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娘暗暗心惊,忽然想起方伯伯说过吴大人做书童的那个大户人家好像是姓张的,而张怀瑾也姓张,难道这张怀瑾是那个张家的人,不对啊,张怀瑾是镜湖驿的东家,便如他说是顶的名儿,这个名儿想来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顶的吧,毕竟镜湖驿后面真正的东家是巡抚吴大人,椅吴巡抚如今的地位,恨不能天下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做书童的那段过往,若张怀瑾真是张家人,吴大人又怎会让他做镜湖驿的东家,还让他出面跟自己谈生意,可若说张怀瑾不是张家人,为什么提起过往这些事,却又如此难掩恨意。
还有一个更令五娘心惊的,便是他为何会跟自己说这些,按照吴掌柜所说,张怀瑾应该是吴巡抚极信得过的心腹,才会让他来跟自己谈,毕竟倒卖官粮若是翻出去可是死罪,出于谨慎,也不会轻易出口,可这张怀瑾却直接便点名了他手里的三百石粮食便是官仓的屯粮,接着便说起吴大人发迹的过往,这是来跟自己谈生意的路数吗,当然不是,这是想置吴巡抚于死地。
如果,张怀瑾真是为了搞死吴巡抚,跟自己说这些,那么他必然已经知道,自己不是石春发,五娘越想越心惊,自己真是大意了,若是这张怀瑾想弄死自己,今儿绝对是大好机会。
不过,他既然跟自己说了这么多张家的事儿,应该不是想自己死,那么是想自己替张家报仇吗,那么这个张怀瑾是谁?
五娘开口道:“你是谁?”
张怀瑾笑了起来:“在下的确是张怀瑾,名儿是义父取的,姓随了母亲的姓。”
五娘:“你义父不会就是吴巡抚吧。”
张怀瑾:“听闻五郎公子聪明绝顶,果然传言不虚。”
后面的桂儿一听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往前一步,想着若这个张怀瑾对公子出手,自己便挡在前面。
看见她的动作,张怀瑾道:“想必这位便是五郎公子赠忆江南的那位桂儿姑娘吧。”
五娘:“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张怀瑾:“刚怀瑾在舫中抚琴,这位姑娘一下便听出了我改的几处,除了编此曲的桂儿姑娘,旁人只怕没这样的本事。”
五娘:“原来刚才你抚这个曲子是为了试探。”
张怀瑾:“事关紧要,不得不谨慎些,还望公子莫怪。”
五娘:“你怎么看出我不是石记少东家的?”
张怀瑾:“首先年龄,石记的少东家今年十七,公子看上去至多十三四,而且他如今在祁州书院进学,怎会跑来江南,再有石东家虽有个女儿却至今并未婚配,何来的女婿?反倒是公子年纪气度跟传说中的万才子颇为吻合,不过,在下到底未曾见过五郎公子,一时拿不准,只得用忆江南一试。”
五娘:“想不到,我都没来过江南,却已经如此出名了。”
张怀瑾:“江南出才子,而江南才子历来以诗赋得名,五郎公子这忆江南一出,何人不知诗才绝世的万才子。”
五娘:“得了吧,你也别捧了,既然都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说吧,你到底是谁?”
第484章 往哪儿跑
五娘一回镜湖驿,方思诚便问:“怎么样,他们真要倒卖官仓的屯粮。”
五娘:“岂止倒卖官粮,这几年朝廷下拨修河筑堤的银子,大半也都进了你这位姨丈的小金库,若非如此,即便今年雨水大,又何至于把苏松二府都淹了,要知道苏松二府可是大唐的财税要地。”
方思诚:“你不是去谈买粮食的事了吗,怎么又说起朝廷拨的治河银子了,这种事需的有确凿的证据吧。”
证据?五娘把手里的账本子摔在桌上:“这就是证据,数年来,朝廷下拨到应天府用于治河的银子,一笔,一笔都记在上面,照着这上面记的,应天府所筑的堤坝应该固若金汤才是,老爷子说过,江南虽水患频发,但只要保住苏松二府,便无大事,故此,朝廷每年下拨的治河银子大半都归于应天府,就是为了保住苏松二府,而多年来历经了数次水患,苏松二府也都安然无恙,我粗略测算过,朝廷每年下拨的银子即便有三分之一用在修河筑堤上,都不会是今年这样一溃千里,可见这个账本子上记得都是假账,实则用在治河的十不存一。”
方思诚拿起账本子翻了翻,账本明显是抄录的,并没有巡抚衙门的印章,但的确是公账,且一笔一笔记得极为清楚,找不出一丝破绽,的确,若照着这个账本上记的施工,即便水再大,也不可能淹到苏松二府。
方思诚:“这账本是从哪儿来的?难道是镜湖驿的东家给你的?这不可能啊。”
五娘:“世上就没有不可能的事儿,你可知这镜湖驿的东家是谁?”
方思诚:“若他们当真要倒卖官粮,今日你见得这人必定是吴大人的心腹。”
五娘看向他:“你可知道张怀瑾。”
方思诚一愣却点了点头:“听我娘提过,姨丈收了个义子,赐名怀瑾,因小姨极力反对,才没跟了姨丈的姓,仍沿用了他原先的张姓,姨丈极喜欢这个义子,自小便送去了沈氏族学,张怀瑾也争气,在族学中门门课业都是第一,且善诗赋精音律,长得又好,久了便有了名号,都称他怀瑾公子,可惜小姨不许他举试,故此,从沈氏族学出来后,便一直跟在姨丈身边,你问他做什么。”忽想起什么不禁道:“难道你今儿见的是张怀瑾。”
五娘点头:“正是这位怀瑾公子。”
方思诚:“他可是我姨丈的义子,怎么会把巡抚衙门的账本给你?”
五娘:“他可不止给了我巡抚衙门的官账,还有一本私账。”说着又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账来递给方思诚:“看看就知道朝廷下拨的银子都去了何处,这里面可都是朝廷命官,按照官职大小分银子,官越大发分的越多,这特么跟我黄金屋真是一个路数,只不过,我黄金屋分的是利润,得先挣来才能分,这些人倒好,身不动膀不摇平白就分了这么多银子,难怪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往官场钻呢,真是无本万利的好买卖啊。”
老道道:“谁说没本了,一旦败露不光贪的银子没了,一家子的命都得交代。”
翠儿:“可要是不败露,不就一直有银子拿吗。”
老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既做了亏心事,必有恶报之时,只是早晚罢了。”
方思诚仔细看了看那个私密的账本,越看越心惊:“五郎,这里面的记的官员有好几十人,若是按照朝廷律法,这些人都该杀头,难道都拿下不成。”
五娘:“都拿下谁来填这些孔雀,要知道如今京城还乱着呢,哪有空折腾江南。”
方思诚:“你是说暂时放过这些人?”
五娘:“放过他们也不是不行,那要看他们怎么做了,而这个账本就是拿捏他们的把柄。”
方思诚:“你不准备把这账本公布于众。”
五娘:“公布于众不等于逼这些人狗急跳墙吗,如今江南的形式,稳妥为上,绝不能出大乱子,不然方伯伯做什么让咱们跟他兵分两路,就是不想闹大。”
方思诚:“怎么感觉你好像才是我爹的儿子呢。”
五娘拍了拍他:“少年你还年轻,跟你爹学着点儿吧,你爹在朝堂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
方思诚白了他一眼:“说的就跟你多老似的,你可比我还小呢,对了,这个方思诚为什么揭露此事,吴康可是他义父,一直把他当亲儿子养的。”
义父?五娘嗤笑:“什么义父,根本就是亲父子好不好。”
方思诚大惊:“亲父子?怎么可能?”
五娘:“你莫不是忘了,我们下船前一日,方伯伯给我们讲的吴康是怎么发迹的,他做书童的那家大户便姓张。”
方思诚愕然:“你是说,张怀瑾是那位张家小姐生的,不可能,吴康金榜题名回来娶哪位张家小姐之前,张家便遭了劫匪,还被放了火,后来吴康娶的是张家小姐的牌位,怎可能生儿子?”
五娘:“当然是张家小姐没死呗。”
没死?方思诚摇头:“听闻那场大火烧的张家没一个活口,怎可能没死。”
五娘:“若是那火是吴康授意放的,在哪之前便可以把张家小姐弄出来。”
方思诚:“既然是他授意,为何要留下张家小姐。”
五娘摆手:“这个你得去问吴康了,或许他对张家小姐余情未了,也或者张家小姐对他实在太好,心怀愧疚之下不忍张家小姐烧死,不过,我更倾向于两种都有,毕竟那张家小姐对吴康真是一片痴心,男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无耻,明明弄死了人家全家,却还非要让人家给他生儿子。”
翠儿忍不住道:“公子是说,张怀瑾是这位吴大人跟张家小姐的儿子,这么说,张家小姐如今还活着。”
桂儿道:“当然活着,不然张怀瑾是怎么来的,这吴康当真不是人,让劫匪劫了张家的钱财还放火把一家老小都烧死了,却把张家小姐弄出去,藏了起来,还隔三差五就去找张家小姐,又怕张家小姐寻死,让婆子当犯人一样看着,一直等到张家小姐的肚子大了,把孩子生下来,才放松了些,张小姐为了儿子,为了报仇便只能忍着,一忍就是十七年。”
翠儿听得眼睛都红了:“张家小姐太可怜了。”
五娘:“不,她不可怜,这是她识人不清的后果,若不是她引狼入室,张家又岂会遭此灭门之祸。”
桂儿:“这也不能怪她,只能怪那个吴康太坏,都说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受了张家这么大的恩惠,却把张家全家都灭了口,简直禽兽不如。”
老道咳嗽一声:“这么说你跟那个张怀瑾计划好了,想用这次倒卖官粮之事,拿下吴康。”
五娘:“吴康此人狡诈非常,疑心又重,轻易不会被人拿到把柄,不过却极信任张怀瑾,之所以让张怀瑾来见我,就是想让他探探我的底,是真来买粮食发财的还是方伯伯下的饵,可见吴康早就知道,方伯伯此次下江南的来意,只不过,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一向疼爱看重的儿子会背叛他。”
方思诚:“我爹既然都到了应天府,他就该知道,以我爹的性子,势必会查个水落石出,他既然做了便躲不过,却为何这时候还要倒卖官粮,岂不是上赶着送把柄吗。”
老道:“只能说明,他想捞这最后一笔。”
翠儿道:“他别是想跑路吧。”
桂儿:“他犯的是死罪,能忘哪儿跑。”
翠儿:“往外邦跑呗,北国,西域,近些的去白城,只要手里有银子,天大地大,哪儿不能过舒坦日子。”
五娘道:“吴康的确想跑路,不光他自己跑,还要带着张怀瑾母子,张怀瑾说,在咱们到江南之前,吴康便让张怀瑾把家里的银票都换成了白通记的,可见他想去白城,只要这边跟咱们的交易成了,拿到银票就该跑路了。”
桂儿道:“他带着张怀瑾母子,那他现在的夫人呢,还有他跟现在的夫人难道没有孩子吗?”众人齐齐看向方思诚。
方思诚:“我小姨子嗣艰难,这些年不知看了多少大夫,却一直没用,也正因此,小姨十分不喜张怀瑾,虽答应姨丈让张怀瑾进沈氏族学,却不许他改姓,更不许科考,故此,张怀瑾如今也还是个白身,不然以他的才华,早该榜上有名了。”
这也就能理解为什么吴康非要带着张怀瑾母子跑路了,毕竟张怀瑾是唯一的亲儿子。
老道:“你们说好了什么时候交易?”
五娘摇头:“张怀瑾说吴康疑心颇重,得等他此次回去,确定我不是用来钓鱼的,才会放心交易,张怀瑾让我等消息,也不过这一两日吧。”
五娘道:“对了思诚,张怀瑾说吴康知道你也来了江南,问了方伯伯,方伯伯以你去拜见你外祖父外祖母为由,暂时搪塞了过去,不过你那个小姨若是回娘家,只怕就漏了,你还是先去沈家,而且,于情于理,你都该先去拜见长辈。”
方思诚:“可是我走了你这边怎么办?”
五娘:“如今只要张怀瑾那边有消息,大事可成,你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倒不如去沈家,若是见到你小姨,说不得还能去了吴康的疑心。”
第485章 限量款首饰
方思诚进了沈家先给外公外婆磕了头,又给沈氏族中的长辈见过礼,便被同辈的族兄族弟们围在了中间说话儿,沈氏一族是江南的书香大族在江南仕林中份量颇重,入仕为官的也不少,却大都品级不高,要说品级最高的却是嫡枝的两位姑老爷,一个自然是方孝仁,做到了掌院学士,这可是正经的一品大院文官之首,第二个便是吴康,如今的应天府巡抚。
但吴康这个应天巡抚到底出身不怎么好,虽官做得大,但在沈家这种书香大族里,也多瞧不上,至少跟方孝仁比起来那是差远了,故此吴康来了,也就是应付应付,尤其当年一起在族学中上过学的沈家子弟,如今也都是各房头的老爷了,当年可是亲眼看见吴康定了亲还勾搭沈青蔓的,最是瞧不上吴康,举凡吴康两口子来了,只当不知道,赶上过年过节或老人家过寿,不得不碰面也只勉强点个头。
因为这些事沈青蔓觉着娘家人慢待他们两口子,后来干脆不怎么回沈家了,便是非回来不可,也只露个面便走,如今沈氏回来了,沈青萝本来也不想来的,毕竟在娘家的时候跟这个堂姐便不怎么亲近,加之姐妹间虽说就她们俩嫁的最高,可她们之间也有个高低,自己丈夫的出身不能跟翰林府比,官位品级也在方孝仁之下,这一对比就显得沈青萝嫁的也不是那么好了。
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便事事被这个堂姐沈青芝压一头,出了门子还要上赶着讨好,自然不愿意,故此,即便知道沈氏到了,也只故作不知,还是吴康跟她发了一大通脾气,让她赶紧回娘家,沈青蔓这才不情不愿的回了沈家,却已是过了两日,正赶在方思诚后面。
沈青蔓一进门,见里里外外都是人,简直比过年都热闹,心里就更不舒服了,平常自己回来可没见这么多人,心里不舒服,脸色就不好看,不过沈家重礼节,她也不敢造次,给长辈们问了安,便拉着沈氏道:“姐姐这一嫁去京城得有二十年没回来了吧,年年大伯大伯母过寿可都念叨姐姐呢。”这话听着可不怎么顺耳。
她娘忙道:“京城那么远,翰林府老太爷又在堂,你姐姐是媳妇儿得尽孝,哪里能回娘家。”
沈青蔓:“这倒是,谁让姐姐嫁的远呢,不像我嫁的近,扭个身便回娘家了,来的多了,也就不稀罕了,不像姐姐一回来,全家老小都远接高迎的,刚我进来的时候,还当提早过年了呢。”
沈家太夫人皱眉看着她,刚要说什么,沈氏却拉了沈青蔓的手笑道:“多年不见,妹妹这嘴还跟过去一样伶俐,好了,我知道妹妹想我了,我在京里也惦记妹妹呢,本还说前儿一到就能见着妹妹的,要不是二婶说妹妹府里事情忙,得晚些过来,我非让人去请你不可,我可是给妹妹带了礼物的。”沈氏话音刚落,身边的婆子边捧了个匣子上来。
沈氏道:“妹妹别嫌弃,好歹是姐姐的一点儿心意。”
沈青蔓笑着接了过去道:“听闻翰林府是一等一的清贵门庭,姐姐还这么破费做什么,意思到了便好,难道妹妹还能挑姐姐的礼不成。”这话也是带着刺儿的。
沈青蔓料定沈氏送不出什么好东西,左不过是些簪子手串什么的,这些江南有的是,她如今可是巡抚夫人,还差这点儿东西。
还为了让人看看沈氏送的什么,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把匣子打开了,那匣子一开屋里人眼睛都是一亮,沈青蔓的弟妹王氏道:“哎呀,这是不是大观园的首饰啊,叫什么来着?名儿我昨儿明明还记着呢,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了。”
王氏身边的小姑娘道:“这个我知道,是朝阳五凤挂珠钗,我在石头记的画册见过,是王熙凤戴的。”
石头记在江南可盛行的很,毕竟里面的衣食住行处处都能看出江南的影儿,尤其里面的穿戴,内宅的贵妇姑娘们纷纷效仿,只可惜江南没有大观园,能买到的大都是首饰铺子比着做出来的假货,想要真的,除非家里有人去京城捎回来,可即便有去京城的,那些大观园的限量版首饰也抢不上。
而这个王熙凤头上的朝阳五凤挂珠钗更是想都别想,谁能想到,沈氏一出手就是大观园的限量款首饰啊,一下子就把屋里的人镇住了。
这一下刚才沈青蔓刺沈氏的话可就落了下乘,沈青蔓抿了抿嘴道:“姐姐还还真是大方,听说大观园的首饰可不好买。”
刚那个小姑娘道:“岂止不好买,这样的就算京城里的人都轻易买不到呢,大姑姑你是不是跟大观园的掌柜有交情啊?”
王氏听了忙道:“胡说什么,你大姑姑怎会跟掌柜的有交情。”忙又跟沈氏道:“大姐姐莫怪。”
沈氏笑了:“这有什么,不过大观园的掌柜虽没什么交情,倒是常见,举凡出什么新品掌柜的都会拿来让我瞧瞧,喜欢便留下,不喜欢的就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