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徽帝表示:“既然我非凡人,我母亲自然也是圣人,圣人生我育我,无圣人,便无我,自然也是嗣统之源。至于姓氏……你们要是计较,我也可随母姓,令蔺姓为皇姓……”
弘徽帝洋洋洒洒说了一堆,中心主旨就是:我爹是皇帝,我是皇帝,我女儿将来要做皇帝,我祖母也是皇帝,一家人怎么能孤立“圣人”一样的文慧皇后呢,所以文慧皇后也该是皇帝,我们家全是皇帝,我弘徽帝是皇帝与皇帝生的,自己也是皇帝,才配得上天生帝王的正统……
大臣们在心底默默想着弘徽帝的祖父莱国公与继祖父楚王,腹诽道:似乎也没有全家当皇帝……
弘徽帝说完了自己“全家当皇帝”的理想,然后以自己姓氏为要挟,令大臣们接受文慧皇后变文慧皇帝的事实。
祝翾作为首相,也加入皇帝阵营想要舌战群臣,但是只发力三分,皇帝自己战力超群,辩得群臣晕头转向。
一会:不让我妈当皇帝,我就改姓。
一会:你们想让我不孝,我妈去世多年没有享福,死后多享福是本分,你们阻拦朕就是逼朕不孝当禽兽。
再过一会:朕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梦想,你们不觉得我爸是皇帝,我妈是皇帝,我也是皇帝,一家三口都是皇帝很厉害吗?这放在后世也是一段嘉话……
大臣们纷纷表示:陛下,并不是不让您母亲当皇帝,是您这个追封太超格了……
您这个孝心太大了,怕您母亲在地下吃不消……
这个皇帝得缓追,慢追,不是不追,反正不能这么高调地追封……
弘徽帝骄傲表示:要是我母亲知道我能给她这个待遇,不知道得有多高兴,梦里都要发金光!我即位二十年才追封还不够慢吗?
说到做梦,弘徽帝又上软的,对着群臣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说:“吾母去世多年,一人在应天长眠,多年不入我梦,古人下挖黄泉只为见母亲一面,我若能梦中再见我母亲一面,多少功夫都使得!”
大臣们两弊取其轻:皇帝易姓与皇帝先母当圣祖,那还是满足皇帝的孝心吧。
追封文慧皇帝为圣祖,庙位万世不易是有些超格,但到底是死人,影响还是没有皇帝易姓的影响大。
大臣们对现在的皇帝姓凌还是姓蔺也没什么偏好,但易姓之后现在的宗室就变外戚了,现在的外戚反而变宗室了,改来改去影响太大,继承序列都要重组,是真的会引起很大的事端。
虽然大家理智上知道凌太月大概率一直会是凌家的太月,但又怕她孝心真的太大,做出超人之举,不管死后洪水滔天。
弘徽帝见大家妥协,满意地点了点头,通过这次礼议争辩,她又看清了如今的人心所向,看破了一些人藏不住的小心思。
第474章 【弘徽新象】
弘徽二十年夏,弘徽帝如愿以偿,文慧皇后被正式追封为“顺天应道圣神孝元文慧皇帝”,庙号圣祖,列入天子七庙。
志满意得的弘徽帝刚给文慧皇帝提完待遇,又对群臣说道:“吾父开国皇帝,吾母本朝圣祖,吾有功于天下,凭勋得位,得位最正。朕登临帝位已二十载,昨日已去,文慧皇帝去时,吾尚梳童髻,恍然已四十余载,吾已两鬓微霜。
“今吾追封文慧皇帝,幸得垂怜,圣祖入梦,朕失母已久,梦醒枕边犹湿,文慧皇帝于应天长眠,今生若不再见,只怕抱憾终身。”
站在群臣之前、知晓皇帝打算的祝翾立即上表道:“本朝以孝治天下,如今圣祖降梦,必然是不放心陛下的缘故,何不驾临应天祭祀文慧皇帝?一则方便陛下表孝心,光扬孝行,二则应天乃本朝旧都与副京,多年不见圣驾,易滋生瞒上欺下之风,陛下南下也可敲打一二,同时巩固民心。”
弘徽帝满意点头:“祝卿所言甚是,可。”
新入门下省拜相的门下侍诏梅令仪也出列表示:“陛下有功于国,有成于史,功勋彪悍,若南下,当封禅泰山,光扬功勋,以顺天德。”
弘徽帝不由想到宋真宗,摇了摇头,说:“朕之功德不足以封禅,若去泰山,祭祀即可,不必提‘封禅’二字。”
祝翾便又提议:“如今顺天已有铁路铺往河南,顺郑铁路尚未公开发车,陛下不若坐第一列专车前往河南,于嵩山封禅,嵩山为中岳,当年则天女皇便是至嵩山封禅。嵩山封禅之后再南下慢慢巡历,于应天祭文慧皇帝,再至泰山祭祀,如此经历几省,也方便考察民生民情。”
有祝翾开头,其他官员也一一出列与弘徽帝台阶,弘徽帝微笑着听完众人的意见,最后接受了祝翾的提议。
弘徽帝出行前令太子监国,詹事府与议政阁辅佐,祝翾等三相则被列入南下随行官员名单之中。
元奉壹已经收到了去往新省扶与做布政使的任命,最近几日便有打算离京上任,祝翾也要离府南下,便与元奉壹发愁道:“陛下此次南下日程不定,如今你又要去北边上任,母亲年迈,府上诸事只怕难顾及。”
元奉壹拿着自己的新官印递给祝翾:“那不若我不去扶与,留在府里帮你料理府务?从此也不做官了,替你洗手做羹汤?”
祝翾看了他一眼,将官印放回元奉壹手里,道:“你倒想得美!既然你能忍受琼州的烈日,自然也能经受扶与的风沙,天将降大任于你,你倒想沉溺温柔乡。
“何况我也不在府里,将随行陛下许久,随行官员都不带家眷的。你不做官,就算不去扶与,又拿什么身份陪我南下?我不在府里,你留在宰相府又与谁洗手做羹汤?”
元奉壹微微一笑,收回官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已是惟祝相马首是瞻,为了你一句话,我去扶与是半点不犹豫的。”
祝翾摸了摸他的脸,安抚道:“我素来知道你的心。”
元奉壹缓缓抬起眼眸:“听闻郑国公也在随行人员名单之中。”
如今的郑国公是蔺回,祝翾微微翻了一个白眼:“郑国公已有妻室儿女,见到我也只有恭敬的份,与我能有什么相干?”
元奉壹冷嘲道:“只怕他还不甘心呢。”
祝翾表示:“他若有不甘心,也大概只不甘心我如今权势甚于他吧。若是别的,他有颜色我没身份的时候,我都没与他有过什么故事,如今蔺郎已老,昨日种种更是老黄历了。你若非要担心我有变心,还不如忌惮点年轻的后生。”
元奉壹不屑:“那些年轻后生都莽莽撞撞的,做下属都不顺手都要靠人指点,知道怎么替你劳心吗?”
祝翾便盯着元奉壹看,元奉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祝翾朝他伸手,元奉壹立即顺杆爬地抱了过来,将脸埋在祝翾的脖颈处,偷偷嗅着祝翾身上淡淡的熏香味,他们待在一起久了,衣服都是混在一处熏的香,祝翾最近熏衣物的香味是清新的焚香与檀香,元奉壹自己也是这个味道,但总觉得祝翾身上的更好闻。
他一边嗅着祝翾的味道,一边贪恋地说:“萱娘,我真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可是……”
元奉壹打断了她:“不要说‘可是’,我知道你的‘可是’后面都是哄我的话,你心里装着太多太多的人与事,那些都是你真正的‘可是’,我都知道。我不需要你说哄我的话来令我忠心,我如此都是我心甘情愿,从你少年时起,我就知道你会是怎样的人。”
祝翾听着元奉壹的话,心底难得生起一丝愧疚:“你说得对,我心里装了许多事与人,难为你没名没份跟了我这么多年,受尽委屈与嘲讽。有时候,我也觉得我在欺负你,奉壹,你怎么这么好?”
元奉壹紧紧抱着祝翾,他告诉祝翾:“不要对我生起愧疚、怜悯之心,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你舍不得我,也该是因为喜欢我。”
祝翾便说:“我当然喜欢你的,我从不委屈自己。”
元奉壹坐直,松开祝翾,拉着祝翾的手,与她面对面,互相注视着,相伴十余载,元奉壹风仪不减,他很真诚地笑了一下:“有你这句话,我可以放心去扶与了,哪怕我舍不得。”
终于还是到了元奉壹离京去任的时候,祝翾为他饯行,与元奉壹交好的同僚们也特地来了宰相府与元奉壹送行,祝翾留下空间,令元奉壹与他交好的同僚们聊天话别,等祝翾一走,与元奉壹交好的同僚便忍不住道:“我以前还羡慕你,觉得你有福气,如今看来侍奉祝相也不过如此,扶与那么远,也舍得叫你去。”
元奉壹不接话茬,他从不在外说祝翾的不好,只是笑道:“这可是高升的机会,我要是没有这个开拓疆土的胆气,也配不上祝宰相。”
等送走了元奉壹,祝翾便开始收拾自己南下的行李,行李还没收拾出来多久,祝莲便来了顺天。
原来是她要在顺天办分校做校长了,本来还打算过段日子什么都准备好了再过来,结果前些日子元奉壹给她写了信,祝莲这才知道元奉壹要去北边做官了,她那时候还不知道祝翾也要南下随皇帝巡历,祝翾当了宰相越来越忙,沈云年纪也大了,家里还有两个小的,祝莲也担心祝府无人操持。
后来祝翾知道了祝莲有来顺天做校长的打算,便也写了信给她相邀,说宰相府宅子大,都住得下,百姐儿也想自己的娘。
祝莲接到了信,便也不犹豫了,紧赶慢赶坐了蒸汽列车与大船便到了顺天,随她一道来的还有祝葵,祝葵不是从应天来的,是祝莲坐车半道遇上的。
祝翾高高兴兴接待了祝莲,只见祝莲梳着包头,鬓边插了几朵花,一袭氅衣,下身的裙子只有八分长短,露出低跟羊皮短靴,手里提着箱子,这是出门的打扮。
祝葵服饰与祝莲差不多,头上却款着黑色大帽,脑后盘着一个乌黑的低发髻,绕了一圈珍珠小帘梳,这身打扮倒显得风流别致。祝葵解下大帽,露出形状圆润的头颅,对着祝翾就是一声:“二姐姐。”
祝翾的注意力却在祝葵身边的女孩身上,祝葵手边站着一个小女童,揪着祝葵的衣摆,半缩在祝葵的身后有些好奇地盯着祝翾看。
祝翾与小女童对视上,忍不住问:“这女孩是谁?”
女孩又忍不住往祝葵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只眼睛还在好奇。
祝葵将女孩从自己后侧拉出来,大大咧咧地说:“都忘了,这是我女儿,祝确,乳名雀姐儿。”
说着,她拍了拍祝确,指着祝翾道:“这就是你二姨母,叫人。”
祝确站直了,变得大方起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二姨母。”
祝翾怔住,眼前的女孩看着也有四五岁的模样了,祝葵又一直在外面,从没听说她还有孩子,祝翾不过脑子地直接问了:“路上捡的?”
祝葵不满意地瞪了她一眼,下意识捂了一下祝确的耳朵,又松开,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是我生的,不然怎么会管你叫二姨母呢?”
祝翾惊讶,不由看向祝莲,祝莲说:“我也是路上遇见她才知道我又多了一个侄女的,不比你早知道。”
祝翾低头盯着祝确看了一会,直接问祝确:“你几岁了?”
祝确有些不高兴祝翾说自己是捡的,但又意识到这就是母亲一直说的很厉害的二姨母,便垂着嘴角回答道:“三岁。”
祝翾便夸道:“那个子挺大的,看着说四五岁也有人信。”
祝确这才高兴地弯了一下嘴角,又把嘴角垂下。
祝葵与她女儿的突然到来也搞得府上人仰马翻的,沈云也非常惊讶自己多了一个孙女,等祝确困了,被保姆抱下去睡了,几人才围着祝葵问她这些年在外的经历。
祝葵其实身上也挂着官职,她与乔清都性格相投,便又领了鸿胪寺的缺,无品但能上官船,祝葵生性自由,不愿意定时做官,领个闲差发不发俸禄有没有品级都无所谓,只要能参与官方外交团出去就行,几年间以外交的名义游历了十余个海外国家,写了许多游记,也画了绘本。
祝确的父亲是同行的年轻外交官,长相俊秀,精通多国语言,祝葵在旅途中与他相伴,随他学习语言,渐渐有了露水情缘,便有了祝确,祝确被生下不久,祝葵便与这个仰慕自己的青年外交官和平分了手。
“雀姐儿刚出生时还小,我也不方便再出国,这几年都在国内旅居,我靠游记与画画的版权也算颇有身家,便带着雀姐儿单独住,聘了几个得用的人照顾,也不算操心。如今雀姐儿长大了,也能见人了,经得起旅途了,便想着来京里投奔,谁成想路上遇到了大姐,也是巧了,嘿。”祝葵大大咧咧地说。
祝翾回想着祝确的长相,果然从祝确脸上回忆起几分祝葵小时候的神气,心里很自然地对雀姐儿有了几分天生的亲近,又有些恼于刚才在雀姐儿跟前的失言,等雀姐儿醒了,祝翾就送了祝确见面礼重新道了歉,祝确是个很大方的孩子,明白祝翾不知道自己也有她亲娘不着调的缘故,很容易就原谅了祝翾。
祝翾又特地把祝翀叫来,说:“我即将远行,你也算个大人了,家里又来了新妹妹,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好好照顾好家里的老老小小。”
祝翀在祝翾身边待久了,与祝翾感情深厚,说:“二姨母,家里的事我一定不让你操心劳神。”
祝翾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虽然你不小了,可我还记得我跟你第一次见面,你那时候一点点小,裹在襁褓里,我看着你,给你起了名字。如今你都这样大了,你娘把你送来与我管了这些年,我把你教得有担当有品德,你也该给你母亲看看,叫她知道,我没白养你,俨姐儿与雀姐儿都不是你同胞妹妹,可你也是她们的长姐,更该自重起来,做好榜样。”
祝翀狠狠点头,然后低着头上前窝进了祝翾的怀抱,撒娇道:“二姨母,我都听你的,就是会想你。”
祝翀十七八岁的人了,突然这副孩子做派,祝翾有些招架不住,冷面轻声斥道:“才嘱咐完你,就这副模样,叫人怎么放心你?”
祝翀乖乖往后缩了缩,祝翾还面无表情地维持威严,祝翀抬眼轻轻看了她一眼,然后“嘿嘿”一笑就跑了,祝翾看着她背影叹气,祝翀刚来她身边的时候还有点怕她,时间长了,与她熟了,就一点也不怕她了。
祝俨乖巧认真,不让人操心,但祝翀叫她操的心可一点都不少,学业上还算努力,在女学一开始还是垫底,但到底是少年人,知道羞耻,知耻奋发,成绩是一年比一年强,但即便如此,学里的博士也没少找过祝翾谈话。
祝翀十三岁的时候为了给祝翾攒钱买生日礼物,就在学里挣钱,包括但不限于帮同学写作业、倒卖东西等等,且规模不小,某些业务已然开始雇佣同学赚人力差价了,小小年纪就在学校里展现了奸商的资质,学里博士找来的时候,祝翾也是眼前一黑,第一次觉得自己给祝翀取错了名字,祝翀谐音“蛀虫”,要是不管,以祝翀的搞钱头脑还真有这方面的资质。
祝翾先是肯定了祝翀对自己的孝心,然后第一次拿戒尺狠狠打了祝翀的左手,她给祝翀停了一个月的课,每天都压着祝翀在家用右手练字看书,然后令祝翀写文章检讨,一定要祝翀写出令自己满意的检讨才可以返回学校,祝翀被祝翾狠狠管了一个月,终于悔悟了。
等到祝翀十四岁时,已然成为顺天女学的戏剧社的社长,自编自导自演,创办的新剧目在学内展演里一鸣惊人,在同龄人中算得上一呼百应,隔壁的京师大学爆发了师生恋的丑闻,这事跟女学关系不大,但祝翀很有正义感地根据此事导了一出讽刺戏剧,在学生群体里影响不小,隔壁组织罢课抗议的时候,她也想组织女学加入罢课抗议,但没能成功,又是博士发现苗头找来祝翾。
祝翾发现祝翀虽然学习资质不如祝俨,但很擅长辩论演讲,很容易获得影响力,脑子里总有很新鲜的事物吸引旁人,这是她的天赋,但如果不加以引导,就会变得很危险。
这一回祝翾与祝翀单独谈话了许久,祝翀发现自己目前虽然胆大包天,但做事自己不能兜底,最后还是祝翾给她收拾烂摊子,祝翀便从此乖觉稳重起来。
大概是在祝翀身上操心甚多,几个孩子里,祝翾对她的感情也是最深的,对她的期望也不小。
交代了家里的大小事务,祝翾正式启程随弘徽帝南下。
多年前,范寄真写信与她讨论如何改造蒸汽机的低损耗弊端,后来科学院终于研发出了真正的蒸汽机,自此天翻地覆,以蒸汽为动力的轮船开启了大越频繁远洋的辉煌时代,纺纱机被进一步改良,工厂与矿业蓬勃发展,路上与马车并行的还有蒸汽驾驶车,然后就是铁路与钢皮火车……
精密的齿轮、蓬勃的蒸汽、复杂又直观的机械构造,构成了弘徽时代的新符号象征。
新技术带来了太多天马行空的新事物,未来也变得不再像是过去的重复,祝翾站在京师总站,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这就是蒸汽火车,祝翾虽然认识,但也是第一次坐。
这是顺郑线铁路建成后的第一次发车,顺郑线铁路是大越的第三条铁路,弘徽帝打算坐着这个新时代事物抵达郑州,然后在嵩山封禅表彰自己的新政功德。
列车卫队们都穿着罩甲护卫在车站两侧,列车技术员们都在认真地做好发车前的技术排查。
“陛下,可以发车了。”内官过来汇报。
弘徽帝站了起来,看了一会眼前的火车,祝翾站在她身侧,她注意到皇帝居然流露出一丝怀念的神情。
“上车吧。”弘徽帝打断了祝翾的思路,众随行官员一一跟随皇帝上了专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