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国君是女子爵位,只传给女子,若无女嗣,是要被朝廷收回的,蔺慧娥既然打算产育爵位继承人,自然希望能够一举得女,她不愿意多吃生育的苦,早就想好,若连生两个都是男儿,便认命不再生育。
蔺慧娥想着,生在豫国君府的儿子纵然不能继承爵位也是享受着富贵和资源长大的,要是长大了还不能在母亲的基础上打拼出爵位之外的个人事业,那终究是无用。
好在郦长庚真的犹如道观老神仙所言的那般,有宜女之相,蔺慧娥头次生产便一举得女,豫国君府有了第三代继承人,自然喜不自胜,要大开宴席,招揽宾客。
祝翾自然带着满月的礼物上门道喜,蔺慧娥才出了月子,还不宜见风,在园子里迎来送往的便是她的丈夫郦长庚。
祝翾登门,郦长庚十分重视地上前道:“祝阁老来了,世子一直盼着您呢。”
郦长庚身段风流,姿容倜傥,人又年轻,祝翾见了,不由感慨蔺慧娥有福气,她见礼道:“见过世子辅马。”
祝翾身上最高的加官是从一品的太子太傅,如今又有议政阁实权,世子辅马正二品的诰命品级如何敢受祝翾的礼,郦长庚忙避开,然后还礼,祝翾见了,不由感慨郦长庚是知礼节之人。
现任潜龙卫指挥同知蔺回才从外地办差回京,正赶上表妹的喜事,自然也要上门,祝翾与郦长庚正说着话,那蔺回便过来了,多日不见,蔺回姿容更盛,他深深看了一眼祝翾,然后与祝翾见礼:“见过祝阁老。”
祝翾第一次受蔺回这位天之骄子的礼,心里比酷暑之天吃了西瓜还舒爽,但蔺回是实权从三品的武官,最近又积攒了功劳,还有再被抬举的时候,祝翾便回了平礼,面上十分客气:“好久不见蔺世子,别来无恙。”
蔺回神色浅淡,目光灼灼地投过来,然后微微一笑:“蔺某还没有恭喜祝阁老升迁之喜。”
祝翾微笑道:“那确实是喜不自胜。”
蔺回一怔,祝翾能够出人头地,早在他意料之中,没成想竟然有这样快,祝翾的出色,既能够吸引他的爱慕,也能使他产生忮忌,当年被祝翾拒绝的往事,似乎早就是陈年旧历,他淡化自己对祝翾的感情,远离祝翾对自己的影响。
蔺回便认为他不再喜欢祝翾了,可是再见到如此意气风发的权臣模样的祝翾,蔺回心里又生起波澜。
“可否借一步说话?”蔺回问祝翾。
祝翾现在看蔺回只是同僚,她不觉得隔了这么多年,蔺回还能对自己有男女之情,便大方点头,说:“也好。”
两个人在豫国君的花园漫步,掠过花间,站在亭子里,蔺回才开口:“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当年初识,我还只能称呼你为祝姑娘,如今却要尊称你一句‘阁老’了。”
祝翾心下疑惑,但还是礼貌地说:“我不过一个中书舍人,所谓阁老不过是抬举而已。”
蔺回又说:“当年我心悦祝阁老,如今看来,倒是我颇有眼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蔺某心悦过祝阁老这般的女子,倒是被误了终身。”
祝翾没想到蔺回找自己扯这个陈年旧账,便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说:“那时候年轻,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何必再提呢?你我同朝为官,将来还有共事的时候,不如各退一步,坦荡交往。”
蔺回冷笑一声,说:“当年阁老拒绝蔺某,蔺某一直以为祝阁老是无心风月的瑶姬神女,如今风闻阁老一些故事,祝阁老似乎也是有情有欲之人。”
祝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蔺回语气叫她不太爽快,便直接回敬道:“我祝翾乃血肉所具的凡人,怎么可能无情无欲,你真把我当神仙?你当年要是把我当作神仙喜欢,那便不算真喜欢,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不过那些都是旧事了,你我如今身居要职,彼此之间能提的太多,何必说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呢?蔺九如,你虚长了这些年岁,有一样还是同当年一样,一样的自傲,一样的自命不凡。
“当年你以为你的垂青是什么恩赐,现在这些酸话的意思,我也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祝翾当年拒绝了你,没有喜欢你,所以就不可能喜欢其他人,本质上你还是以为你是天下最好的男子,我没有喜欢你,就不可能再看上旁人。
“却不知各花入各人的眼,你好不好,与别人喜不喜欢你并不相关。”
说到这里,祝翾忍不住笑了一下,说:“莫名其妙和你说这些,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倒把我的牙给说酸了。”
说完,她坦荡地拍了拍蔺回的肩膀:“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世子您就别提了,咱们俩追忆这个也无趣,客客气气地来往不好吗?”
曾经的蔺回在祝翾跟前一直是天之骄子一般的存在,即便那时候她不喜欢他,祝翾也一直觉得蔺回高高在上的,出身、爵位、官品,还有这一身的气度,都像天外之人,带着一种高攀不上的疏离感。
但时过境迁,祝翾如今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进入了国家权力的中枢,虽然在议政阁众阁老里还是末流,但也养出了她真正的自信与自得,她再看蔺回,便不再觉得他有多么了不起了。
便是没有好的出身,她祝翾靠着陛下的梯子和自身的才华也能够出人头地,如何不能与蔺回这样的权贵出身平视呢?
正因为这种自信,她面对蔺回态度更加从容与大方,她相信,现在的蔺回也不好意思再提什么自己嫁给他的痴话了。
祝翾在蔺回心里本就优秀至极,如今又这般脱胎换骨,蔺回一边始料不及,一边又忍不住加重了对祝翾的在意。
蔺回感受着祝翾停留在自己肩膀上的温度,他注视着祝翾,眼睛炯炯发光,瞳仁亮得像有篝火在里面烧,就在祝翾感觉到他视线烫人之前,他反而把眼皮低了下去,眉眼弧度好看得惊人。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种奇怪的微笑,带着自嘲、痛苦、不甘,还有交织的恨意与兴奋。
祝翾只见他露出森白的牙齿,蔺回说:“祝阁老如今意气风发,如此情态,可见那些传言也并非作伪。”
祝翾觉得他态度莫名尖锐,便没好气道:“什么传闻,你不必如此蝎蝎螫螫的,有话直接说,抓住我什么把柄了?”
蔺回便说:“听闻祝阁老如今新得一位蓝颜知己,与那人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他又是你的下属,瓜田李下的,倒也有趣。”
祝翾莫名其妙看了蔺回一眼,然后反应过来,“啊”了一声,然后说:“你说的‘蓝颜知己’不会是元观政元奉壹吧,真有意思的,你也是潜龙卫,他与我什么关系,你不清楚吗?当年陈文谋造反,我还经历了一趟你们潜龙卫的拱卫司,我不信你不知道我进去的原因。
“如今人家身份清白,与我是旧相识,遭了难,不投奔我,投奔谁?我家屋子是没有你们郑国公府的门第高,但也好多间屋子,你跟看见了似的,什么同吃同住、同进同出,用词怪不清白的。
“他住在我家客院里,几道门隔着,跟我邻居一样,到你嘴里过一趟,真是跳黄河水里都洗不清了。
“要这么论,我不清白的,可不只有元奉壹啊,我在朝为官,还与各位大人同在一间屋子里,以前在御前值房的时候,也没多讲究,难道我和各位大人都有染了?”
蔺回说:“正因为我是潜龙卫,知道的反而比别人多,你与这位元……”
他咬了咬牙,终于把“元观政”三个字吐了出来,他说:“你与这位元观政交情匪浅,青梅竹马,十余载相隔,一重逢,常常把酒言欢、共论心事,那位元观政从前房子没着的时候,便常常为你洗手做羹汤,又是聊天又是喝酒又是赏月的,你什么时候与男子有过这么多来往?
“现在他的房子被烧没了,他是找上理由彻底吃定你了,在你家为你缝补衣裳、做菜酿酒,在议政阁想来也是唯你是命。如此做派,只怕也有几分攀附你的心思。既然他能做你的情人,旁人如何便做不得?”
祝翾听得目瞪口呆,不由看向蔺回,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她反应过来,蔺回是潜龙卫,她又在御前做事,身边阴私自然有人帮着皇帝留意,蔺回作为潜龙卫的长官,手眼通天,还有什么能不知道的。
然后她又注意到蔺回的用词,说:“怎么就是‘情人’了?你少胡说八道。”
蔺回听见祝翾亲口否认,心里本来一喜,却又听见祝翾说:“就算他真是我的情人,又与你蔺九如何干?我多年来洁身自好,从未有过绯闻,哪怕真有一位情人,也不算乱搞男女关系吧。”
蔺回嘴角垂下,他似乎带了几分怒气,视线直直刺向祝翾:“既然你觉得他可以?凭什么旁人不行?”
祝翾微微挑眉,戳破了蔺回话里的遮羞布,直接问他:“你说的这个‘旁人’该不会指的是你自己吧?但愿我没有自作多情。”
蔺回比祝翾更早看破她对元奉壹的特殊,因为怒气,脑子跟不上嘴巴,下意识说:“是又如何?”
这句话似乎刺伤了他一贯的骄傲与自尊,蔺回自觉失言,便忍不住侧过脸去,不再看祝翾。
祝翾觉得蔺回的生气有趣,但不想再激怒他,便说:“蔺世子您是真会开玩笑,这对于你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咱们俩是能随便勾搭的关系吗?你说这个真是失了智了,我就当你说气话,你仔细想想,就知道咱俩这样没意思。
“真那样了,咱们两个的个性,我看好过之后,反而必然结仇。
“您多想想自己的未来,这么大的人了,别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口不择言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的话吓死我了。”
祝翾嘴上说着“吓死我了”,但神情却格外平淡。
蔺回听到祝翾说他们那样“没意思”,忍不住说:“那祝阁老与那位元观政那样便有意思吗?”
祝翾现在是彻底不害怕蔺回了,心里觉得他既有趣又麻烦,无语之下忍不住笑了一下,说:“我又没和他做情人,就算做了,也跟你没关系!”
最后,祝翾长叹一声,对蔺回道:“我看你现在脑子不很清醒,我不与你聊了,我要去看慧娥了。
“你下次见到我正常些,别再说这些疯话了,我不想与你为难。”
说完,祝翾悠然与蔺回行了礼,便甩开袖子走了。
蔺回看着祝翾远去的背影,他发觉自己似乎也有点恨祝翾,恨神女明明有情,却独不入襄王梦。
第407章 【梦中慧记】
隔着墨玉的珠帘,蔺慧娥正斜倚在一张贵妃塌上,手里擒着一把玳瑁手柄的团扇给自己扇风,虽然天热了,但因为她刚产育,她的母亲不许她用冰。
见祝翾进来,她才懒懒起身笑着迎了一下,说:“你越发得意了,如今可了不得了,是阁老了呢,来日我想巴结你只怕都赶不上呢。”
祝翾直接坐在贵妃塌对面的梨花木墩子上,接过蔺慧娥手里的扇子替她扇风,道:“做了母亲倒变得促狭了许多,我还未恭喜你喜得贵女呢。”
蔺慧娥又歪了回去,对祝翾说:“也没有什么好恭喜的,可疼死我了,过这一遭,我再也不生了。”
祝翾收起笑容:“大喜的日子,忌讳说死啊活的,还不呸掉。”
蔺慧娥刚“呸”完就对祝翾说:“为了生她,我得耽误一年半的功夫,等我回来,指挥使的位置是轮不到我了,肯定是我那个表哥的了。”
蔺慧娥与蔺回如今都是潜龙卫的指挥同知,最高的指挥使尚未确立,便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蔺,彼此之间也是有竞争的。
祝翾刚见完蔺回,听见蔺慧娥提起这个人,心里有些腻烦,便没有接话。
蔺慧娥继续说:“其实论功,他早该做指挥使了,表姐做了皇帝后,舅舅有些倚老卖老,表姐才发作了表哥一次,他被贬了一回,我母亲有爵无权,无功无过的,拖不了我的后腿,我才有机会赶上他。但这次他又积攒了功劳,我又要再休息一年,来日指挥使便是他的了。”
祝翾便说:“你怎么要再休息一年,虽然提了产育假的议案,但正式生效至少也得等到明年,怎么都干预不了你的。”
蔺慧娥倒不忌讳给祝翾解释:“我在潜龙卫里也做到头了,本来就不是天生武官的料,是为了身上的爵位转文从武的,这一遭产育后精力未必能保持。我又不像范寄真,能以造军械立功,陛下也打算给我换差事了,虽然你人在中枢,消息灵便,但不如我是陛下亲戚又是专门搞情报的,陛下打算建军校和军改了,到时候便又有新的缺。
“我既然想叫陛下能第一时间想到我去占缺,自然就要表现忠诚的立场了,虽然产育假未行,但我第一个打头正式休假,支持陛下,陛下阻力也能小些,我又代表勋贵,勋贵的立场也能争取一些。
“我不像你,单打独斗的,我们家的爵位来得又是开国以来最虚的,同样是国公国君的爵位,我舅舅是有开国之功的,我母亲却只因为她是文慧皇后的妹妹。我想把这个爵位传承下去,就不能安享富贵,反而要把我母亲没立过的业一道补齐,不然一代不如一代,不上去便只能下来,根本维持不了眼下的架子。”
与祝翾相比,蔺慧娥便是天生的贵族思维,她作为爵位的继承人是有家族传承意识的,贵族圈子又是讲排场的存在,一个爵位人前的体面需要权力与财富共同支持,一旦远离权力圈子,那入不敷出、内囊尽了的日子便很快就在眼前。
但勋贵又不可能像祝翾这样的文官一样没有排场,祝翾这些文官可以节俭着过日子表现清廉,但勋贵一旦削减排场,就是告诉别人自己落魄了,一旦显现落魄的样子,落魄的速度反而会更快。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蔺慧娥作为爵位的二代,实际上却是立业的第一代,守成不是她能想的事情,为了报答陛下给予的新贵身份,她这辈子只能按照陛下的心思去奉献自己积攒功劳。
当年她作为女学的佼佼者,自然也想在女学与祝翾她们一道念完书,等到女子能够参与科举,她蔺慧娥的资质也定然能够榜上有名,从此崔蔺两家也能够转武为文了。
但陛下安排她从武,她便只能转文从武,去占陛下想让她占取的位置,陛下给的女继承人的位置不是白给的,她要按照陛下的心意去做官做事。
祝翾听了,说:“你考虑得倒是十分长远。”
蔺慧娥温柔一笑,唤家中傅姆抱出自己刚生的女儿给祝翾炫耀,才生了一个月的孩子已经能够看出可爱了,她的父母亲都是长得好看的人,所以蔺慧娥的女儿拥有着十分清晰的一对双眼皮、长长的眼睫毛与精致的五官,一双瞳仁跟黑葡萄一样,祝翾一见,就有点喜欢。
蔺慧娥见祝翾喜欢自己的女儿,心里十分得意,这可是她好不容易生出来的人,于是蔺慧娥令傅姆把孩子给祝翾,令她抱一下,祝翾手脚无措地抱了一下蔺慧娥金贵的姑娘,跟抱了一块豆腐似的,孩子在襁褓里动一下,她便有些紧张,便赶忙把孩子还给了傅姆,问蔺慧娥:“她叫什么名字?”
蔺慧娥的视线被自己的女儿牵引着,她慈爱地笑道:“大名叫做麒容,麒麟的麒,乳名叫做般般。”
“般般”也是麒麟的别称,祝翾便笑道:“倒真是生了一个麒麟儿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崔静娥也进来了,她见祝翾在里面,不由一怔,然后露出笑脸:“祝阁老也在呢。”
看见傅姆怀里抱着的蔺麒容,她便带着几分兴致探头看了两眼,见蔺麒容生得玉雪,便笑道:“不愧是姐姐的孩子,有几分我的气度。”
蔺慧娥不放心崔静娥抱孩子,便令傅姆把孩子抱下去了,崔静娥坐下,见此情状,便说:“我还不稀得抱呢。”
有段日子不见,崔静娥也有了几分变化,她梳着小盘髻,头上却少插戴,髻后簪着几朵素白的梨花通草,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衫,外面套着水田纹样的比甲,下面是玄青色的裙子,寡淡的衣衫更衬出她面容的艳丽。
她的脸颊比几年前见面时看着要尖了些,莫名多了几分哀怨的气质,祝翾见了,有些吃惊,她记忆里的崔静娥像极了仙人洞府里的人物,任外面流动了多少年,她的神气也能够一直带着一种一岁不长的天真。
然而如今的崔静娥虽然依旧明艳动人,却像是被人拉出了洞府,时间的分量终于被她吸收了进去,把她变成了另一个气质的人。
祝翾听说崔静娥最后是嫁给了淇国公江辅的世子为世子夫人,结果嫁过去不到一年,这位世子因为打马球的时候意外被马掀翻,直接摔断了脖子死了,崔静娥便回了江都侯府守寡。
崔静娥对着祝翾笑了一下,笑得不太直白,说:“我刚才在园子里赏花的时候,看见了阁老与表哥说话呢。”
祝翾观察着崔静娥的神情,觉得崔静娥虽然之前对蔺回有意,但后来也嫁了人,如今神情看着也不像还在意蔺回的模样,便回答道:“我眼拙,未能看见崔二姑娘您。”
反正那些话就算被崔静娥听去了,丢人的也不是她。
崔静娥也不戳破,只是收起笑容,说:“这年头奇景多了去了,我才在前面看了一出由陌上桑改的戏,讲的是那秦罗敷在桥东采桑,给路过的太守瞧见,便邀请秦罗敷同乘,秦罗敷便拒绝太守,说自己有丈夫,她那个丈夫十五岁做小吏、二十岁做大夫、三十岁做侍中、四十岁便能做一城之主。
“太守听出这个完美的丈夫是秦罗敷虚构出来的,便自觉走了。我本想着罗敷为什么要以自己有丈夫为由拒绝太守,太客气了,后来一想,太守那样的男子惯常如此,不这样拒绝便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