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娘很有些失望,却听老道儿道:“此是冰河之水。”
老道儿这四个字吐出来,五娘觉得茶室里的温度都好像降了下来,而降温的源头便是楚越,这冰河难道是空调开关吗,怎么老道一说出来,这男人浑身便似凝了冰霜,突突的冒寒气儿。
这样的他,令五娘想起了自己刚来清水镇,在罗家店第一次遇上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浑身冒着寒气儿,好像随时都会给自己一刀子似的,但那时是他夜探罗府别院被发现,怕自己喊叫曝露行迹,还说的过去,这会儿是为什么,就是因为冰河吗?
冰河在哪儿?有什么故事?为什么他一听到这个名字,一直隐藏在骨子里的戾气便好像要迸发出来一样,这时候的他真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好像随时便会冲过去把敌人撕成碎片,既是敌人,难道这冰河在北地?
正想着,便听冒寒气的男人道:“当真?”
老道儿点点头:“前几日,一个北地来的香客,来青云观烧香,捐了一万两香火钱,不求道法亦不作法事,只求我为他卜上一卦?”
楚越:“他问什么?”
老道儿:“凡来寻我卜卦,问的大都是吉凶运势或姻缘,这位香客问的却是战事。”
五娘眼睛瞪了老大,忍不住道:“为什么问战事?这香客莫非是军伍中人?”
老道摇头:“此人生的头圆项短,颇为富态,且出手阔绰,应是商贾之流。”
五娘:“商贾为何问战事?”
楚越眼睛微眯:“他是北人?”
老道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侯爷,白城可是北地?”
五娘心里真是无比佩服老道儿,以前真没发现,这老道儿如此擅长扎心,自己虽不喜欢经史,奈何老师喜欢,且有事儿没事儿就跟自己叨叨,一边说自己是朽木,一边又非给自己科普,自己不想听都不行。
故此,即便五娘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在书院旁听,依旧对这个大唐的历史人文甚至战事有了一些了解,当年的白城之盟,是当今皇上亲自签下的,说是丧权辱国的条约也毫不夸张,那时皇上登记不久,为了稳住自己的皇权,立主与北人议合,强令休战并下旨召回定北侯,把白城之外的六个州借与北人,说是借实则就是送,白送,以这六个州换取北人对大唐新皇的支持。
老师那样的涵养,每每说起此事,都忍不住怒意,更何况身在其中的定北候,那么多将士马革裹尸,血战到底,是为了是什么,在新皇签下白城之盟的那一刻,这一切都成了笑话。
不过,这大过年的,老道抽什么风,这倒是喝茶还是添堵呢。
楚越沉默良久问:“这个人可是叫白通。”
老道儿:“正是,侯爷认得他?”
楚越冷哼:“鼎鼎大名的白半城,本侯倒是想不认得。”
五娘:“为什么叫白半城?“
老道儿:“听说,白城有半个城的买卖都是他的,当地百姓便送了他这么个绰号。”
楚越:“他的买卖铺子可不止半城,白城下面六个州里,他的买卖铺子更多。”
从老道儿这儿出来的时候,五娘怀里抱了个老大一个布袋子,是找老道配的药,本来以为得现做,谁知老道有存货,说这东西容易做的很,就让下面配药的小道士索性多做了一大袋子出来,今儿正好让她拎走,省的自己有事没事儿就去烦他。
当然,最后这句是五娘自己的理解,毕竟自己每次来找老道儿配药,老道儿都是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儿,五娘明明记得之前,老道儿可不是这个态度,逮着自己就问东问西,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大概是老道发现自己肚子里其实没几两存货开始吧,毕竟自己知道的那点儿医学知识,一开始或许还能糊弄一下,日子长了就不成了,这就是真行家跟只知道一点儿皮毛的区别。
世态炎凉啊,老道儿这个出家人真是比石大户都现实,石大户好歹还知道做做表面功夫,老道儿直接掉脸子。
这回去倒是没再打扰石大户,不过却抄了一条更近的道,原来青云观后面有个小门,只要迈过小门,就是侯府的别院。
五娘跟着迈过去,往后看了看道:“上次你是不是就走的这个门儿。”见他点头,五娘这个气啊:“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楚越:“你没问。”
五娘无语,的确,自己没问,人家凭什么主动告诉自己,自己又不是他侯府的人。
楚越:“下次你可以走这边。”
五娘没好气的道:“那我可得多谢师兄了,让我少走那么多道儿。”
楚越:“不用谢。”又指了指她怀里的布袋子道:“这个药,为什么明天送?”
五娘知道他想问什么,先头以为要现配所以才说明天送,如今有了现成的,应该立刻送走才对,但自己却要推到明天。
五娘道:“婆婆以前一直跟着老师在京里多年,如今难得回去一趟,又赶上过年,免不得有些以前交好的老姐们要走动走动,既要走动总得带些伴手礼,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楚越指了指她怀里的布袋子:“你让孙婆婆拿这药丸子送人?”
五娘点头:“怎么了,你别瞧着这药丸子不起眼,可着灵呢,专治老年人腰酸背痛,腿脚不好。”
楚越:“既如此,那直接送过去便是,为何要等到明天?”
五娘眨了眨眼:“送礼吗,自然得让收礼的觉着是好东西才行,所以得包装一下,反正一会儿你就知道啦。”
一回屋,五娘就让梁妈妈去黄金屋找随喜儿,让他去库房给自己拿些锦盒过来,不大会儿功夫,来顺儿带着两个小伙计来了,抬了个老大的箱子,给五娘见了礼道:“这里头是三十个锦盒,要是不够使,再回去拿。”
五娘摆手:“够了。”说着看了他一眼问:“随喜儿不在?”
来顺儿挠挠脑袋:“哪个,常掌柜昨儿出去了,还没回来呢?”
来顺儿是个老实性子,不像随喜儿小六儿那样滑溜,即便已经成了管事,依旧不大能说谎,就看他这样儿,用脚后跟都能猜到,随喜儿干什么去了,遂道:“是去了春华楼还是倚翠坊?”
来顺儿尴尬:“常掌柜好像去了梨香院。”
五娘微微蹙眉,不用说,肯定是年会那天,被美人迷了眼,才跑去梨香院,不过,梨香院那个春柳势利的很,他去了只怕见不着美人,而且,从那天的情形来看,春柳跟罗三儿关系匪浅,既然都带出来大喇喇的参加宴席了,就相当于是罗三儿的人,随喜儿要是去找别的姑娘也还罢了,若是去找春柳,只怕有麻烦,毕竟那天自己可是让付七当着那么多人把罗三儿丢了出去,这口气罗三儿能咽的下去吗。
侧头看了看外面:“你刚说随喜儿什么时候去的梨香院?”
来顺儿:“昨儿天一擦黑便去了。”
昨儿去了,今儿还没回来,不用想肯定出事儿了,五娘蹭的站了起来,拿了斗篷便要往外走,却被进来的楚越拦下道:“让叶掌柜去。”
五娘:“若遇上罗三儿怎么办”
楚越:“不是去梨香院吗,先让叶掌柜去看看,知道出了什么事你再出面也不晚。”
五娘愣了一下,不得不承认,的确叶叔去更妥当,一来,虽然不少人知道黄金屋跟自己有关系,可明面儿上却一直是刘方出头,具体事务也都是叶叔管,而且叶叔,既是大管事,又是随喜儿的师傅,他去正合适。
来顺儿也知道不好,忙着去找他师傅了,等了有一个多时辰,也没见有回信儿,五娘心有些沉,这么久没音儿,肯定是出事儿了,正想着,来顺儿回来了,脸色极其难看,五娘抓住他问:“随喜儿呢,有没有事儿?”
来顺儿:“人倒是没事儿,就是让梨香院扣住了,说常掌柜吃醉了酒强了那位春柳姑娘,哪个老鸨子叫幺娘的说,说……”
五娘神色冰冷:“她说什么?”
来顺儿:“那个幺娘说,要是没个说法,她就一纸诉状告到官府衙门,让常掌柜下大狱。”
五娘:“她还说了什么?”
来顺儿:“幺娘说,我师傅做不了主,让找个管事儿的去。”
五娘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倒要看看她一个开花楼的老鸨子想做什么?”说着披上斗篷走了出去,楚越这次倒没拦她,只是吩咐付七跟着。
五娘到梨香院的时候,已经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腊月里,落晚起了北风,把梨香院外面的大红灯笼刮的东摇西荡,五娘头上的狐狸毛风帽都挡不住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这么冷的天,又是大年下,梨香院外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门前放了一把太师椅,幺娘裹着一件火红的狐狸皮裘大喇喇的坐在哪儿,手上捧着一个鎏金的手炉,脚下也放了一个盖着铜篦子的炭火盆,也难怪她能坐得住。
而叶叔站在她对面,两人都没说话,五娘到了跟前儿轻轻喊了声:“叶叔。”
第218章 误会误会
叶掌柜羞愧的道:“公子,是文胜对不住你。”
五娘拦住他的话:“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转身看向太师椅上的幺娘:“幺娘,有日子没见了。”
看见五娘,幺娘愣了一下道:“五郎公子怎么来了?”
五娘:“不是你幺娘发了话,让找个管事儿的来吗?”
幺娘上下打量五娘一遭,忽然笑的花枝乱颤,袅袅婷婷的站了起来:“哎呦,上回倒是幺娘眼拙了,不知道公子竟是黄金屋的东家,还只当公子是书院那些整日里舞文弄墨吟诗作画的学生呢,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啊。”
五娘:“幺娘,事儿都到这儿了,咱们就别整这些虚头巴脑了,痛快点儿,想怎么样?”
幺娘眸光闪了闪:“哎呦,瞧公子这话说的,哪是我想怎样,我梨香院可是无妄之灾啊,常掌柜酒后起了色心,把春柳的身子破了,春柳虽是梨香院的头牌清倌人,却自小养的身娇肉贵,说句实在话,便比那些世家大族里的千金小姐也不差什么,这么多年,我只当她是亲闺女一样,不指望她给我赚多少银子,就想着给她找个合意的郎君嫁出去,也不枉我疼她一场。”
说着还颇动情的,掏出帕子抹了抹并不存在眼泪:“谁知大过年的却飞来横祸,昨儿常掌柜来院里吃花酒,点名要春柳作陪,公子也知道我们春柳不陪客的,谁知常掌柜却拿出了,新出来还没对外卖的石头记图册,说只要春柳出来喝酒,那图册便送给春柳,春柳可是最稀罕那石头记,天天有事儿没事儿就看,尤其图册,恨不能搁在枕头底下,哪里禁得住诱惑,便答应出来坐坐,谁想这一坐就坐出祸事儿来了,常掌柜借着酒劲儿就把春柳给强了,春柳回屋便栓绳子上了吊,不是救得快,这会儿身子都凉了。”说着又假模假式的抹眼泪。
五娘懒得看她演戏,亏得上回来还觉得她不像花楼的老鸨子,原来不是不像,是会演戏,也不跟他废话,直接道:“随喜儿呢。”
幺娘一愣:“公子不是这么就想把随喜儿领走吧,不是幺娘不给公子面子,实在是我那苦命的闺女,遭此横祸,得有个说法。”
五娘:“随喜儿强没强春柳,可不是凭你一张嘴说,就算随喜儿真做了什么,也是官府衙门羁拿审问,你梨香院凭什么扣人。”
幺娘笑了:“我不把他扣住,回头要是跑了,到时候我去哪儿找人去。”
五娘:“幺娘,我现在跟你商量,是给你留面子,你要是非不兜着,那我就不客气了。”
幺娘:“怎么着,我不放人,你还能硬抢不成。”
五娘点头:“幺娘真聪明。”五娘话音刚落,就听见梨香院里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接着,付七就提溜着随喜儿走了出来,到了门口,把随喜儿给了叶叔,叶叔一把想扶住随喜儿,谁知这小子竟好像全身没了骨头,堆在了地上。
叶叔大惊,急忙伸手探他的鼻息,好在还有气儿,付七冷声道:“他是被人灌了软骨散,软骨散的药力至少一天。”说完就站到了五娘身后。
幺娘后面的龟奴打手,刚要上前,被幺娘喝住,幺娘的目光落在付七身上,看了一会儿,陡然想起什么,打了寒颤。
后面的打手道:“那个黑脸的汉子可是打伤了我们十几个兄弟,这场子要是找不回来,咱们梨香院以后还怎么在清水镇立……”
打手话没说完,就挨了一巴掌,正是幺娘打的:“找什么场子,还不赶紧给老娘滚进去。”
后面的龟奴打手们面面相觑,什么意思,折腾了一天一宿,眼瞅这黄金屋主事儿也来了,下面就该提要求讹银子了,怎么临门一脚却撤了,那前头不白折腾了。
可是幺娘的话又不敢不听,便纷纷退了进去,幺娘也要走,五娘却叫住了她:“幺娘,不说得要说法吗,这说法还没要呢,走了哪成?”
幺娘立马换上了个谄媚的笑:“哎呀,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幺娘的话一出口梨香院的龟奴打手都傻了,心道,幺娘这是抽什么风,刚还死咬着要说法呢,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成误会了。
周围看热闹的忍不住道:“幺娘,你不是气糊涂了吧,不说你闺女被常掌柜破了身子,要把常掌柜送去衙门蹲大狱吗,怎么又成误会了。”
幺娘:“我说误会就是误会,你们跟着瞎裹什么乱,有这闲工夫不如家去跟婆娘努力努力,多生几个孩子,不比在这儿看热闹强。”说完也不管人群里一片骂娘,径自走到五娘跟前儿道:“是幺娘有眼不识泰山,公子大人大量,千万莫跟幺娘计较。”
五娘:“这么说,随喜儿并未对你闺女用强了。”
幺娘摆手:“没有,没有,都是误会。”
五娘:“既如此,那就是你诬陷随喜儿了?”
幺娘忙道:“我也是听春柳那死丫头说的,她回房就上了吊,救下来后,又哭又闹的非说常掌柜用了强,我不就信了吗。”
五娘:“那怎么现在又说是误会了?”
幺娘:“常掌柜喝的这么醉,站都站不起来,哪里能用强啊,肯定是春柳那死丫头胡说的,总之是一场误会,公子就莫追究了,这事儿就这么翻篇儿揭过去成不成。”
五娘冷笑了一声:“若这么稀里糊涂的翻了篇儿,随喜儿的名声怎么办?”
幺娘一愣低声道:“这小子说到底不就是你黄金屋的伙计吗,谁在乎一个伙计的名声?”幺娘的声音虽是压低了说的,但叶叔抱着随喜儿,后面小六儿来顺儿就连柳青都听得一清二楚,还有没回家过年的伙计也都听见了。
一个个脸色都有些暗淡,是啊,谁会在乎一个伙计的名声呢,伙计天生就该被轻视,被打骂,被看不起,即便是黄金屋的伙计也一样吗?他们忍不住看向最前面穿着白狐狸披风的五郎公子,目光透着殷切,透着渴盼,透着希望,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渴盼什么,希望什么,或许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想。
于是他们听见了东家少爷说出了三个字:“我在乎。”听见这三个字,他们顿时觉得心里热热的,然后好像有一股热血从身子里直窜到了脑瓜顶,浑身都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