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元奉壹在祝家大街上自己租了一套小院,有空就去王家看看祝晴,或者去祝家的丧礼上以同僚和表哥的身份去帮祝翾的忙。
即便如此,沈云也渐渐看出了点什么,这日沈云上元奉壹租的地方拜访,本地习俗,丧事结束之后,办丧的主家要给最近的来帮忙的亲戚客气的酬谢礼。
一般人家就是把丧宴上没碰过的菜与亲戚分一分,各家再送点米面,有些还会蒸馒头答谢。
客气的人家就是做些精致的糕点、送点舍不得喝的茶叶。
有钱人家散酬谢礼更是五花八门。
元奉壹虽然与祝家论不上什么亲戚关系,但孙红玉与祝大江的丧事他也是忙前忙后的,六亲里也只剩下祝晴了,又是有身份的京官,算得上祝翾在官场上的人脉网之一,同僚关系也是要维护的。
沈云给元奉壹的酬谢礼是一具粉青釉的佛手,用来给元奉壹作为文房清供。
除此以外还有两小瓶花露,一瓶是茉莉花露,一瓶是玫瑰花露,都放在长颈的玻璃瓶里,这是从广州那边花露厂蒸的上等货,沈云想着元奉壹也在广州的琼州待了一段时间,送这个也算贴景。
沈云做了这些年的诰命,交际的都是宁海县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或官眷,家中又摆着一个会画画的丈夫、一个会潜心雕刻的儿子,审美情趣早就培养了出来,祝家称得上是亲戚的人家不算多,沈云置办的酬谢礼都十分贴心雅致。
元奉壹迎沈云进门,沈云吩咐人把酬谢礼放下,然后仔细打量了一下元奉壹住的地方,元奉壹因为只在宁海县住四个月,租的是家具现成的一进院。
沈云站在院子里,对元奉壹说:“你这孩子怪客套的,都是家里人,还自己出来租房子住。”
说着,她不见外地进了元奉壹的屋子,元奉壹亦步亦趋地跟着进去,案上放着一个藤筐,里面装着元奉壹做的针线,元奉壹十分自然地把藤筐收了起来,客客气气地对沈云说:“沈伯母请坐。”
沈云眼睛尖,看到了元奉壹收起的针线活,是一只靴子,沈云便说:“奉壹你自己会做鞋吗?倒是看不出来。”
元奉壹脸色不变,说:“自个在外面生活久了,都是基本的技能。”
沈云又问元奉壹:“能给我看看吗?方便吗?”
元奉壹沉默了片刻,语气淡淡:“没什么不方便的。”
沈云拿起元奉壹没做完的那只靴子,夸道:“针脚是很不错,做给自己穿的吗?”
元奉壹这次没回答,沈云观察了一下,心也彻底死了,祝翾因为个子高,脚比一般女子的尺寸也大些。
但沈云往京师寄过去那么多双鞋子,怎么会不清楚祝翾脚的大小,这靴子是祝翾的尺寸,元奉壹做的鞋就是给祝翾穿的。
一个成年男人清楚一个成年女人脚的大小,还给对方做靴子,却并不是裁缝,那还能是什么关系呢?
再好的同僚,所谓的表兄妹也做不到如此吧。
沈云深深叹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问元奉壹:“奉壹,你与萱姐儿如今到底算什么章程?”
元奉壹也品出了沈云上门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这个,便诚实地告诉沈云:“伯母,我与萱娘如今既是同僚,也算表兄妹,我也是她的情人。”
沈云再见过世面,也是第一次在自己家里人身上见识这样的关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祝翾还没能参加的科举的时候,哪怕她那时候是个女学生,沈云也偷偷想过祝翾离开女学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家,他们家门第不高,但祝翾有才华有相貌,沈云那时候觉得女子总是要嫁人的,祝翾有了才名,大概能嫁到真正有积累的好人家去。
后来田家的老爷给他家那个五郎提亲,希望五郎入赘给祝翾当郎婿,沈云才意识到,祝翾并不是非要嫁人的,她是有资格找个上门女婿的。
祝翾在外面官越做越高,但一直是孤身一人,沈云作为一个见识朴素的母亲,依旧希望祝翾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但她最大的想象也就是祝翾自己找个上门丈夫。
祝翾虽然出息,但她是彻底断了线高飞的风筝,做母亲的虽然也忧心她的婚事,但对祝翾什么时候找丈夫、要不要找丈夫、会得到什么样的丈夫,沈云也知道自己的见识提供不了任何意见。
所以沈云刻意在书信里避开与祝翾说这些事情,祝翾考上状元的那一刻,她也早已失去了说这些的资格。
沈云一方面希望祝翾是个有情、欲的女人,身边有个说话解乏的丈夫,再生个聪慧的能接过她衣钵的孩子,作为母亲,沈云希望祝翾能够享受家庭生活。
同时沈云又刻意避开这些话题,祝翾在官场上每一步打算她都不清楚,所以她不可以指点祝翾的个人生活,于是她又默认祝翾是个没有情、欲只有理想前程的圣人。
她从来没有想过祝翾不会有丈夫,但却会有解闷的情人。
女子去做男人的情人,与男子是女人的情人,这两件事之间是存在本质的区别的。
前者是女子去依附男子,后者虽然分好几种情况,但绝不可能女子是依附方。
元奉壹说他是祝翾的情人,沈云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俩的主从关系,但她一直以为这是有权有势的女人才有的“特权”。
对啊,祝翾就是有权有势的女子,她早就是了。沈云呆呆地坐着想。
元奉壹见沈云一脸茫然,以为沈云是受了刺激,便有些慌张地解释道:“伯母,我是真心爱慕萱娘的。我与她都是独立的成年人,这段关系是你情我愿的。”
沈云问元奉壹:“是因为萱姐儿官做得比你高吗?你们从小就认识,马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混?”
元奉壹摇头:“这和她的官位高低无关,这段关系的主动权都在她手上,我也不觉得我们这样是‘混’,她只有我,我也只有她,成婚不成婚,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说法,她只是说:“算了,我早没有资格管她了,就是因为不敢去找她确定这个事,才来找你问的,你是个老实孩子,虽然你们这样不明不白的……”
说到这里,沈云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元奉壹给祝翾做的靴子,心想,这也勉强算祝翾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内人吧,就继续说:“你也算咱家半个女婿了,即便没有这个关系,你也是咱家亲戚,以后来家里也不必客套了。”
元奉壹见沈云没有说不能接受的话,便放了心,亲自送了沈云出去。
沈云走的时候还不忘嘱咐元奉壹:“你要好好对咱家萱姐儿啊,萱娘虽然没和你成亲,但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不是那种玩弄人的女子,你别辜负她。”
祝翾感觉送完各家酬谢礼的沈云到家之后总是以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向自己,她有些疑惑地看过去,沈云又若无其事地去做自己的事情。
沈云不知道怎么跟祝翾说这些,便偷偷找去丈夫祝明商量。
祝明自然是在画室里作画,这段时间,他画得比任何时候都凶,父母双双离世,对祝明是很大的打击,于是他日夜作画,来宣泄哀思,他同时也烧了一些画给地下的父母。
祝明知道自己在画画上天分其实不算高,但抵不住他足够的痴迷与勤奋,青年时没机会全职追求画技,中年之后却能因为女儿有机会追求这些,他一年能画上百张各式各样的画,再平庸的天赋也被磨练出才华了。
沈云进去的时候,祝明正在专心绘制孙红玉的人物像,画像上的孙红玉穿着寿春郡夫人的诰命服,气色很好地端坐在椅子上,现实的孙红玉穿上这一身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祝明为孙红玉绘制的画像是要挂在家内祠堂内的,所以他画的是健康长寿慈祥的贵气老太太形象。
见沈云进来,祝明才把笔放下,他依旧穿着衰服,脸色也比平时憔悴了许多,打起精神问沈云:“怎么了?”
沈云把祝翾与元奉壹的关系告诉了祝明,祝明却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语气寻常地点评道:“我早看出来了,也不值得稀奇,萱姐儿别说是找一个情人,找十个八个我们也管不了……不对,她做着官呢,找十个八个影响不好。
“奉壹也蛮好的,长得中看,又是知根知底的人,也做官,与萱姐儿有共同语言,还心甘情愿做低伏小,便是女人能做皇帝能当官,这样的男子其实也不好找,有些心里不知道是什么坏心思呢。
“到底是咱家萱姐儿有福气,找情人都能找到好的。
“成不成婚又有什么要紧的,我女儿靠自己走到今天,主意比谁还多,难道还能吃亏吗?”
说着,他又淡定地拿起画笔,继续画眼前的画,沈云听完祝明的话,也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但又隐隐不高兴祝明的这种洒脱。
她总觉得祝明其实在一些事情上并不糊涂或者迟钝,只是选择性如此,祝明唯一自洽的只有画画,其余的事情他都是找让自己舒服的方式去应对而已。
这背后的实质沈云没办法去细想,毕竟大半生已经这样过来了,她与祝明也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孩子,是共同的利益体,她得不到的那些满足都已经通过这个诰命身份在外面的交际里补偿回来了。
祝翾与元奉壹的关系没什么必要去讨论了,沈云便与祝明商量另一件事:“如今老太太与老爷子都去了,家里往后什么章程你有想过吗?”
祝明态度也郑重了起来,他不再画了,而是离开画案,坐在了沈云对面,相对几十载,两人都有了老态,祝明很客气地问沈云:“沈恭人您是怎么想的呢?”
到了这个年纪,比起祝明的深情,沈云更在意的是他的尊重,她微微坐正了,摆出当家人的姿态,告诉祝明:“咱们祝家能有今天,与你没有关系,与我也没有关系,只与萱姐儿有关系。
“传统人家都是重视长房长孙,男女各有不同,便是到了现在有了一些改变,风气也是如此。
“但咱家既然是靠萱姐儿发家的,再依照那些旧规矩未免无耻。所以萱姐儿自然是咱家说一不二的当家作主的人,我想棠哥儿他们也没什么不能服气的。”
祝明点头,说:“是这个道理。”
沈云又说:“如今家里各姊妹兄弟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我觉得也该是分家的时候了。
“我老了,不能时时管束所有人,提前分了家各自立户,以后大家对萱姐儿也少些牵扯与连累。
“分家的事情只能你我提,你我不提,父母俱全,萱姐儿她也不好提。”
祝明有些惊讶沈云居然提出“分家”一说,说:“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英姐儿和葵姐儿都没有成亲立户呢。”
沈云摇头:“英姐儿与葵姐儿都是能够养活自己的人了,莲姐儿和离回来也是祝家的一支,她们都有自己的打算与生活,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全靠着萱姐儿实在不像话。
“况且,我们一直住在老家与老大一起,外面人还以为祝家下一代有两个当家,一个是长子长孙,一个是外面做官的女儿,到底谁算大宗,谁算小宗?
“萱姐儿虽然不生孩子,但她这个地位,发展下去,外面有的是想当她孩子的人,我现在一想,也不用操心她没有香火什么的。
“她将来说不定吃的是太庙的供奉,葬在皇陵的陪陵里,棠哥儿他凭什么与萱姐儿平起平坐呢?
“分家可以不论男女,但是要论大小宗的,咱家的大宗自然是萱姐儿,资源给她也是最划算的,何况家里的资源都是她带来的。
“一家人再这样住一起也不方便,棣哥儿媳妇想考外地的吏,但家里不分家,她这个媳妇出去考试离家就会被人说嘴,分了家,也自在些。
“莲姐儿和英姐儿常年都在应天,一个在学校里当什么主任,一个做医官,都养得活自己,葵姐儿更是了不得,她在外面逛多了,现在都想出海去国外逛逛了,不分家她们出去都不方便,咱不能拴着孩子。”
祝明觉得沈云说得很有道理,便坐直了听。
沈云继续说自己的打算:“祖宅一分为三,一份给棠哥儿,他不出去,留在老家守着根基,一份算我们夫妻单独的,等我们死了,就是祝家公共的地段,一份是萱姐儿的,她将来不做官了回来养老,老家也有个自己的地方住。到时候划好地界,各自拿墙围起来。
“棣哥儿与他媳妇都是想出去做吏的,咱们给他们补贴一个在外面的住处。
“莲姐儿自己在应天有屋子,我们就分一些动产给她,让她手里多些现钱,英姐儿还住在莲姐儿那,她们姐妹俩没有意见,但咱们也给她一份足够在应天买房的钱,她要是要成家也能够买个自己的地方,要是不买房子,开个诊所也有个本钱。
“葵姐儿虽然自己画画也有钱,又到处乱蹿,但老家总要有她一个能够歇脚的地方,咱们也给她留一份置宅的本钱。
“老家的这些田地,他们自己看情况分,棠哥儿留在家里生活,地要给多些,不在家的就多分钱。
“剩余的全部都是萱姐儿的,老爷子老太太你我的体己都归她了,要是萱姐儿不在意,咱们就跟着她去京师养老,这样死了她也少行路奔丧。
“要是她觉得咱们碍眼,咱们就自己住老家,住单独的地段,谁也不靠,手里各自有体己也够养老了,死了以后体己依旧全归萱姐儿。你看怎么样?”
祝明觉得沈云的打算很合理,却依旧有疑虑:“现在分家是不是有点早了?”
沈云却要做最坏的打算,说:“现在你我都在,怎么分大家有商有量,以后也少纠纷和事端。如今孩子们都是好的,可等我们两个闭了眼,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不如趁着父母在的时候,把财产利益各房切割清楚,确定家族将来的主次,省得以后内讧。”
祝明被说服了,他已经习惯了沈云当家做主的地位,说:“都依你的,孩子们也该各自立户了。”
第437章 【分家合议】
祝大江的七七都已经过去了,祝家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沈云把家里所有人召齐,说是要商量要事。
王家的人也上门了,作为祝家分家的见证。
沈云坐在上首,祝明揣着袖子坐在她旁边,沈云见屋子里的人都来齐了,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润润嗓子。
“老太太跟老爷子先后去世,你们都是有孝心的,一个个回来奔丧,家里也难得这么齐全,今儿召大伙来,是商量家里往后的章程。”沈云开口道。
祝翾从这个开场白里大概听出了几分意思,家里大概是要分家了。
大越官员对贪污官员的审判十分严格,但为了养廉,官员俸禄放在历朝历代却是一等一的。
之前祝翾身上的三份差事,弘徽帝是按照最高的从一品给的待遇,祝翾还有合法的文章版权收入,平日里也偶尔帮人写一写墓志铭赚一点零花钱,她在文坛地位很高,别人求她写文章也算得上是“一字千金”。
祝翾从做官起,基本干的都是各式御前写诰命的活,御前侍奉写文章在本朝也是有进项的,写一道皇旨是有绩效补贴的,年底一起发放,御前侍奉的官员绩效补贴算得上十分丰厚。
还有在值房内加班、轮夜班都是额外有补贴的,祝翾做翰林时就没少值夜,做了阁臣加班的时间在议政阁也是名列榜首,光官员收入她每月到手就不少,人人也都说她配得上这个俸禄。
在入阁之前祝翾就已经发了正经的财,救了一次凌游照,弘徽帝赏赐无数,出使一次青兰,又发了一笔报备过的横财。
在大越,能做到士大夫这个阶级的,就没有穷的,何况祝翾是天家近臣,不贪污不收贿只靠自身文坛地位与俸禄积攒出身家也在情理之中。
祝翾物欲也不高,她权欲更甚于物欲,所以祝家公中的这些三瓜两枣她并不是十分在意,何况祝家公中的这些资产有一部分也是她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