看向祝莲:“大姐姐,你怀孕了。”
不像上次,祝莲脸上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而是欢喜的神色,她一只手拉着祝英的手,一只手小心翼翼抚上自己的肚子,她颤着声音问妹妹:“我又怀了?真的吗?”
祝英没有料到祝莲是这个反应,便问祝莲:“难道你要因为怀孕与大姐夫和好吗?你们这次又不和离了?”
祝莲摇头,说:“我自从上次落胎之后,就一直盼着它再来,这次若是真的有了,那便是我盼了许久的孩子,我等了那么久,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但我不会和你姐夫好了,我真的要和他分开了,我的孩子只是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能够养得起它。”
祝英见祝莲还是坚持和离的主意,不由松了口气,说:“你们闹到这步田地,感情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为了孩子将就在一起,你肯定不高兴,只是你一个人养孩子实在是辛苦。”
祝莲握着妹妹的手,嘱咐道:“你暂且不要告诉旁人这个消息,要是给谭家知道了,他们只怕又不想和离了,我这次是坚决不想回去了。你也不用告诉家里,阿娘他们未必能理解我,只怕又要劝我回头。
“我在这里多住几个月,这里是女学宿舍,谭锦年进不来,他次次来都吃闭门羹,没几个月也就灰心觉得我摆谱了,也知道我这次是真心的了,到时候我就和他正式和离、好聚好散了。
“和离完他再发现我有了孩子,也不能怎样了。”
祝英点了点头,为姐姐开了安胎药,又嘱咐了她养胎的事情,说:“可惜我五月初要在京师考试,没办法一直陪您,辛校长嘴严侠义,我叫她好好照看你。
“我去京师,会遇到二姐姐,她若知道你受的委屈,一定会帮你。你要是这里遇到困难,二姐姐能够给你做主。”
祝莲却又嘱咐她:“你二姐姐做官不容易,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这些事我自己能够料理,你不必将我这次的事情告诉她,省得她还要为我操心。
“她年纪轻轻的,刚立了功升了官,看着风光,背地里不少人恨她,都想把她拉下来,英姐儿,我不愿意拿我的事情拖累她,你去见了她,什么都别说。”
“可是……”祝英皱起眉头。
“没有可是,这点事我自己能够解决,不需要她操心,你别惊扰了她。”祝莲拍了拍她的手。
祝英叹了一口气,还是答应了。
……
京师祝宅。
祝英因为不知道祝莲连几年前落胎差点和离的事情也瞒了,一下子说漏了嘴,被祝翾催逼着说实话,便实在忍不住祝莲的委屈,忘了祝莲的嘱咐,一口气将最近祝莲的事也一起说了。
“就是这样……”祝英说完之后,便小心地看了一眼祝翾的脸色。
祝翾哪里知道祝莲背着自己还有那么多事和委屈藏着掖着,她站起身,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说:“真是岂有此理!还有这些放屁的事情!”
她都被气得骂了脏,祝英便知道难怪祝莲不让自己告诉祝翾了,她果然要急。
祝葵已经直接开始破口大骂了,骂谭锦年的不作为与糊涂,骂宋太太的软刀子磨人。
却只见祝翾骂完脏,脸上忽然就掉下了两行清泪,祝葵止住骂,祝英也惊住了,她忙站起身,焦急地朝祝翾说:“你怎么哭了?二姐姐,你要这样,我就不该告诉你……”
祝翾流着眼泪说:“我一生气就忍不住心疼……我心疼大姐姐……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受了那些委屈,遭遇了这么多变故……却因为不想我操心,只报喜不报忧,还为我想着,我……我这样一想,我就忍不住心疼她……她自己都那样了,竟然还挂心我……”
她看向祝英,脸上一片晶莹,她颤着声音说:“我的姐姐……我的姐姐这么好,为什么要吃这么多苦?我一想就好难过,她那时候掉了孩子,身边没有宽解的人,她心里该多疼啊……”
祝英与祝葵也被祝翾说沉默了,两个妹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头落了眼泪。
三姐妹难过了一阵,祝翾擦干了眼泪,很快振作起来,说:“如今大姐姐一个人在应天怀着孕,也不知道谭家发现没有,最后能不能如愿和离,她这个人连我都不告诉,只怕家里更没说,万一出了变故,我们也不能为砸老鼠伤了玉瓶。
“既然姐姐有了和离的心思,这次就不能让谭家再纠缠她。”
“小葵。”祝翾吩咐了一声祝葵。
祝葵立马“哎”了一声,祝翾说:“小葵,你也是成年的人了,我在这里无故不能回去,你却是可以回去的。你这几天便收拾了,回南直隶,先去应天,替我护着大姐姐。我在应天也有几份人脉,我修书几份,你给带回去,若事情不顺利,你便可以送信请出这些人来。
“如今的南国子监的祭酒是我在翰林院当差时的上司汪泓,他与我关系还行,最近新外任了南国子监做祭酒。
“要是出现最坏的情况,若是谭家难缠,你便拿信去请他,谭锦年到底还在国子监念书,要是汪泓出面,他为了自己前途权衡利弊,就作罢了。
“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两方能好聚好散是最好的。”
祝葵点头,说:“姐姐您就放心吧。”
祝翾长叹了一口气,摸着妹妹的头,说:“你回去要无条件站在大姐姐这边,哪怕是我们的父母、我们的祖父母、我们的兄弟都有松动的迹象,你也必须站在大姐姐这一边。
“必要关头,你甚至要帮她对抗家里人,不要让大姐姐操一点心,让她好好养胎安生和离。”
“二姐姐……”祝葵有些不理解祝翾的意思,疑惑地眨了眨眼。
“记住我的话,葵姐儿,你一定要答应我,无论是谁阻拦,你都要无条件站大姐姐这头。”祝翾严肃地说。
祝葵想了一阵,说:“我答应你。”
说着,她抬手发誓道:“我祝葵发誓,无论是谁,只要阻碍大姐姐的,我都无条件站大姐姐,我一定帮她挡回去。若违此誓……”
祝英正好咳了一声,打断了祝葵诅咒自己的誓言。
祝翾也立即捂住了她的嘴,不想听祝葵诅咒自己,说:“不必发誓,我相信你,你一定能保护好大姐姐的。”
第358章 【一张血书】
按照祝翾的吩咐,祝葵很快便收拾好了行李,大管家丁阿五、管事吴姑姑吴梅香还有照顾祝葵的侍女小翠一同跟着祝葵回南直隶。
祝翾颇有几分放心不下祝葵,但又知道祝葵同她一样,生性好强,便做出相信祝葵的模样,顺便再将各种事给祝葵仔细交代了一遍。
祝葵果然好哄,她觉得姐姐反复叮嘱自己是出于对自己的看重,便一脸自信道:“姐姐你就放心好了,我一定能完成你交代好的事情,绝对不会叫人欺负了大姐姐。”
祝翾看着祝葵这个模样,姑且看出几分可靠出来,只能点头说:“你有空再回家看看,跟着我出来好几年,家里也怪想你的,一直写信想你回去,你在我这乐不思蜀太久了,回去替我问候他们。”
“哎。”祝葵答应了。
祝英也跟着祝翾一道送祝葵,她脸上还透着疲惫的忧郁,说:“等大姐姐看见你,就肯定知道是我说漏的,我还不知道那时候怎么见她呢。
“葵姐儿,你见着大姐姐,可得帮我说几句好话。”
祝葵对祝英说:“不会的,大姐姐看见我不知道多高兴呢,哪里会想得到你?怎么会想着怪你呢?”
祝英挺喜欢祝葵这个没心没肺的劲头,被她给逗笑了,说:“你还真是一个活宝贝。”
祝葵不觉得祝英是在讥讽自己,反而更得意地抬起了下巴。
还是祝翾安慰祝英:“大姐姐之前想瞒着我,是出于对我的爱,而你将这些事抖给我,又是出于对大姐姐的爱,我们都不过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想要帮助对方而已。
“从前大姐姐一向为别人着想,现在咱们做妹妹的也该为她想。
“她便算嘴上埋怨你,却并不是不识好人心的人,看见我们姐妹三个都这样护她帮她,她心里感动还来不及呢,与你只有更好的,不会同你生分的。”
自打祝葵去了南直隶,家里也冷清了不少,好在去了一个祝葵,住进来了一个祝英。
祝英考试报名的地方在东华门外的学医阁,就在光禄寺后头,离祝翾家也近,从南康坊西边的东安里门进去就是。
考前五日,所有需要参考的医士都要先去学医阁那报名登记,验明考试资格,领取准考证。
正值休沐,祝翾怕祝英人不生地不熟的,便自己带她去了学医阁登记报名。
祝英将在应天拿到的考试资格带在身上,坐上马车没一会就到了地方,祝英这才发现祝翾家所在的位置离皇城机构的距离竟然这样近,说:“敢情你是住在皇城根脚下,开了宫门就进来了。”
祝翾说:“这里虽然是内皇城,但还不是宫里,离宫里也确实近,方便我当差。”
听到“宫里”,祝英心里生起了一丝向往,虽然她不稀罕伺候贵人,但是她还没进过皇宫呢,也不知道宫里是什么样子,宫里的女皇帝又长什么模样。
她心里十分好奇,便问祝翾:“我考试的地方大概会在宫里吧。”
祝翾却摇头,说:“你考试的地方按规矩应该是在礼仪房,礼仪房可不在宫里,在我家北边两个胡同之外的一个地方,也不远,我那天上衙没空,会吩咐家里的车马送你,我自己雇车去衙门。”
礼仪房是宫女选拔的地方,内女官的考试也在那里,朝廷考医也算内宫选拔的流程,即便祝英考上之后可以不在宫里任职,但考试体系还是那一套,基本还是内廷的女官主持考试事项。
祝英将自己的名帖与资格凭证交付给学医阁登记的女史,女史对照了一下通过名额,又仔细看了看祝英的面貌,便让祝英在旁边等一会,因为医考的人数不多,准考证当场就能制作完毕。
跟着的祝翾也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只见另一个女官在旁边用专用纸给祝英登记,她将祝英的名字与参考科目登记完全,然后给祝英盖上考号,再在纸上敲了两个章,一个是学医阁的公章,一个是个人私章。
“祝英!”女官当场做完准考证就开始喊人,祝英立刻走过去,伸出双手准备去接准考证。
女官看了她一眼,将准考证放在她掌心,吩咐道:“上面有考试日期,五日后的辰初到礼仪房南门集合,辰正入场,带好药箱,别误了时辰。”
祝英郑重接过准考证,她还是第一次参加朝廷组织的大型考试,内心很看重这件事的流程,忙答应了:“知道了,不会忘的,谢谢大人。”
女官没理她,而是继续做下一个人的准考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