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育产育,自然母产父育,诸位爱卿言自己不需要产育假,实在荒唐。”
满朝静寂无声,人人都能感觉到弘徽帝发怒的情绪,全都垂着脑袋不敢说话。
弘徽帝继续说:“创生之事,为国家大计,然有人将自己置身事外,父慈子孝,父慈子才孝,父未慈求子孝,可谓畜生也。
“尔夫妇结为良缘,共育子女,妻室孕产时,尔既然不能以身代之,更该侍奉其旁,履行为夫为父的责任,伺候妻子怀孕至生产,难道不需要精力吗?
“妇人生产,生死难料,最脆弱之时,其夫置身事外,以为与自己无关,难道尔妻腹中所怀非尔血脉?
“待新生儿诞生,母亲虚弱,无力照顾婴幼,尔既然身壮,更该挺身而出,照料自己亲生儿女,照顾产妇身心健康。
“男女的确有别,既然有别,自然便有了分工,男女结为夫妇便是为了分工合作,取长补短,女尽男不能之事,男帮女不便之时。
“男女夫妻共同生子,男不能生产,女因产育虚弱,更该齐心协力,共育新生,朕便是考虑到真正的男女有别,才特地设置产育假期,令你们男女同休,各自分工,谁知道你们其中有人不知朕的远见与苦心,竟然发出如此畜生之论!”
弘徽帝振振有词:“家中明明有新生产育,却有人置身事外,言自己不需要产育假,推卸自己为父为夫的责任,真可谓畜生也!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齐家之德都不具备之人,连自己妻儿都不顾之人,叫朕如何全心信任?朕如何相信这样的忘本之人有治国之才,能够真正忠心于朝廷与朕?未有小德者,何以谈大德?
“畜生至此者,无为官之德,我不用冷情至此之人!”
弘徽帝登基五年,加上元新朝的参政基础,早已是铁腕之人,基础深厚,圣心独裁,她想办成什么事基本没有什么阻碍。
这条新政虽然有不情愿者,但反对无效,弘徽帝又亲自书写《父则》、《夫范》二书发行天下,以表明婚姻中男子为夫为父的准则,《父则》、《夫范》二书也被列入科举选考书目经典之中,若有想要做官为仕者,即便内心并不认同这些文字,也只能捏着鼻子去学去记。
产育假正式推出之后,放假容易,但保证产育的配套措施是需要落地实施的。
弘徽帝要求所有官衙都必须配备托儿所与育幼堂,她要求得容易,祝翾等人便需要为了她这一个要求想出具体能够实施的决策,然后安排各部开始新建土木、设置款项、设置专门育儿的岗位。
弘徽帝即位之后,后宫空置,子嗣单薄,宫中所空宫室良多,于是她为了激励新政,特意在宫中开放两座宫室为前朝官员子女的托儿所、育幼堂。
官员家中若有适龄幼儿,可以在上朝之日托管宫中,托儿所与育幼堂内设置了专门的女官女史进行育儿。
产育假既出,然后便是规范雇工行业的劳动法与新税法。
祝翾觉得自己的弘徽五年几乎消耗在了值房里宛若小山一样的案牍之中,她每日要批阅审核许多奏章,要做出无数的决策,几乎天天都要开议政阁的阁会进行新政细节讨论,各式会议纪要与合议存档几乎能堆满一个房间。
国家机器的运转与新政的推行,就是在皇帝与阁臣们这些会议与奏章的决策里,祝翾感觉自己成为了掌舵的舵手,每日都在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在弘徽帝的指挥下,推行着一项又一项政策。
不到半年的阁臣生涯,祝翾便已经能够脱离辅官程随的帮助,对三省往下的各部规章细节了如指掌,刚入阁时,对于那些陌生的奏章,她还需要对照旧章,还需要仔细推演各部门的计划书真伪,才能产生判断。
但现在,各部户头各有多少款项、各部各有哪些主事官员、各地各有多少税收、各部常备事项有哪些流程、各式流程需要多少款项等细节她都已经了如指掌,若有老练狡猾的下衙官员想在细节里诓骗她,她也能够一眼识别疏漏,打回重批。
在对各式细节的认识里,她也渐渐建立了对朝廷运行的认知。
她觉得自己仿佛在运行一个机密的仪器,哪里需要维修,哪里多一个零件,心里都渐渐有了数。
日渐上手之后,祝翾渐渐变得老练,身上的阁臣风范愈加张扬,她却在想,自己还不是阁相,只是阁员之一,只是承担一部分中枢之权,便已经觉得责任重大、事务繁杂,那肩负天下重担的弘徽帝又该有多么了不起?
整个国家有那么多的部门、那么多的官员、那么多的百姓,每日每月每年,都能诞生那么多件大事与小事,这些事情跟流水一样全都往体己殿流去……
皇帝,真乃天下之母也。
弘徽帝既要辨明官员忠奸,更要维系天下根本,黄河有了洪涝,她需要找出能治水的臣工去治水,需要拨出钱财与粮米去安抚灾民重建灾区。
南地有了地震,她需要派出救援与款项。
扶桑人海边来犯,她需要出兵。
属国不安分,她需要练兵示威……
盛世之治,不是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是全国从上而下的心血。
明君贤臣,不是照本宣科的一个概念,是各项决策良好运行下的印证。
权力中枢,权力有多大,责任便有多重,祝翾在各项决策上敲着自己施行权力的印章,也是在史书上敲下自己的影响。
祝翾的努力与辛劳并没有白费,她刚进议政阁时,百官都怀疑她年轻担不起责任,议政阁内老官甚至还有欺她面生的,许多规则都需要她慢慢摸索,但她进步飞快,一年不到的时间,这个阁臣便做得众人心服口服。
作者有话说:
①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几事不密则害成。
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易经》
第404章 【浴佛火事】
弘徽五年的四月初八,正是浴佛节。
京中大小寺庙都在积极准备供佛之事,预备供佛斋会。
大名鼎鼎的慈恩寺自然也不能免俗,一入四月,元奉壹便感觉到隔壁和尚越来越忙,沙弥们进进出出地购置鲜花与香药,这是为了浴佛斋会上的“浴佛水”做准备。
樱桃、林擒、李子这样的时令果品,元奉壹也渐渐能从和尚那里买到,虽然烦恼于忙碌预备供佛的和尚扰人清梦,但慈恩寺一带居民都在期盼龙华会的盛典。
谁知忙中生乱,乐极生悲,这年四月初六,寺中预备炸供的几个新和尚手脚粗笨,竟闹得厨房火逸。
惹事的几个新和尚因怕大和尚责备,第一时间也不叫人,只想着先自己灭火了事,果然越灭越大,待寺里其他人发现,那火已经燎出厨房开始牵连他处。
却说这元奉壹作为元新四年入朝的观政进士,被安排在中书省观政实习积累经验,恰逢祝翾入阁,他因为庶务麻利,便被秘书署的秘书诏程随点走。
程随走路没有声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元奉壹案前,随手拿起其中一本元奉壹的工作台账,略翻了几下,脸上便露出惊奇之色。
元奉壹察觉这个狐狸眼的小脸小个男人乱动自己东西,见他官服,面露犹豫,却又忍不住开口阻止。
带着他做事的前辈参议司直郑琅在旁悄悄摇手,元奉壹见郑琅提醒,便重新低头专注于自己的事情,程随便开口道:“你是新来的观政进士?”
元奉壹便起身回道:“禀大人,下官正是去年新来的观政进士元奉壹。”
程随便抬着脸仔细打量了一番元奉壹,又看了看元奉壹负责的公务,说:“你倒不像新入朝做官的人,纸笔老练得很。”
元奉壹诚实回答道:“回大人,下官科举前曾做过吏官,有基层办公经验。”
程随便来了兴致,又扫了元奉壹一眼,说:“你瞧着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也不像在基层吃过苦的样子,你原先是在哪里做的吏官?”
被闷白了的元奉壹因为“细皮嫩肉”的评价怔了一瞬,然后不卑不亢地回答道:“禀大人,下官原先在琼州府崖州县为吏。”
等反应过来崖州县是什么地方后,程随看元奉壹的神情也终于多了几分敬重,说:“怪不得,那我这边有个差事你便恰好合适。”
考校完元奉壹,程随又问中书省另外要走了郑琅。
他带着两人进入议政阁的后殿,元奉壹见后殿阁臣专属值房的大门都敞着,殿中省的人在里面进进出出,正在收拾值房里的物件,又联想到程随秘书诏的身份,便猜想到程随此番来寻自己与郑琅大概是为了预备新阁臣办公。
元奉壹能想到的,郑琅自然也能想到,她问程随:“大人喊我们至此,是因为新阁老吗?”
程随赞许地看了一眼郑琅,带着他们入了最边上一间值房,说;“陛下如今将议政阁班底都换了,新的大人即将入阁,他们初来乍到的,对三省中事还不熟悉,便需要辅官辅助。一位阁老配备三至四名辅官。
“我程随作为秘书诏,乃是阁老身边的第一辅佐之人,另外的辅官工作便是中书省新官与观政进士来做。
“你们两个运道不错,刚在中书省做事,就能来阁老大人身边辅佐中枢之事。
“替这些阁臣办事是最历练人的,在这里能上手,将来三省六部随便哪个部门你们去了都是老手,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郑琅继续大胆问道:“敢问程大人,我们要辅佐的是哪位阁老?”
程随回答道:“正是新上任的中书舍人,祝翾祝大人。”
元奉壹听说竟然是祝翾,脸上不免露出惊讶之色,程随见元奉壹惊讶,以为他是不服气辅佐这么年轻的阁老,便提醒道:“祝大人虽然年纪轻,可她既有本事又有运道,她也就比你们早了几年科举,如今便能入阁参政。
“你们虽然与祝大人年纪相仿,可别打量着她年纪轻想糊弄,这位祝大人这个年纪能入中枢,不是简单之辈,你们可得用心做事啊。”
元奉壹见程随误会,忙说:“我一个刚入朝的观政进士,便能在阁老身边做事,这是难得的历练机会,我怎敢糊弄新来的阁老?”
郑琅听说是祝翾,反而面露喜色,她说:“自祝大人中三元之日起,便是天下女子之楷模,当年我中进士之后得见祝大人,其风姿宛若天人,奈何琅无缘与祝大人深交,如今得以侍奉祝大人左右,观祝大人行事,乃琅之幸事,如何敢轻视她呢?”
元奉壹不由惊奇地看了一眼郑琅,他做观政进士之后一直跟着郑琅做事,平日里郑琅都是一副浅淡的菩萨面貌,话也不多,元奉壹也一直当她是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前辈,谁知一说起祝翾竟能这般肉麻。
程随见郑琅与元奉壹还算态度端正,不由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吩咐他们两个去文书室整理文档与旧年奏章存档。
郑琅与元奉壹在文书室里忙得昏天黑地,才渐渐明白程随为什么说这个差事历练人,是“福气”。
议政阁秘书工作千头万缕,上手难度极大,每一件事涉及部门与法案又极多,又忙又难,果然是十分锻炼人的差事。
郑琅背地里与元奉壹抱怨:“我们俩上了程秘书诏的当了,还以为他是赏识我等,提拔我们到阁老身边露脸。
“现在想来,他是看我二人年轻天真,能吃苦,特意喊来分担的。”
元奉壹便笑道:“你我现在觉得操劳,是因为庶务不熟练,等熟练了,便好了。
“这样等阁老入阁,我们俩也能为阁老分担一些,帮助她更好地决策。
“便是辛苦,也是机遇,同样是打杂,在议政阁打杂总是不同的。”
郑琅听元奉壹如此说,便不好意思抱怨了,议政阁辅佐阁老虽然又忙又难,但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上限也高,旁的地方多的是打杂一辈子却沉沦下僚的官员。
等二人整理好文书,祝翾便正式入阁了,祝翾见自己辅官里有这两张熟脸,心下虽然惊讶,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对程随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态度。
祝翾在官场上素有威仪、处事大方,元奉壹作为祝翾的辅官也兢兢业业、颇有分寸,是以哪怕是老练如程随也未能察觉祝翾与元奉壹是旧识。
自去年两人重逢之后,两人私下也有所往来,祝翾惦记元奉壹的好厨艺常上门蹭饭做客,元奉壹虽想保持分寸,但每次只要祝翾来,都忍不住忙一大桌菜。
元奉壹也不知道自己想保持什么“分寸”,多年不见,记忆里的故人成了传奇,乍见欢喜,之后便是自卑、自惭形秽。
一顿饭,一场谈心,多年未见的隔阂似乎一下子就像浅淡的云雾,被春风轻轻一吹就云开月明了,祝翾说他是被褐怀玉一样的人,他也放下了庸人自扰的自矜,不愿辜负祝翾对他的善意。
可是元奉壹知道如今他与祝翾身份有别,他是无门第无家世无根基的新科进士,而祝翾是前途无量的御前红人。
他与祝翾的交情不在于他,在于祝翾。祝翾愿意不计身份与多年隔阂来与他相处,是祝翾为人坦荡、处事磊落。他却不能真的厚着脸皮顺着杆子往上爬,越珍惜这段交情,反而越需要保持官场上的距离与分寸。
几般纠结,元奉壹反而拿不准与祝翾交往的具体分寸了,他本来想着祝翾若愿意靠近,他便体贴地保持旧友的亲切,祝翾若远离生分,他便识相地远离,但这种想法又会使得相处显得生硬。
山不来就我,我也不去就山,那岂不是辜负了山?元奉壹越在意分寸,反而越难以捉摸与祝翾来往的分寸,他觉得与祝翾的关系就像一块刚出炉的豆腐,轻不得,重不得,本质上还是他的内心不够澄澈清明。
元奉壹发觉自己面对祝翾时总是心境纠结,他也品不出缘由,也不敢深究出那一层真正的缘由,说到底,还是他心染尘埃,所以不敢磊落面对真正坦荡、澄澈、有君子之风的祝翾。
好在祝翾终于入了阁,还成为了他官场上的上司,这叫元奉壹狠狠松了一口气,在议政阁他们就是寻常的上下属,元奉壹更擅长处理这种边界感清晰的关系,他想,这样直接避嫌倒显得自然轻松。
除了程辅是议政阁老手,祝翾与另外两个辅官都是刚入阁的存在,对议政阁的公务都在慢慢摸索,繁重的案牍、忙碌的工作将人磨得没了脾气与多余的心思,祝翾又是对自己要求极高之人,再头疼也要绷紧头皮坚持下去,她这个阁老如此要求自己,郑琅与元奉壹便更不可能偷懒,也跟着专注公务。
中书省的各项公务与责任叫所有人都淡忘了别的情绪与心思,祝翾与她的辅臣们日夜相处、常讨论各项要事至深夜,拥有的工作默契也越来越深。
她对自己的辅臣都非常满意,程辅虽然油滑,但老练耐心通俗务,郑琅正直聪慧、一点就通,元奉壹虽然是新入朝的观政进士,但上手快、做一步想三步,事无遗漏,心思细腻。
经过各种磨合适应,祝翾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工作团队,工作效率高、成员关系融洽、沟通频繁、方向一致。
浴佛节将至,祝翾与自己的辅臣团队已经建立了初步的默契,弘徽帝将推行产育假的新政,旨意未下,但祝翾作为中书舍人各种消息都是第一手知道的,祝翾作为阁老便留自己的辅臣在值房来回研判政策细节与推行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