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莫奚却叨咕了几句,哈哈大笑起来道:“人生在世若能达成五郎公子这样的志向,倒也痛快。”
这不过是圆场的话罢了,果然,接着便道:“不过,库莫实在好奇,五郎公子送与公主添妆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宝贝?”
五娘:“不过一些俗物,不看也罢。”
她越是这么说,别人越好奇,尤其罗老大罗老二,他们可是正经儿罗七娘的娘家人,罗七娘去北国和亲,罗家是必须要给嫁妆的,今儿万五郎弄了这么大的声势,外面更要看罗家置办什么嫁妆,若是被万五郎压下去,可丢大人了。
而且罗老大罗老二可不信,无亲无故的万五郎会给七娘什么贵重的东西,这些箱子也不过是故意弄得声势罢了,里面就算不是空的,也肯定没装什么值钱的。
若不打开让大家看看,还不凭着万五郎的嘴说吗,到时候罗家置办多少嫁妆都落不了好,想到此,罗老大开口道:“既是给公主添妆的,自然要让大家见识见识,锦衣夜行岂不辜负了五郎公子的一番心意。”
五娘有些为难:“都说了不过一些俗物,就没必要见识了吧。”
她这样罗老大更确定了她是虚张声势:“还是见识一下的好。”
罗老二也道:“莫非你这些箱子是空的,里面根本没装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故意抬了箱子来忽悠公主的。”
五娘一脸好心的道:“我可是为了你们罗家好,你们罗家既是公主的娘家,又是我大唐的首富,若是置办的嫁妆还比不过我一个外人,到时候岂不没脸。”
罗老二哼了一声:“丢不丢脸的也用不着你操心。”
五娘摆手:“那行吧,你想看就看吧,来人开箱。”
随着五娘的命令,那些伙计同时把十几个箱笼都打开了,顿时整个宴厅一片流光溢彩,十几个箱子装的都是琉璃器,还是最清透,最栩栩如生的琉璃器。
库莫奚头一个就扑了过去对着一尊神像纳头就拜,那些北国的使臣也跟着后面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疯魔了一般。
沈氏夫人愕然半低声问旁边的儿子:“这些北人疯了不成?怎么对着一个琉璃器磕头。”
方思诚道:“那可不是普通的琉璃器,那是他们北人的天神,长生天。”
沈氏夫人看了看那些箱子里的琉璃器,不禁叹道:“五郎对七娘还真好,这样的琉璃器随便一件都价值连城,他却一送就送了十几箱,这得多少银子啊,他那个大观园跟书铺子挣得回来吗。”
方思诚这次倒是也认同他娘的话,这些琉璃器不管是成色还是雕工,随便一件都是绝世珍宝,一下送这么多,不得把家底儿都掏空了啊,难道万五郎真对罗七娘苦恋不成,宁愿赔上所有家底儿给罗七娘添妆?说不通啊,以自己对万五郎的了解,他跟痴心俩字根本不沾边,不然风流才子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这十几箱子琉璃器把整个宴会厅的人都镇住了,上座的罗七娘愣了好一会儿,有些怀疑的瞄了五娘一眼,她自认是了解五郎的,这家伙虽然生意做得不小,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财迷,刚自己以为这十几个箱子里装的是他书铺印的话本子呢,没想到竟是琉璃器。
第402章 想坑谁?
罗老大罗老二死死盯着那十几个箱子看,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好一会儿终于确定真是琉璃器,脸色精彩万分,这琉璃器的价格可是丝毫不逊于宝石翡翠,尤其如此品质如此清透如此雕工的琉璃器,外面市面上轻易见不着,谁弄到一件都得当传家宝一样藏着,这万五郎一送就送了十几箱,而且每一件都是一样的成色雕工,也就是说,每一件都是宝贝。
就算罗家家底厚,有的是银子,若想压过万五郎的势头,就得拿出比这些箱子里的还好的琉璃器才行,而众所周知,大唐最好的琉璃器皆出自楚记琉璃坊,也就是定北侯的产业,罗家若想买好的琉璃器,只能去楚记琉璃坊,以楚记琉璃坊的德行,必会狠敲罗家一笔。
罗老大忽然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万五郎的阴招,就算她送了十几箱子琉璃器,等罗家上门一样能连本带利的赚回去。
五娘本来是想送话本子的,毕竟话本子有的是,送多少都不心疼,罗七娘还能解闷,何乐而不为,罗七娘又不缺银子,自己就算送一座金山,她也不稀罕,当然,金山自己没有,有也舍不得送。
可是却想到今儿罗家的人必然在场,若自己送话本子,以罗家人的德行,必会冷嘲热讽,自己倒不怕他们嘲讽,却不想看见他们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而且,既然要送给罗七娘带去北国的就算嫁妆,送话本子的确不合适,若想让北国人看重罗七娘这个和亲公主,嫁妆必须足够丰厚,最好能镇住那些北国人。
五娘就想起了拉到大观园库房的那些琉璃器,本是姚秀让工匠特意烧制的,准备跟着和亲队伍带去北地售卖,因为烧的多,便放在了荣宝斋跟大观园的库房里,到时候走的时候就从大观园跟荣宝斋走,以免北人知道,这些东西其实不是琉璃而是玻璃,原料也不是贵重的琉璃母而是沙子。
这东西外面卖的贵,成本却极其低廉,正好趁着今儿公主摆宴的机会,亮亮相,让大家知道去哪儿才能买到这么好的琉璃器,看今儿这意思,不用拉到北地,在京城就能大赚一笔,谁让罗家这两个蠢货非要开箱的。
想到此,五娘笑眯眯的看着罗家的老大老二:“我都说了,不过一些俗物罢了,这样的俗物你们应该看不上眼,必然有更好的给公主添妆,等送嫁的一日,五郎可得好好见识见识,大唐首富罗家给公主添妆的都是何等珍宝。”
话说到这份上了,罗家也只能胳膊折了折袖子里,绝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去,毕竟如今罗家形势不容乐观,若是给公主置办的嫁妆都被万五郎比下去,别人更不拿罗家当回事了,不就是银子吗,罗家有的是。
想到此,罗老大咬着牙道:“到时候必不会让五郎公子失望。”
五娘点头笑:“那本公子可就等着长见识了。”
罗老大哼了一声,坐了回去,再不搭理五娘,五娘本来也没想搭理他们,是他们非得上赶着找抽能怨谁。
这十几箱子琉璃器把宴席上的宾客都镇住了,库莫奚跟那些北人都没话了,就守着那尊琉璃制的神像念经,罗七娘一见,只能让散了席。
五娘刚要走,却看见六月走了过来,陆续往外走的宾客神色更为暧昧,就连沈氏临走都跟五娘说了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然后一脸怅然的走了。
五娘满脸黑线,这沈氏夫人大概是看话本子把脑子看坏了吧,这哪儿跟哪儿啊,她是鼓励自己跟罗七娘生米煮成熟饭吗,她一个最板正的翰林府的当家夫人,竟然有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实在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还是方思诚正常,小声提醒五娘:“和亲公主关乎两国国体,万不能出岔子。”话说的含蓄,意思却明白,提醒五娘别一时冲动跟公主做出什么事来,一个弄不好两国就得开战了。
五娘忽然觉着之前觉着方思诚无趣是看错了,这小子其实挺有意思的,而且够义气,虽然摆出一副正经样,内里却仍是个热血少年,跟书院外舍那些小子没什么两样。
想到自己那些狐朋狗友,顿觉这小子亲近了不少,笑着点头:“多谢思诚兄提醒,改日去找思诚兄吃酒。”
方思诚眼睛一亮道:“是去吃花酒吗?”
五娘愕然,方思诚忽然露出个腼腆的笑容道:“那我就在家等着五郎了。”等方思诚走出老远,五娘才回过神来,不觉失笑,是自己糊涂了,方思诚虽说有个板正的爹,可老爷子却开明有趣,他娘更不是传统的当家夫人,这种家庭环境下长起来的,怎么可能会是板正的性子,就算板正大概率也是装的,就跟柴景之一样,一旦遇上志同道合的,本性立马就会显出来。
六月见他望着出去的方少爷目光一闪一闪的,不禁道:“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呢,方家少爷可是正经人,你别带坏了人家。”
五娘收回目光:“我说六月你这就有点儿不厚道了,我万五郎古道热肠仗义疏财,谁交了我这样的朋友简直是三生有幸,祖坟上冒青烟,说什么带坏了。”
六月撇嘴:“自吹自擂,走吧,小姐要见你。”
五娘看了看周围投过来的暧昧目光,低声道:“这男女有别,私下见面传出去对你们小姐的名声不好吧。”
六月没好气的道:“拜你所赐,我们家小姐哪还有什么名声,再说你今儿这么招摇的来赴宴,再想跟我们小姐撇清干系,晚了。”
五娘摸了摸鼻子点头:“说的有道理,那走吧。”
六月没把五娘带去内室,而是去了花园一个水边的亭子,夜色四合,花园里的花木隐隐约约,亭子四角挂了宫灯,夜风拂过一片细碎的灯影落在鹅颈椅上,罗七娘就靠坐在椅子上,有种说不出萧瑟,她直愣愣盯着黑漆漆的池塘看,灯影下的少女脸上满是迷茫,还有恐惧。
五娘心里一叹,自己其实挺理解罗七娘,说到底不过一个十四的小姑娘罢了,却要离开亲人家乡去敌国和亲,这一去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迷茫恐惧才正常,世上哪有那么多有勇气的正义之士,大多都是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罢了,更何况,罗七娘自小在父兄姐姐的宠溺下长大,虽然这种宠溺如今看来是虚情假意,到底也平顺的过了这么多年。
一下被父兄推出去和亲,能不怕吗,所谓的皇家威仪不过是强装的罢了,这样的罗七娘实在让人心疼,五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道:“人们往往害怕未知,喜欢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下意识觉着自己这块儿地安全,其实不然,身在局中是看不清周围局势的,有时候看似安全实则暗藏杀机,以你的聪明想必能看出,你们罗家如今已是大厦将倾,便再挣扎也难挽颓势,你若在罗家待着,有那一日,命运更由不得你,倒不如趁着现在走出去,或能云开月明。”
罗七娘看向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五娘道:“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更好。”
罗七娘:“我想见姐姐一面,我在福宁殿外跪了一天都没用,皇上以前对姐姐那么好,却连让我见姐姐一面都不准,你们男人的心怎么这么狠。”
五娘咳嗽了一声:“也不能一杆子打倒一船人,世上还是有重情重义的。”
罗七娘:“你是说你自己吗?”
五娘:“我可没这么大脸。”
罗七娘哼了一声:“难得你还有自知之明。”
五娘:“刚在宴厅我不是说了,自知是我的优点。”
罗七娘嗤一声乐了:“少贫嘴,你跟我说实话,今儿那些琉璃器是从哪儿弄来的?”
五娘:“当然是买的,难不成还能大街上捡的不成。”
罗七娘可不信:“那些琉璃器随便一件都价值连城,你这么财迷,买这么多还不要了你的命啊,而且,这些琉璃器的样式明显是北人最喜欢的,我虽然不管家里的生意,却也知道那个长生天,可不是市面上能有的,除非刻意订制,而有这样本事的,除了你我想不出别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五娘心中暗惊,果然这丫头不简单,一眼就看出了这是自己设的局儿,不过,即便她看出来了,也不能告诉她,毕竟干系到挣银子,还是大银子,若是告诉她,还怎么坑北人啊,要知道罗七娘可是要嫁给北国那个小太子的,如果那个太子登基,她可就是皇后,作为北国的皇后怎可能眼睁睁看着北人被坑。
倒不如推到罗家头上,想到此便道:“其实我就是看你们罗家不顺眼,想让罗家多出点儿血,给你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罢了。”
罗七娘:“怎么出血?”
五娘:“今儿给你的这些琉璃器,大家可都看见了,罗家得嫁妆总不能还不如我一个外人吧,想要面子就得拿出比今儿更好的东西才行。”
罗七娘:“还有比这些琉璃器更好的?”
五娘:“当然,就是价格贵些,不过你们罗家有的是银子,再贵都掏得起。”
罗七娘沉默了一会儿道:“罗家如今不比从前,外面的铺子关的关卖的卖,就连去白城的商队也被人劫了,大哥说今年的分红都没了。”
五娘在心里嗤之以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话谁信,不过就是不想继续给罗七娘分红,找的借口罢了。
第403章 全部家当
七娘愣了愣看着池塘良久方道:“在清水镇的时候多好,我们一起撑筏子,一起爬山,一起吃烧烤,最近我总想起清水镇,恍惚就好像过了好几年,其实不过就是去年的事儿罢了。”
五娘:“北国有的是牛羊,想吃烧烤还不容易,天天吃都不是问题。”
七娘瞪她:“你这人真讨厌,我什么时候说想吃烧烤了,我是回忆我们在清水镇的时光。”
五娘:“不过才十四的小丫头,有什么可回忆的,你的人生还没开始呢,想回忆等七老八十了再回忆也来得及。”
七老八十?七娘苦笑:“我能活到七老八十吗?”说完见五娘盯着自己的脸一个劲儿的看,有些不自在:“你看什么呢,难道不认识我了?”
五娘学着老道的样子,做了个捋胡子的动作,摇头晃脑的道:“贫道观小姐面相眉高眼亮,人中深长,实乃长寿之相,少说也能活个百来岁。”
她学的惟妙惟肖,把七娘逗得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畅快,引得外面的嬷嬷宫女忍不住往亭子里望,老嬷嬷看了看六月,有心提醒一句,见六月理都不理自己,只好作罢。
六月才不管她们呢,过了今儿小姐哪还有这么快活的时候,去了北国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呢,到底还是五郎公子有本事,这么多日子,小姐今儿是头一回笑呢。
七娘笑着笑着,忽然扑倒了五娘怀里,抱着她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用拳头打五娘,五娘不闪不躲就由着他打,外面的老嬷嬷可吓的不轻,虽然都知道五郎公子跟公主不清不楚的,可那是过去,如今公主都要去北国和亲了,两人这么抱在一起实在不妥,若是给北国那个库莫奚知道还了得。
想到此忙跟六月道:“这么着不好吧,库大人可在公主府呢。”
六月哼了一声:“嬷嬷怕什么,今儿请五郎公子来虽是公主下的帖子却是库大人授意的,公主跟五郎公子的事儿京里谁不知道,他既然请五郎公子过来,不就是想看看五郎公子跟公主的情份是真是假吗,公主跟五郎公子越好,他才越高兴呢。”
老嬤嬷愣了一下,想了想今儿宴席上库莫奚的样子,的确对万五郎颇为看重,即便如此,可这未婚男女如此也有违礼法吧。
六月道:“嬷嬷放心,公主跟五郎公子不会做什么太过的事儿?”
嬷嬷看了看亭子里抱着的两个人,难分难舍的架势,心道,这孤男寡女搂搂抱抱的,还不算过吗,好在两人这会儿分开了,嬷嬷才松了口气。
五娘胸前的衣裳被七娘哭湿了一片,忍不住道:“这么贵的袍子,被你哭湿了一片,可惜了这样的好料子。”
听他这么说七娘没好气的道:“你怎么这么讨厌,人家正难过呢,
你却可惜你的袍子,不过就是一件衣裳罢了,,我赔你就是。”说着抬手拿起旁边的书包丢到了五娘怀里。
五娘低头看了看那书包,愣了愣,这书包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好像自己在清水镇上书院用的那个,甚至上面还绣了自己的名字。
书包这个东西,自从自己背着去书院后,便引起了一阵风潮,外面的绣房成衣铺子都做来卖,柴景之这种身边有温良伺候的,自然有温良帮着做,别人索性直接就从铺子里买,一时间重合率极高,为了不拿错,便只能绣了名字在上面。
这个书包角落上便绣着万五郎,只不过绣工跟冬儿那丫头不可同日而语,书包做的也更精细,料子也用的更好,不禁道:“这书包的针线真好,不会是你做的吧。”
七娘哼了一声:“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个笨丫头一样呢。”
这话五娘没得反驳,冬儿那丫头的确手笨,学了这么久针线依旧做的不怎么样。
五娘掂了掂手里的书包,压手的沉忍不住道:“这里面装的什么?”
七娘:“你不是让我赔你衣裳吗,这里面是银票足够赔你这袍子的了吧。”
五娘愣了愣,打开书包就着灯亮看了看,好家伙满满一书包银票,这丫头给自己这么多银票做什么:“倒也用不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