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娘愁眉苦脸的:“送字帖的可说了从哪天开始吗?”
楚越:“说了,从今天开始。”
五娘愕然,侧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可是都这个时辰了。”
楚越:“时候尚早,一篇十个字,十篇不过一百个字,若认真写,一个时辰便可写完,用不着熬夜,况,老先生只是让你描红,并不难。”
五娘:“是描红吗?”急忙翻开字帖看,见都是朱红色的大字,遂松了口气。
楚越道:“虽是描红也需用心,若糊弄的话,老先生那关可过不去,你好好写,我去演武厅。”说着起身出去了。
这男人每天早晚都要去演武厅练武,陪练的不是付六就是付七,付九都是没资格的,说起付九,五娘问梁妈妈:“付九呢,刚我回来就没看见他。”
梁妈妈:“侯爷罚了他二十军棍,这会儿正在炕上趴着呢,估摸得养两天了才能爬起来。”
五娘大惊:“为什么受罚?”
梁妈妈:“护卫公子不利。”
五娘想了想:“是因为今儿在天合园外,七小姐抱我了的事儿?可七小姐是个姑娘,付九一个大男人怎么拦着。”
梁妈妈道:“若那七小姐心存歹意还了得,他这二十军棍挨的不冤。”
五娘其实也认同梁妈妈的话,护卫吗,职责就是护卫主人安全,因为任何原因袖手旁观都是渎职,毕竟刺客又不分男女,当然罗七娘不是刺客,但的确冲过来抱住了自己,如果她因爱成很生了歹意,趁机给自己一刀,付九便想阻拦也来不及了。
五娘拿出一瓶药膏来给了梁妈妈:“一会儿给付九送过去,能好的快些。”梁妈妈接了,帮她在书案上铺纸磨墨,让五娘描红。
五娘已经有一阵子没拿毛笔了,平常已经习惯了用炭笔,最近的一次便是昨儿给老爷子写帖子,而且也只写了一句话而已,大荒山青梗峰下诚邀老先生入红尘一梦,署名学生万五郎。
五娘这会儿别提多后悔了,早知道老爷子这么喜欢教学生,自己就不该自称学生,或许就不用练字了,她的字本来就写的不咋滴,书院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些夫子们对她的态度,一开始倒是挺较真儿,后来见她烂泥扶不上墙,也就放弃了,老师更是因为知道自己是女子,字好不好的也得过且过,对自己后来一直用炭笔只做不知。
结果就是,越来越生疏,昨儿那帖子还是自己写了好几遍,选了个最看的过眼的,谁知依旧没让老爷子满意,不过话说回来,以老爷子的书法造诣,就算夫子们交口称赞的柴景之的字,估摸老爷子一样不满意。
五娘觉得自己以后尽量写字还是用毛笔吧,不然越用炭笔毛笔字越是生疏,虽说如今底下的掌柜伙计都用上了炭笔,但若是正式场合,写帖子回帖子,用炭笔是不成的,入乡便要随俗,不能只图方便,毕竟自己已经不是万府没人待见的小庶女了,她是定北侯的夫人,现在能以将养身子为由待在清水镇,以后总归是要应酬来往的,这字若是写的太难看,的确说不过去。
想通了,练起字来也就认真起来,楚越在演武厅那边沐浴后回来的时候,五娘刚好写完,先拿给他看了看问:“能不能过关?”
见她神情忐忑,遂道:“方老先生虽严厉却也并非不通情理,且他是书法大家,自然知道练字并非一蹴而就之事,日积月累方能进益,只要你认真写了,并未懈怠,便写的不好,老先生也不会责罚。”
五娘撇嘴:“说这么多做什么,你就直接说我写的不好呗。”
楚越看着她:“手给我?”
五娘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你要做什么?”
楚越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开始给她按摩。
五娘:“你是要给我按摩?”
楚越勾了勾唇角:“不然呢,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五娘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刚才那一瞬的胡思乱想,忙岔开话题道:“侯爷倒真是多才多艺,连按摩都会。”就看他这专业的手法,在自己那个世界,绝对是足疗店里的一哥,点个钟都是最贵的那个,一想到自己进足疗店,点个小哥却长着这张脸,五娘便忍不住想笑
楚越:“你笑什么?”
五娘急忙收起笑意,咳嗽了一声:“没什么。”
不过,这男人的手艺的确好,刚才因写字有些僵硬的手指,被他按摩了一阵舒服多了。
第二日一早,五娘起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楚越,不禁道:“休沐不是两天吗?怎么今儿这么早就走了。”
梁妈妈道:“侯爷没去兵部,是皇上一早召侯爷入宫去了。”
五娘:“出了什么事儿吗?”
梁妈妈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今儿一早外面便传的满城风雨,说罗府的七小姐跟公子私会,大白天就在天合园后门抱在了一块儿,罗尚书听闻大怒,天不亮就去了宫里告状,说因侯爷纵容妻舅玷污了他家女儿清白,要皇上给罗家做主。”
五娘愕然:“昨儿可是他女儿冲过来抱我的,我倒是想推开呢,可那丫头抱的死紧,当时旁边还有庆王殿下跟侯爷,还有那个生辉楼的顾盼儿,哪来的私会,什么玷污,胡说八道,罗家这是恶人先告状。”
梁妈妈:“这种事儿好说不好听,既然已经传的满城风雨,便解释清楚了,罗家小姐的名声也毁了,我猜罗老爷一早去了宫里,必是跟贵嫔娘娘通了气儿,想借此机会,把七小姐嫁给公子。”
五娘大惊失色:“嫁给我,罗家疯了,我是女的啊,而且,罗家跟侯府不是对头吗,怎可能联姻。”
梁妈妈:“罗家人并不知公子身份。”
五娘头疼,这罗七娘还真是自己的克星,好容易消停了半年,就昨儿见了一面便闹出这么大一桩乌龙来,不用指望那丫头,那丫头若知道她爹跟她姐姐想把她嫁给自己,高兴还来不及呢。
正头疼,管事进来回禀道:“大门外有位老先生来找公子,说跟公子约好去看歌舞戏的。”不用说肯定是方老爷子,老爷子就喜欢扮成普通人在外面招摇过市,的确比呼来喝去一帮子人出行自在的多。
老爷子都亲自上门了,也顾不上罗家这档子烂事,收拾收拾出去了。
侯府大门外,老先生坐在台阶上,抬头看侯府上面煊赫的匾额不知想什么呢,五娘也坐到了老人家旁边,跟着抬头看,上面写着敕造定北侯府几个大字。
据说是先皇御笔亲书,从这块先帝亲书的匾额便能窥见定北侯府的累世功勋,即便如此依旧免不了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若七年前楚越没从那场血战里杀出来,定北侯府大概已经没了,说不定还会被扣上什么莫须有的罪名,记入大唐史书中被后人讨伐唾骂,成王败寇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第340章 看出了什么
老先生忽然道:“看出了什么?”
五娘一愣:“啊?”
老先生不满:“啊什么,我问你看出了什么?”
五娘:“看出了定北侯府的累世功勋?”
老先生:“谁让你看这个,我是让你看字写的如何?”
五娘小声道:“听闻是先帝御笔亲书,五郎这等白身小民贸然臧否先帝,可是大不敬的罪过,要杀头诛九族的。”
老先生:“你不是定北侯的舅子吗,皇上治你的罪?诛你的九族?”
五娘凑到老爷子耳边,用更小的声音道:“现在是不会,以后说不定。”
老爷子笑了起来:“老头子果然没看错,你这小子有趣的紧。”说着站起来道:“走吧,可是你邀老头子去看歌舞戏的,老头子大老远的过来寻你,早饭你小子总要招待吧。”
五娘心道,哪里大老远了,从方府到侯府走路也用不了半个小时,这些世族大臣勋贵们都是扎堆住的,不过,却不能说破,忙跟着站起来道:“招待,招待,您老说去哪儿咱就去哪儿……”
老爷子是走路过来的,五娘也便不能骑马了,跟着老爷子溜达着走,反正时辰尚早,付七不远不近的跟在两人后边。
老爷子轻车熟路,领着五娘穿巷过街,不一会儿就到了河边,在上回那个卖豆腐脑的摊子上坐了,扎着包包头的小丫头颠颠的跑了过来,抬着脑袋左右看了看道:“咦,是上回来的哥哥,爷爷原来认识这个哥哥啊。”
老爷子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吃过你家的豆腐脑就认识了呗。”
小丫头似懂非懂的点头:“哦。”
她娘终于腾出手忙着过来,把桌上的碗筷收了,用抹布擦了两遍桌子,看着老爷子道:“您老还是白豆腐冲鸡蛋对不对,小公子吃什么?”
五娘:“我要一碗豆腐脑一份大麦糕。”
妇人往河边忘了一眼:“哪位壮士不吃吗?”
妇人说的是付七,付七不比付九,性子板正,规矩对他来说大如天,让他坐在跟五娘一起吃早饭,根本不可能,五娘刚招呼他坐都没坐,直接去河边等着了。
五娘:“他不吃。”
妇人应着去了,不大会儿功夫就端了上来,五娘正饿呢,风卷残云一样就吃了精光,吃完了抬头却见老爷子才吃了一半,便又要了碗豆浆,一边喝一边看河边的风景,春日晴好,杨柳依依,时不时还有几声鸟鸣,倒真是好景致。
正看着忽听一个老人家声音传了过来:“碧玉妆成一树高。”接着是个童稚的声音跟着念道:“碧玉妆成一树高。”然后接着又是那个老人的声音:“万条垂下绿丝绦。”童稚的声音跟着接着念:“万条垂下绿丝绦……”
五娘愕然顺着声音看过去,那边柳荫下有一老一少,瞧着像是祖孙,老人前面摆了张矮桌,上面有笔墨砚台,旁边放着十几把扇子,是个摆摊给人写扇子面的,这会儿时辰早,没有客人,就拿着扇子教旁边的小孙子认扇子上的字,那扇子上写的正是咏柳,老人家念一句,小孙子学一句。
老人教了一遍之后,把扇子合了起来让小孙子背,小孙子背的磕磕巴巴,爷爷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不满意,小孙子越发紧张,背到第三句的时候终于卡壳了:“不知细叶谁裁出,不知细叶谁裁出……”来回背了这一句好几遍,都没下文。
爷爷眉头皱的更紧了,这边豆腐脑摊子上的小丫头颠颠的跑了过去道:“我知道,我知道,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写扇子面的老人家笑了,摸了摸小丫头的头,拿出一块麦芽糖来塞到了小丫头嘴里,小丫头咧着嘴笑了。
这边老爷子吃完,五娘付了钱,两人站起来接着往天合园溜达,一边走一边说话儿,老爷子道:“刚那首咏柳听说是万家二郎的即兴之作,万家二郎是你二哥?”
五娘:“是。”
老爷子道:“你们万家倒是真出了两位才子,你二哥的诗老头子都读过,的确首首惊艳,要论豪情当属那首将进酒,但老头子却更喜欢你二哥的那首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艰辛苦,他小小年纪却知农人艰辛,属实难得,再有便是那首劝学,听说如今已经刻在祁州书院的大门口了,不知是何人所书?”
五娘:“是老师亲笔所书。”
老爷子哼了一声:“王珪的那两笔字怎好意思摆在书院大门口的,也不怕丢了老脸。”
五娘一声不吭,这话茬儿让自己怎么接,难道跟着老爷子点评自己老师的字,这老爷子是混成大佬了,当然想点评谁点评谁,自己敢点评老师那就是忤逆不孝,要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就相当于亲爹,不过老爷子跟老师是不是有什么恩怨不成,莫非以前两位曾是情敌,不然至于这么看不顺眼吗。
老爷子道:“你还别替你老师冤枉,不说别人就说你二哥,去祁州书院之前所作的诗首首惊艳,去了祁州书院之后,除了那首劝学跟将进酒,便再无好诗佳句传出,可见是被王珪耽误了。”
这个作为弟子就不得不替老师说句话了,五娘咳嗽一声道:“比起诗赋我二哥其实更擅策论,进了书院后便专攻策论了,诗赋便撂在了一边,其实诗赋不过小道,并不实用,我二哥胸怀大志,将来要举试入仕,为民请命,还是学点实用的本事更好,就如老爷子刚说的那首悯农,其实我二哥还作了第二首,只是外人不知罢了。”
老爷子来精神了:“果然有第二首吗,速速道来。”
五娘:“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老爷子大为震动,良久方道:“你二哥小小年纪便能知百姓疾苦,确有治世之才。”便不再提作诗的事儿了。
五娘暗松了口气,到底是圆过去了,老爷子若是追着不停的问,可不好应付,好在自己白嫖的几首诗能翻来覆去的用,而且,李绅的这悯农二首,第一首写的是农人辛苦,第二首可就是抨击朝廷了,若传出去可不是好事儿,老爷子闭口不提已足以说明问题。
要知道老爷子可是连先帝皇上都能随口点评的大佬,都闭口不言,就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了。
今儿天合园外面的人更多,还没开场呢,外面便都是人了,这么多人自然不是来看歌舞戏的,天合园根本招不开,而且已经排上了长队,队伍绵延一眼望不到头,五娘看见维持秩序的是大观园的伙计,便叫过来一个问了问,虽说五娘就去过大观园一趟,还站站就走了,但从上到下的伙计没一个不认识她这位东家少爷的。
见少爷问,忙道:“这些都是来领扇子的,大掌柜说每天送五十把,早到早得,这些人天不亮就来这边排队了。”
五娘道:“你们大掌柜倒舍得下本。”
小伙计道:“大掌柜说了,舍不得孩子套的着狼,如今歌舞戏在天合园演,正是咱们大观园的天赐良机,这扇子上可都印着咱们大观园的招牌呢,领的人越多,对咱们大观园越有好处,这些排队的说不准以后就是咱们大观园的主顾了。”
旁边的老爷子道:“你们送的扇子可否给老头子一把。”
小伙计看了看五娘,五娘道:“去拿吧,不止扇子别的也拿一些过来。”
小伙计这才颠颠的去了,不一会儿提了个布袋子过来,递给五娘,五娘接过便让他去忙了。
五娘把袋子给了老爷子,老爷子也不客气,接了过去,扯开袋子口拿出一把扇子看了看道:“做的倒是精细。”
五娘:“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您老拿回去可以哄孙伙计。”
老爷点头:“小子说的是。”
前面人实在太多,五娘便带着老爷子绕到后面,从歌舞戏团住的院子进了天合园,刚坐下,吴掌柜就来了,见过礼,让人上了茶跟干果,却依旧没走。
老爷子道:“你们有事出去说,别妨碍老头子看戏。”
五娘这才起身:“那小子先出去一趟。”说着跟吴掌柜出了兰室方问:“出了什么事儿?”
吴掌柜道:“我还以为今儿公子不来看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