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娘嘿嘿一乐:“这个吗,一会儿马车上跟您说。”说着出了兰室,去见罗七娘了。
在外面不得说话,昨儿摘星楼夜宴过后,如今她这万大才子的名声可是叫的更响了,前面那么多来堵她的,指不定就有跑去后门的,毕竟谁也不傻。
这要是让人看见自己跟罗七娘在一块儿说话,明儿不定又传出什么新闻呢,毕竟现在自己跟定北侯的绯闻还在,若再传出跟罗七娘私会,岂不乱了套。
五娘便决定把罗七娘叫进来说话,反正这会儿已经散了戏,天合园的单间都空了出来,五娘让吴掌柜去请了罗七娘进来,就在对面的梅室跟她说话。
不大会儿功夫罗七娘便带着六月来了,五娘冲罗七娘笑了笑问:“喝不喝茶?”
罗七娘摇摇头:“不喝。”
五娘:“那坐吧,你来找我是为了你父亲请旨让你去和亲的事儿?”
旁边的六月哼了一声:“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五娘眉头一蹙,脸色沉了沉看向六月:“你出去。”
五娘这一沉脸,六月便不敢造次了,她其实知道五郎公子看似没什么架子,实则是不想跟自己一个丫鬟计较,可不是没脾气,能把生意做得这样好,还被皇上钦点了上书房行走,哪可能是个没脾气的呢,只不过把七小姐一个人留在这儿,又有些不放心,遂看向罗七娘。
罗七娘道:“你去外面等吧。”六月这才出去。
六月一出去,梅室就剩下他们两人,罗七娘坐了下来,往对面看了一眼,对面的老爷子正在哪儿一边儿喝茶,一边儿翻五娘今日交的课业,十篇大字。
罗七娘道:“方大儒的墨宝一字难求,翰林府更是清贵门庭,方翰林父子也从不与朝臣来往应酬,父亲曾多次登门拜访,却都被拒之门外。”
五娘:“皇上去都吃了闭门羹,罗尚书被拒之门外,也不算丢人。”
罗七娘:“从我在清水镇第一次见到你,便觉你跟别人不一样,可那时候我只是觉着你不一样罢了,后来我去找你,你故意带我去吃街上的汤饼,后来又去工地儿,我就知道你心里其实是烦我的,想把我赶走,我那时其实也想走来着,可你却因我没吃那汤饼,怕我肚子饿,又带我去吃了瑞姑做的鱼汤面,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五娘心道,得,被发好人卡了。
小姑娘眉头紧锁,神情却又像说什么高兴的事儿,是欢快的,声音却又有些幽怨:“外面的人都以为我被父兄宠爱,宫里还有个得宠的姐姐,简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其实都是假的,父亲哥哥他们对我好是因为我姐姐得宠,皇上把姐姐禁足在承泰殿之后,他们就变了嘴脸,对他们来说我这个罗家的七小姐如今唯一的价值就是去北国和亲,我的亲生父亲,同父异母的哥哥们,从来不会为我着想,他们想的就是怎么能让罗家不倒,五郎,我活了快十四年了,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世上真心对我好的大概只有你一个,可你对我好,却又不愿意娶我,你说有苦衷,可你的苦衷是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说着小姑娘猛地抬头看向五娘,目光灼灼:“你不用怕,我不是来找你逼婚的,我今儿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就要去北国和亲了,这一去山高水远,只怕此生都不能见了,故此,我想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小姑娘还真是长大了,这是必然的,没有谁会永远天真,罗贵嫔失宠,没了姐姐的庇护,她在罗府的日子可想而知,尤其她父兄本来就不是好鸟,就像她说的,如今对罗家父子来说,她唯一的价值就是去北国和亲,一个备受宠爱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竟然说出这样的话,着实让人心酸,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人的境遇总不可能一成不变,幼苗经了风雨才能长成大树,早些领略人情冷暖也是好事。
五娘道:“以前我对北国知之甚少,一直以为他们是一群烧杀抢掠的野人,但昨夜摘星楼夜宴,倒是让我对北国有了很大改观,那个库莫奚对我大唐的经史典籍圣人之言,信手拈来,其在这方面的造诣甚至丝毫不逊于书院的杜老夫子,而且,他还会算学,侯爷说库莫奚是北国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天才,是大单于座下第一谋士,对兵法也极为熟稔,但他却并不是北国主战的一派,他迫切的想北国学子入祁州书院进学,不是为了跟大唐打仗,是想解决北国的根本问题,这个人堪称智者,你去北国若有事可以找他,他应该会帮你。”
罗七娘脸色变了变:“我该谢谢你如此帮我打算吗?”
五娘:“七娘,其实有的时候,看似绝境可你一旦踏进去便会发现,或许绝境中另有天地,人生在世,其实就是不断去适应境遇变化,老百姓常说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就是这个意思,而且,目前的局势,我倒觉着对你来说,离开大唐去北国,说不定是好事。”
罗七娘一脸怒容:“你觉着我嫁给那个才八岁的小孩子是好事?”
五娘咳嗽一声:“其实你也不过才十三吗,满打满算才比他大五岁而已,至多就算姐弟恋,不至于不能接受吧,而且你比他大,也有好处,从小的时候开始教,把他教成你理想夫婿的样子不就得了,听说北国的大单于缠绵病榻已久,估摸活不太长,等大单于死了,你夫婿继位,你就是北国的皇后了,只要你夫婿听你的,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可比在大唐过的滋润多了。”
罗七娘给五娘这一番话气乐了:“你跟我这儿编话本子呢,还皇后,皇后是你说的这么容易当的吗。”
五娘:“当然不容易,不过你若嫁给那个皇太子的话,便占了天时地利,至于人和吗,不是跟你说了,跟那个库莫奚搞好关系,那位大单于既然派了库莫奚出使大唐,便是有意托孤,估摸等库莫奚回国便能升官了,大概率是皇太子的老师,你跟他搞好关系,他自然会支持你,有他的支持,你还怕坐不上皇后之位吗?”
罗七娘冷笑:“万五郎不亏是才子,不光能出口成诗,谋划韬略也毫不逊色,你就不怕我对你因爱成恨,等当上了北国的皇后狠狠报复你吗?”
五娘:“你不会。”
她这语气也太笃定了些,罗七娘气结,他好像拿准了自己不会报复他一样。
五娘冲她笑了笑:“对了,你刚不是问我喜不喜欢你吗,这还用说,当然喜欢了,不喜欢你我干嘛大晚上跑去给你那个混账爹治病,老道的药虽说不是什么神仙药,可也不是什么人都给用的,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谁耐烦管你爹的死活,尤其你爹还是自己作的,这么大年纪非得用虎狼药,跟那个春柳瞎折腾,就算没挨板子,弄不好也是马上风,早晚是个死,倒可惜了老道的药。”
第381章 甚嚣尘上
罗七娘俏脸一红:“他好歹是我父亲,你就不能稍微尊重些。”
五娘撇嘴:“有上赶着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送的父亲吗?”
罗七娘:“你刚不是还说,我去北国和亲未必是坏事吗,怎么又变成火坑了。”
五娘:“皇上把你姐关在了承泰殿,三皇子都不能见就不用说你们罗家人了,又狠狠打了你爹一顿板子,差点儿要了老命,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皇上的秉性,你觉着他都这么做了,还能容得下你们罗家吗,况你爹跟你那几个哥哥暗地里做的事,你又知道多少,皇上隐忍不发不过是为了平衡朝廷势力罢了,不想一方独大,自然就不能让另一方倒的太快,你爹让你去和亲其实就是给皇上递的投名状,用你来表示罗家对皇上的忠心,再一个便是押宝。”
罗七娘不明所以:“押什么宝?”
五娘:“当然是押你在北国混出头的宝,你爹大概觉着既然成功过一次,再来一次或许也能成功。”
罗七娘:“你说的是我姐。”
五娘:“你不会以为你姐是自愿入宫的吧。”
罗七娘咬着唇不说话,她当然知道她姐不是自愿入宫的。但后来见皇上跟她姐相处的情形,她以为皇上跟她姐是两情相悦,而到如今这种地步,肯定不是了。
罗七娘愤愤的道:“男人都是朝三暮四喜新厌旧的。”
五娘认同:“的确,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罗七娘瞪他:“说的就跟你不是男人似的。”
五娘摸了摸鼻子,心道,自己的确不是啊,却嘿嘿笑道:“我是不是男人,都不妨碍男人朝三暮四的本质。”
罗七娘:“这么说你承认你自己也喜新厌旧了。”
五娘点头:“承认啊,就像衣裳有了新的谁还乐意穿旧的啊。”
罗七娘:“所以说衣不如新。”
五娘看向她意味深长的道:“但人不如故。”
罗七娘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是你故人吗?”
五娘:“当然。”
罗七娘:“你既然说喜欢我为什么不愿意娶我。”
五娘:“喜欢又不一定非是男女之情,朋友之间,兄弟姐妹之间,父母对子女,老师对学生都可以喜欢,我对你就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你天真纯粹热情善良,长得还好看,跟你们罗家人完全不一样,我自然喜欢,但不是男女之情。”
罗七娘神色黯然:“这几日外面都传你跟定北侯,你们……”
到底没好意思说下去:“你的苦衷是这个吗?”
五娘脸抽了抽,看起来谣言甚嚣尘上啊,就连罗七娘都以为自己的苦衷是好男风了,这什么跟什么啊,忍不住道:“你不是觉着我有你三哥那种癖好吧。”
罗七娘脸一红有些不自在:“我也不信的,但外面都说定别后娶你妹妹是幌子,其实是看上的是你,不然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五娘:“我看你别去北国和亲了,给我黄金屋编话本子得了。”
罗七娘:“又不是我说的。”
五娘:“谣言止于智者不懂吗,你今儿来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罗七娘立刻道:“当然不是。”
顿了顿才又道:“既然你说我们是朋友,那么以后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你会帮我对不对?”
五娘挑眉,谁说这小姑娘天真来着,能说出这话,就说明她在来找自己之前便已经决定去北国和亲了,合着前面跟自己说的那些,就是为了让自己对她心怀愧疚,以后她需要的时候才能伸手帮她,真不愧是罗家人啊。
即便善良,但到了危及自身的情况下,也知道什么人会帮自己,怎么做最有利。
五娘略沉吟道:“我只答应你,再不涉及根本立场的前提下,尽我所能。”
罗七娘神色暗了暗,低下头,好一会儿方道:“你是不是觉着我跟我父亲我姐姐是一样的人?”
果然啊,小姑娘什么都明白,五娘微微叹了口气:“不,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是为了名利野心,荣华富贵,而你是为了自保。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也会如你这么做,甚至比你做的更多。”
罗七娘走了,五娘跟老爷子从天合园后门出去上了马车往玉虚观走,老爷子看了她一眼:“解决了?”
五娘点点头:“解决了。”
老爷子:“既然解决了,为何是这个表情?”
五娘:“我只是觉着,人如果能永远不长大就好了。”
老爷子:“傻话,哪有人永远不长大的,小时候天真懵懂固然好。但一直是小孩子就不妙了,我们每个人从呱呱坠地开始便有自己该去背负的责任,天赋能力不同,所背负的责任也不一样,你看那些地里的农人,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就盼着有个好年景能多收些粮食,一家子不饿肚子,那些在外面做工的没日没夜的干,是想多挣几个工钱,好养妻活儿,若为官责任便大了,知县得操心所辖一县百姓的生计,知府得负责一个百姓的温饱,官越做的大,责任也越大。
若是坐到九五之尊,便需操心整个天下的百姓了,天下之大,百姓之众,河清海晏,天下太平,说着简单,做起来却难,正因难,纵观史书,能做到无功无过的君主已算不错,千古留名的明德之君更是凤毛麟角。”
五娘:“那当然,做昏君多舒服,酒池肉林,美女如云,日子过的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做明君劳心劳力,天下这么大,事情根本做不完,早晚累死,就算落个明君的名号,可都死了,名号有什么用,我死后哪管他人洪水滔天,只管自己先高兴呗。”
老爷子神色有些肃然的看着她:“你是这么想的?”
五娘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您老忽然这么严肃做什么,不就是闲唠嗑吗。而且,我就是个俗人,平生所愿多挣银子,然后尽情吃喝玩乐,这些帝王将相的跟我又没干系。”
老爷子哼了一声:“你莫不是忘了,你被皇上钦点了上书房行走,昨儿在摘星楼智斗北国使臣库莫奚,在场的可都是帝王将相,怎么就跟你没干系了。”
五娘挠挠头:“这么说也是啊。”
老爷子伸手拍了她的额头一下:“当然是,故此,吃喝玩乐你就甭想了,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应对北国使节开口讨要青霉素吧。”
五娘:“库莫奚讨要青霉素了吗?没听说啊?”
老爷子:“目前尚未开口,但早晚的事儿,北国大单于缠绵病榻已久,这时候遣使臣来我大唐,你觉得就是冲着书院跟和亲来的不成,老道的神仙药外面可传的跟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一样,北人会不动心?
若私下拿不到,必然便会直接开口要,若库莫奚执意讨要,你认为咱们这位皇上会不会答应?”
五娘想了想道:“大概率会。”
仁德帝就是个窝里横的主,别看在大臣们跟前儿拿捏着一国之君的威势,可一遇上北人立马就怂,昨儿在摘星楼,对北人振振有词的不行叩拜之礼。虽极为不满却最终忍气吞声,便足以说明问题了。
在大唐自己的地盘上尚且如此,一旦对阵打仗不怂才怪,五娘也是昨儿才知道为什么当年仁德帝会签下丧权辱国的白城之盟,说到底就是怂。
所以,只要库莫奚态度强硬些,仁德帝肯定会答应,尤其仁德帝可是亲眼见过,知道青霉素并不是什么神仙药,就是消炎退烧的,解不了他的毒,也治不了北国大单于的病,卖北国个人情也不算什么大事。
但青霉素却是老道的心血,研究了这么久才弄出来,怎么能说给就给,尤其还是北人,大唐跟北人早晚一战。
除了前面的恩怨还有就是两个邻国之间,必须得有一个服的,不是你就就是我,不服就得打,直到打服为止,打服了才能真正达成和平共处,像仁德帝这种割地的和平纯属异想天开,大唐越是让步北人越会得寸进尺,这次来可以不行叩拜之礼,下次来弄不好连礼都免了,直接提要求。
所以,昨儿摘星楼那些大臣才那么憋屈,以至于自己跟库莫奚比试了两场都赢了之后,名声才这么响,说白了就是出了口气,找回了点儿面子。
可这时候绝不能让北人弄到青霉素,通过昨儿晚上,再不能小觑北人,老道能研制出青霉素。
难道北人就不能吗,尤其还有青霉素的样本作参考。如果北人也制出青霉素,一旦两国交战,大唐便失去了最大的一项优势。
青霉素不是神仙药,但对于治疗外伤感染却堪称神药。尤其在战场上,伤兵众多的情况下,青霉素能快速消炎,令伤势愈合,在冷兵器时代的现在,简直犹如神助,想不赢都难,这样的优势自然不能让北人拿到,可怎么才能不让北人拿到青霉素呢?
指望仁德帝肯定没戏,只能是让库莫奚自己打消念头,这个属实不易啊。
不过五娘倒是没想到,自己这儿正琢磨怎么让库莫奚打消念头呢,库莫奚却先跑来了玉虚观,五娘跟老爷子一进斋堂就看见了坐在院子里的库莫奚,正对着一大碗白菜炖豆腐狼吞虎咽呢。
第382章 一起去看看
库莫奚旁边已经有四个空碗,可见已经吃光了四份,正吃的是第五份,他带了两个护卫,不敢跟他一桌,就蹲在地上吃,空碗已经一大摞,少说也得有十几份,这些北人是饿死鬼投胎的啊,吃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