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大江听着孙红玉的话,才终于哭了起来,虽然他脑子不太清醒了,但也知道老婆子说这个话是真的要走了。
再之后的一个深夜,祝翾睡得很深很沉,迷迷糊糊的,就感觉有人趴在自己耳边喊自己。
“萱姐儿,萱姐儿……”一个细细的稚嫩的声音一直在喊她。
祝翾翻了一个身,没搭理,那个声音便继续喊她:“起来啦,萱姐儿……”
祝翾揉揉眼皮,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趴在她塌前,十分兴奋地盯着她看,祝翾潜意识觉得自己不认识她,却觉得她面善,就问:“你是谁啊?”
小女孩温热的手自来熟地牵过祝翾的手,拉着她往外走,祝翾便跟在女孩身后,两个人就这样走出了祝家,走到了芦苇乡熟悉的小路上。
外面月白如霜,小女孩对着天上的月亮看,她仰着头朝祝翾说:“萱姐儿,今天的月亮好圆好圆啊。”
祝翾对这个小女孩有一种天然的熟稔,她坐在小女孩身边,问:“你父母呢,你是哪家的孩子?你怎么一个人跑来找我?”
小女孩说:“我就是想来找你啊,因为我认识你啊,你是萱姐儿,我当然要来找你了。”
祝翾有些奇怪地看向这个小女孩,她注意到这个孩子穿着针脚紧实的衣裳,衣着鲜亮,双丫髻上也簪着木芙蓉,她长得白白嫩嫩的,很显然,这是一个被父母照顾得很好的孩子。
“你不要闹了,你这样一个人跑出来,家里人会担心的,我送你回去。”祝翾对小女孩说。
小女孩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气,她说:“我不要!我就是来找萱姐儿的!你陪我说会话,我再回家。”
“好好好,我陪你说话。”祝翾无奈地耸了耸肩,心里想,这个莫名其妙的孩子真是太淘气了。
“萱姐儿,我没有上过学,你能告诉我,蒙学好玩吗?”小女孩一脸好奇地问祝翾。
祝翾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芦苇乡现在这样打扮的小女孩都不能去上学吗?那她不是白考状元了?
祝翾就很气愤:“你怎么不去上学呢?你父母得送你去!他们不送的话,你告诉我,你父母是谁,我让你去!”
小女孩却说:“你得先告诉我,上学是什么滋味,我再考虑要不要去。”
祝翾便觉得可能是她自己不想去,就苦口婆心:“上学其实也没有很枯燥啊,能学到很多东西,还有同学一起玩,你要去,知道不知道?”
小女孩便点头,似乎听进去了祝翾的劝说,说:“那好吧,我有机会的话,就像萱姐儿一样也去上学,不然我根本不知道萱姐儿你为什么这样喜欢念书。”
小女孩又问祝翾:“萱姐儿,我没有去过很远的地方,你去过很多地方,你告诉我,你在外面过得好吗?”
祝翾回答道:“外面的世界很大,跟外面比起来,这里就是井,我在外面过得很好。”
小女孩又成熟地点了点头,说:“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萱姐儿你肯定会过得很好。”
说到这里,小女孩站了起来,她手里多了一个鞠球,邀请祝翾陪自己踢着玩,祝翾便陪她一起在月亮下蹴鞠,玩了一会,女孩捧起鞠球,对着月亮笑了起来,说:“真过瘾啊,萱姐儿!”
祝翾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看到女孩往外走,她想跟上,但脚步却被定住了似的,就很着急地朝对方:“哎!你去哪啊?”
小女孩抱着鞠球回头看着她笑,回答道:“我该走了,萱姐儿。”
“可是、可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祝翾不舍地说。
小女孩沉默了,然后对祝翾露出一个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安抚的神情。
她微微笑着,笑得那么明媚、那么鲜亮,好像天下所有幸运的事情都该掉在她的头上一样,小女孩认真地告诉祝翾:“我叫红玉。”
红玉?红玉!
祝翾怔住,她似乎反应了许久,终于在小女孩眉眼里找出熟悉的感觉。
“大母……”祝翾挽留着这个叫做“红玉”的小姑娘的背影。
这个叫做红玉的小女孩却依旧在笑:“萱姐儿,我要走了。”
“别走……大母……你是我的大母!你别走!”祝翾高声喊她,她想去追女孩的背影,却一直被钉在原地。
那个叫做红玉的小女孩头也不转地离开了,背影蹦蹦跳跳的。
“不要走!大母……”祝翾惊醒,额头上全是汗,睁开眼是家里的帐顶,祝翾坐起身,心里渐渐有了不详的预感。
门急促被人打开,沈云进来:“萱姐儿,快!快!你大母快不行了!”
祝翾一边下床一边迅速地套衣服,到了孙红玉的屋子前,里外灯火通明,祝家人、王家人都已经来了,人群里已经有人在呜咽地哭。
祝翾往里走,所有人都给她让开一条道,她走到了众人跟前,与祝明、祝晴站在一起,孙红玉闭着眼睛,气息急促,然后渐渐衰弱,再只有进去的气没有出来的气,最后她不再呼吸了……
她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这样停止了呼吸。
祝翾回忆着梦里那个叫做“红玉”的小姑娘,看着孙红玉渐渐苍白失去血色的脸,怀疑自己依旧在梦中。
“阿娘——”
先炸开哭声的是孙红玉的养女祝晴。
祝明也跪下了开始哭,孙红玉的所有后辈亲人都渐渐爆开哭音。
祝翾坐在孙红玉的床榻上,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一片湿意,不知不觉间,她也哭了许久。
“寿春郡夫人孙红玉,翾之大母也,弘徽十年冬,卒,享寿八十有三。”——《越史·祝翾列传》
第434章 【风清月朗】
寿春郡夫人孙红玉的葬礼几乎是整个芦苇乡有史以来最盛大的葬礼,孙红玉一咽气,祝家的主事人沈云都得抓紧时间赶紧哭完,因为后面有无数的关于丧礼的事情需要她去做。
孙红玉的棺材是早已经订做好了的,是一口极好的金丝楠木的棺材,据棺材铺的老板所言,这口棺材的材料是她家长辈多年前在宁海县外寻来的,称得上是镇店之宝,整个青阳镇也只有孙红玉这样高寿又积福的老太太才配用。
即便孙红玉自幼被父母所卖,即便她当过童养媳,即便她中年连丧三子,即便她老年大部分时间还在劳作……可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孙红玉的一生依旧是有福气的、是苦尽甘来的。
祝翾看着孙红玉穿着纻丝绫罗的大袖衫,外面罩着金绣云霞翟文纹样的霞帔,戴着四翟命妇冠,金装玉裹地躺在棺材里,还真像一个天生富贵的贵妇人。
沈云心里想着许多事,眼眶淡淡的,已经没心思流眼泪了,一出去,外面全是各种迎来送往的事情,孙红玉刚穿好衣裳躺进棺材里,家里家外便跟变戏法似的挂好了白,丧服是早已置办好的,全家人都开始穿麻戴孝。
祝翾作为孙红玉的孙女,为她穿上了粗生麻布制成的衣裳,按制,她需要为孙红玉守孝一年,祝翾换完孝服便立刻给皇帝写请丧假的札子。
全家都穿了孝,包括祝家新养的橘猫团团,腰上都被家里的雇佣绑了一片白孝布,祝家那只老的橘猫咪咪早已在几年前寿终正寝,新来的团团生得有几分咪咪的神韵,便被沈云聘来当家里的新猫。
团团似乎很懂人性,换做往日,它是不耐烦身上有束缚的,早就又蹭又挠地把孝布弄下来,但如今它似乎读懂了祝家不同往日的气氛,便懒懒地趴在地上,没有挣扎。
孙红玉去世的消息渐渐从祝家大街传开,很快整个青阳镇都知道了。
专门办丧事的各干人等便很快请了来,包括扎丧棚的、扎纸元宝的、吹丧乐的、做酒席的各干人等,关于老太太的往生,便请了一大班的和尚过来念经。
孙红玉是凌晨去世的,家里刚过完早,便已经有人上门交际。
按照青阳镇的规矩,喜事不请不来,丧事不请自来。
先上门的是附近的左邻右舍和同姓祝的青阳镇上的人,祝家死了人,他们都要来送纸扎,祝明这个孝子拿着哭丧棒强撑着精神站在门口与第一批客人们迎来送往。
没多久,便是祝家的各式远近亲戚上门帮忙,王家人在孙红玉闭眼睛的时候就守在祝家了,来的祝棠的丈人田老爷一家、祝棣的丈人袁举人一家还有钱善则娘家,他们来了先去老太太放棺材的明堂进行上香,然后就帮着祝家一起做着迎来送往的事情。
到了中午,青阳镇与祝家有关系的都慢慢来齐了,几十桌丧席紧赶慢赶的,都已经上好了第一批菜。
客人们入席吃菜,祝翾作为孙辈之首,在灵堂前迎接客人。
有一些客人也是冲着祝翾来的,他们积极地不请自来,然后拉着祝翾寒暄,说的都是“祝大人节哀”这类的套话,但总要摆出他们与祝翾关系密切的架势给外面人看。
丧事是不能躲开交际的,祝翾应付得身心俱疲,又要时而跪灵哭丧显示她的孝顺,即便祝翾是真的为孙红玉的去世而感到伤心的,可这一套流程下来,祝翾也渐渐觉得眼底空空的。
忙到了下午,和尚们都不再唱经了,沈云才招呼大家赶紧吃饭,祝翾从早上开始就滴水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她端起饭碗,也不知道饭菜是什么滋味,就麻木地往嘴里塞。
其实乡下守丧没有茹素不茹素的说法,但祝家已经不算曾经的乡下人了,去世的是有朝廷诰命的夫人,祝翾又是需要名声的前朝官员,沈云做诰命做了这么多年,也知道了真正大家的礼数,祝家人自己吃的都是素斋。
祝莲有些担心地看着祝翾,祝翾虽然在外人跟前表现完美,各式交际应付得如鱼得水,该哭的时候也能哭,但祝莲看着总觉得祝翾魂不守舍的,便嘱咐道:“二妹妹,你多吃些,到了晚上还有要忙的时候呢,你又有这个身份,躲不掉外人的交际,夜里还要给大母守孝,便是铁打的也难熬。”
祝翾点了点头,努力地多扒了几口饭菜。
到了夜里,才是丧宴的开端,不仅青阳镇有关系的人家来了,宁海县听到祝家丧事风声有意向来拜访结人情的各家大户也都来了。
连当地县令都亲自送了纸扎和纸元宝过来,祝家宾客盈门,门里门外灯火点得亮如白昼,祝家大街上停满了来吊唁的客人的车马。
这场丧事有两个主人,死去的主人是躺在棺材里的寿春郡夫人孙红玉,活着的主人是回乡的阁老祝翾。
左邻右舍的见了,纷纷认为孙红玉这辈子值了,这是当地人能见到的最大的死后哀荣。
到了深夜,客人散去,家里也没有能够清净下来,祝翾跪在灵堂前给孙红玉烧纸钱,丧棚外是高高的火焰,祝翾看见专门办丧的人将纸的房子、纸的车马、纸的丫鬟小厮都投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里,这些是生人对死后世界的幻想,好像把这些烧下去,死去的人在冥府就能享受到这些富贵。
和尚的唱经声又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伴随着的还有唢呐的调子,那调子渐渐拉长,悲音在渐长渐远的调子里磨碎,变成新的一轮呜咽,让人分不清,是唢呐在哭,还是人在哭。
“磕头送亲——”主持着仪式的人高唱道。
祝家的人头都低了下去,祝翾也跟着将头抵在地上,再抬头,便是孙红玉正式下葬的日子,祝翾看着匠人们小心地将孙红玉的棺材捆好,极其温柔地将它放在祝家选好的土坑里。
然后泥土一簇一簇地盖在了那个传说千年不朽的金丝楠木棺材盖上,染脏了漆得油光可鉴的棺材。
“阿娘——”孝子祝明看着这一幕哭得匍匐倒地,因为丧事繁忙而压抑的痛苦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
沈云支撑着丈夫一起跪下哭了起来,他们挨在一起,长辈去世的悲痛使得他们此刻心有灵犀。
风吹起祝明与沈云头顶的孝布,露出他们的头顶,祝翾发现父母亲头顶的白发更刺眼了,与遍地的纸钱的白色交相辉映,祝翾悲哀地发现,现在她来这里送别自己的祖母,也许过了几十年,送别的便是祝明或沈云了,时间就是这么残酷的事情。
“跪——”
那具名贵的棺材再也看不见了,地上只剩了泥土,空气里全是泥土的腥气,可是隔着这个土,祝翾能看到她的大母孙红玉就在地底下,她安详地躺在棺材里,保持着诰命的体面,很快她就会渐渐腐烂,化作白骨,从此与这块土地融为一处。
祝翾再次对着这片埋葬了大母的土地叩头,她虔诚地将额头抵在土地之上,鼻子里闻到的全是泥土的气息,这是有关死亡的气息,祝翾闻着,将自己的身体与泥土接触,寄希望能够再次感受地底下大母的存在,然而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她知道,大母已经真正离开了。
“孙红玉——”叫魂的人在坟修好的那一刻拿着竹枝开始高喊。
“孙红玉——”
“孙红玉——”
此起彼伏的声音对着四面八方喊,祝翾相信,从大母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起,这肯定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真正喊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地下的大母能不能听见。
祝翾正这么想着,便感觉忽然来了一阵温柔的风,地上的纸钱被吹起又放下,祝翾被包在这股风的怀抱里,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滑落。
风经过祝家人,然后经过“孙红玉”的声音远去,奔向了四野。
从头七到五七,是不停歇的丧席与丧礼。
丧仪本是让逝者家属尽情哀伤的流程,可各式繁杂事务充满其中,倒只能让人强撑着精气神去应付丧仪本身,反而忘记了情绪的宣泄,也许这些繁琐的礼仪是为了让逝者的亲属忙碌起来,不再沉溺于哀伤里无法自拔。
祝家案上的牌位变成了又多了一个,最上面的是孙红玉的,下面的是她那三个儿子的。从前都是孙红玉拿着布把下面三个牌位擦得油光可鉴。
夜色暗沉,祝翾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她点起烛火,对着烛光,站在牌位前,安静地拿起一个又一个牌位开始擦拭上面的灰尘。
擦完这一切,祝翾将所有的牌位进行归位,然后上了一炷香,她坐下,注意到了祠堂里供桌的不和谐之处,这是一个极其突兀的老桌子,也不算什么好木头做的,连桌脚都有些腐蚀的痕迹,放在这个屋子里显得十分粗陋。
祝翾摸着这张桌子,沈云走了进来,说:“这是你大母让摆在这里的。”
祝翾认出了这张供桌是当年家里常常吃饭的那个桌子,她不懂孙红玉把这张桌子摆在这里的深意,供桌是神圣的,即便再舍不得旧物,也没必要节俭到这个份上,祝翾便问母亲:“这好像是我小时候家里吃饭的桌子,都几十年的老物件了,大母怎么想的,摆在这里?”
沈云看了一眼孙红玉牌位,没有回答祝翾的问题,她安安静静地给孙红玉上了一炷香,然后才开口反问祝翾:“你小时候的事情,你难道你全都不记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