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方思诚道:“你是说三十万两?”
吴掌柜乐了:“管事说笑了,若只三十万两银子,小的何必说这么多,是三百万两。”
第482章 何方神圣
方思诚倒抽了一口凉气:“三百万两。”
送走了吴掌柜,方思诚道:“三百万两银子得买多少粮食,便把码头上咱们看见的那些运粮的商船都加一块儿也没这么多粮食吧。”
五娘:“每年官仓屯粮可有定数?”
方思诚:“自然是有的,州府的官仓屯粮大约在一百五十万石左右,只有朝廷特令屯粮的话,才会翻倍。”
五娘:“也就是说,如果朝廷特令屯粮,官仓能屯三百万石粮食。”
方思诚:“差不多。”
五娘:“这就对上了,之前未发水时,江南的米价是三百文一石,闹了灾后现在翻了三倍多,如今外面的米价一石米已经涨到了一千文,也就是一两银子,这些年朝廷一直给江南拨银子用于修河筑堤,并为了预防水灾,令州府屯粮,也就是说,这应天府的官仓里至少有三百万石大米,按照如今外面的粮价儿,正好三百万两银子。”
方思诚听得心惊肉跳:“自江南发水,吴大人便上了奏折,说已然命州府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粮食。”
翠儿道:“这还用说,肯定没开官仓呗?”
方思诚:“他怎敢如此?”
老道:“如今江南的粮价儿这么高,各地的粮商都聚集在此,就是知道有利可图,粮商知道,吴大人难道不知,官仓屯的可不是粮食,是白花花的银子,若是开仓放粮,银子不就没了。”
方思诚:“可这是官仓的粮食,朝廷令他屯粮就是为了应对灾情,若以此谋利,屯粮还有何意义。”
桂儿:“这些当官的历来如此,既有利可图,哪会管百姓的死活,更何况是这么大的银子。”
老道叹道:“财帛动人心,看起来这位吴大人还真是个大大的贪官呢。”
方思诚:“可吴巡抚的官声极好,吏部每年的考评也都是优等,当年在江南剿匪,为百姓除害,老百姓还送了万民伞,如今就在巡抚正堂挂着呢,我娘说正是因为这样的官声,外祖父才把女儿许配与他,若不然,以他的出身,还是个丧妻的鳏夫,岂能娶沈氏一族的嫡女。”
翠儿:“也许那时候他还是清官,后来官越做越大,就成了贪官,戏文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石头记里那个贾雨村,一开始不也想做个清官,后来不止是个贪官还忘恩负义呢。”
桂儿:“戏文是戏文,怎么能当真,我倒是觉着这件事非同小可,一个镜湖驿的掌柜应该没这么大的胆子,敢直接倒卖官粮。”
五娘:“所以,这个吴掌柜只是个打前站的,若果真要卖这么多粮食的话,必然还有关键人物,我现在真是十分好奇,这个关键人物是谁。”
方思诚:“是谁也不会是吴大人。”
老道:“即便吴大人不亲自出来,这么大的交易,出来跟你商谈的也必然是他的心腹,还不能明目张胆跟他这个巡抚扯上关系的人才行。”
五娘道:“你姨丈姓吴,这个掌柜也姓吴,莫非是同宗?”
方思诚摇头:“这个我可不知道,其实这次要不是跟你出来,我都不知道这江南有名的镜湖驿竟是我姨丈开的,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清官的,而且,既然他娶了沈家的嫡女,按说不该缺银子才对。”
翠儿忍不住道:“沈氏一族是江南的书香大族,又不是商贾,哪里来的银子?”
方思诚道:“具体的我也不知,好像是有几座茶山跟蚕场,每年按照房头分红,沈氏有专门管这些的,故此,沈氏嫡房的小姐都有极丰厚的嫁妆。”
五娘这才理解,为什么沈氏手头那么宽裕,大观园只要上了新品,不管多贵立马拿下,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也颇为讲究,跟翰林府清贵的门庭属实有些违和。
清贵就意味着穷,要不怎么都说穷鬼酸儒呢,翰林府明显不如江南沈氏会经营,是出了不少牛哄哄的翰林学士,得了翰林府的名声,可要说家产真没多少,就是翰林府如今那个宅子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当然,若是老爷子肯卖他的字,随便写一副立马就能盖一座比现在的翰林府更豪华的宅邸,只可惜老爷子是那种宁愿饿死也绝不会卖字儿的人。
五娘现在十分怀疑,老爷子之所以给儿子择了江南沈氏的小姐,除了同样是书香之族,门当户对之外,估摸也有嫁妆的因素吧,老爷子还真是老谋深算呢。
老道摇头:“贪心是无底洞,一旦起了贪念,便得了一座金山也不会满足,我记得五郎曾说过,越是寒门出身的学子,一旦入仕,更容易成为贪官,因为穷怕了,一旦当了官,贪心便止不住。”
方思诚:“如今这些还都是我们的猜测罢了。”
众人理解他的心情,也不再说什么了,本来还说怎么也得明天才有消息,不想晚间吴掌柜便来了,送了一张帖子,说是他们东家明日请小石公子游湖赏景。
游湖赏景自然是托词,就是为了谈生意,五娘接了帖子,略沉吟道:“明儿桂儿跟我去便好,你们留在镜湖驿等我的消息。”
方思城皱眉:“你跟桂儿可不成,我去不去倒无妨,但付七一定得跟着。”
五娘:“人家帖子上写的明白,是邀我去游湖赏景,我带个保镖像话吗。”
付七道:“侯爷吩咐让属下不离公子左右。”
五娘:“你我的保镖还是他的。”
付七:“公子的。”
五娘:“这就是了,既然是我的保镖就得听我的,而且,他们倒卖官粮,要的是银子,我如今在他们眼里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供着还来不及呢,怎会对我不利,放心好了,我倒要见识见识这镜湖驿后面的东家是何方神圣。”
转天一早五娘便起来了,用过饭,翠儿给他拿了一件暗红蜀锦莲花纹的袍子,头上二龙抢珠的金冠,脖子上还挂着一个赤金璎珞圈,下面坠着一块水头极好的碧玉,这是大观园新出的升级版,所谓的升级版无非就是做的更精细,下面缀的玉更好,价格自然也更贵,不过,这么一穿戴不活脱脱就是贾宝玉吗。
五娘道:“你们这是要送我去演歌舞戏不成。”
两人掩着嘴笑,翠儿道:“现如今就时兴这么打扮,听来顺儿说,咱们大观园的首饰有大半都卖到了南边来,昨儿咱们来的一路,我留心看了,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十个有八个,脖子上都挂着咱们大观园的项圈呢,虽说你扮的小石公子是从清水镇来的,可谁不知道石记药行跟五郎公子合伙弄了药材基地,所以作为石记药行的少东家,没有个大观园最新款项圈像话吗,而且,不打扮的富贵些,怎么让人相信你有拿出三百万两银子的实力。”
五娘翻了白眼:“合着实力是看穿戴啊。”
桂儿道:“翠儿说的是,外面都是先敬衣裳后敬人,穿戴的好人家才会敬着公子。”
五娘:“得,我可说不过你们,就这么着吧,扇子拿来。”
翠儿去拿了把洒金扇递在她手里,五娘唰的展开,对着镜子照了照,倒是不难看。
桂儿道:“其实公子适合穿鲜亮些的衣裳,更衬公子的气质。”
五娘:“什么气质,暴发户的气质?”
桂儿忙道:“是雍容华贵的气质啦。”
五娘伸手捏着桂儿下巴道:“我们桂儿这张小嘴真甜。”这一幕正好落在进来的方思诚眼里,方思诚有些不自在,心道,亏了自己之前还怀疑五郎跟侯爷有什么,简直可笑,这小子明明就喜欢姑娘,咳嗽了一声:“好了吧,吴掌柜已经来了。”
五娘:“好了,走吧。”
吴掌柜看见五娘今儿的打扮,心里更踏实了,看起来石记还真是家底丰厚,竟然舍得拿出这么多银子,让儿子出来历练。
跟着吴掌柜出了院子,往后面走了一阵,便到了湖边,湖面平滑如镜,边上停着一艘画舫,隐约有琴声从坊中传来。
五娘道:“怎么这曲子听着有些耳熟呢。”
旁边的桂儿低声道“是忆江南。”
五娘恍然,难怪自己听着耳熟呢,没想到自己白嫖的三首忆江南,已经到了在江南随处就能听到的程度,这传播速度,堪比流行歌曲啊。
五娘听了一会儿,却发现跟自己以前听得有些不一样,遂问旁边的桂儿:“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桂儿点点头:“应该是重新编过曲,比之前的更精妙,也更悦耳。”
五娘是知道桂儿的,她都说编的更精妙悦耳,可见重新编曲之人的水平之高。
桂儿话音刚落,画舫中的琴声便停了,接着走出一位穿着襕衫的少年公子,这少年公子生的剑眉星目,极是俊秀,唇角却微微上翘,显得有些似笑非笑的,站在哪儿,令人一见如沐春风。
对着这样一个少年公子,实在无法生出恶感,更何况人家还极为有礼,见了五娘率先道:“在下张怀瑾见过少东家。”
第483章 你到底是谁
五娘拱手:“客气了,春发不知原来这江南镜湖驿的东家竟是一位握瑾怀瑜的少年公子,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张怀瑾:“不敢当,怀瑾今日跟少东家一见如故,若少东家不嫌弃,咱们也别东家少东家的叫了,兄弟相称如何?”
五娘点头:“春发也正有此意。”说着拱手称呼了一声:“怀瑾兄。”张怀瑾也称呼他春发兄,两人上了画舫。
吴掌柜并未登船,张怀瑾身边只带了一个老管家,看着有五十多了,但身板结实,一看就是练家子。
画舫中除了张怀瑾跟这位老管家,便只有船娘,舫中摆了茶桌,桌上是一套极品汝窑茶器,青瓷雅韵温润柔和,似是把舫外的烟雨都拢在了桌上,侧面是一张古琴,大概是刚才张怀瑾抚的,看起来这位镜湖驿的东家还真是一位雅人,在张怀瑾的衬托下,五娘愈发觉着自己是个暴发户了。
张怀瑾让着五娘坐下,桂儿站在五娘身后,张怀瑾亲自烧火烹茶,动作称不上美却极为优雅,一时间茶好:“请。”
五娘闻了闻浅啜了一口道:“好茶。”不过这茶怎么有些熟呢,好像跟自己在船上喝的差不多。
却听张怀瑾道:“这是碧霞朝露,沈家最好的茶。”
沈家?五娘这才恍然,难怪跟自己在船上喝的一个味呢,原来是沈家的茶,自己喝的茶可不就是沈氏夫人送的吗。
张怀瑾看了她一眼道:“看起来春发兄已然品过此茶了。”
五娘:“既到了江南,自然要品品你们江南的极品好茶。”
张怀瑾点头:“这倒是,江南出好茶,江南的茶又以这沈家的碧霞朝露为最,春发兄在清水镇的祁州书院进学,听闻那清水镇亦有小江南之称。”
五娘:“小江南毕竟不如真江南啊。”
张怀瑾:“虽不是真江南却也是人杰地灵,接连出了两位诗才绝世的少年才子,尤其五郎公子这三首忆江南,当真是写尽了江南之景,只可惜怀瑾无缘得见这位才子真容,不然定要求教一番。”
五娘嘴角都抽了,这什么跟什么,自己今儿可是来买粮食的,怎么变成谈论诗词了,尤其还是自己白嫖的诗,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张怀瑾一看就是那种喜好诗词歌赋的类型,真要谈兴起来可麻烦,尤其话题还绕着自己打转,万一秃噜了嘴,不全漏了。
想到此,咳嗽了一声:“那个,怀瑾兄,咱们是不是说说粮食的事儿,想必怀瑾兄也知道,我这次来江南是家父出的题,故此,这生意必须得做成,在家父哪儿才能有交代,我来湖州就是为了收粮食,听吴掌柜说怀瑾兄手里有大批的粮食打算一次出手可是真的?”
张怀瑾:“粮食是有,只是三百万石,春发兄确定都能要吗?”
果然是三百万石,五娘:“怀瑾兄是怕春发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张怀瑾:“今日与春发兄一见如故,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实话跟春发兄说,怀瑾这个镜湖驿的东家也不过是名头罢了,真正做决断的另有其人。”
五娘眯了眯眼:“怀瑾兄这是何意,若怀瑾兄不能主事,今日邀春发来做什么?”
张怀瑾:“春发兄莫恼,实在是此事干系重大,不得不谨慎些,春发兄想必知道,朝廷赈灾的钦差已经到了应天府,这位钦差大人便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方孝仁,春发兄既在祁州书院进学,想必知道这位方翰林吧。”
五娘:“翰林府可是数百年的书香大族,只要是大唐人,谁能不知,不过这位方大人跟咱们做生意有什么干系。”
张怀瑾:“春发兄既来了湖州城,必然看见了码头上停靠的那些运粮商船,那些船上的粮食便都算上也不到一百万石,春发兄就不疑惑我手里的这三百万石粮食是从哪儿来的吗?”
五娘心中一跳看向张怀瑾:“哪来的?”
张怀瑾:“官仓屯粮历来有定数,不能超过一百五十万石,若朝廷特令屯粮方能到三百万石,因江南常有水患之忧,朝廷便下令屯粮,春发兄是聪明人,难道还不知这三百万石粮食是从何处而来吗。”
五娘:“你是说这是官仓的屯粮?”
张怀瑾点头:“不然,哪来的这么多粮食?”
五娘:“不是说一发水,应天巡抚吴大人便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了吗,既如此,官仓哪里还有这么多粮食?”
张怀瑾:“一发水,粮价飞涨,未发水之前,江南米价是三百文一石,如今却已涨到了一两银子一石,三百万石粮食就是三百万两银子,吴大人如何舍得放出去。”
五娘:“怀瑾兄说笑了,吴大人是应天巡抚封疆大吏,又有个清廉的官声,岂会为了银子置灾民于不顾。”说着凑近张怀瑾小声道:“而且,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张怀瑾:“春发兄想必不知咱们这位吴大人是如何发迹的吧,当年他不过就是一个书童,想着出人头地,便去勾引主家的小姐,被人撞破便跪下发誓,日后若能金榜题名必会娶那位小姐,一生一世只对那位小姐好,那小姐见他说的情真意切,便信了,跟着他一起求自己父亲成全,主家老爷心疼女儿,又见这书童的确是可造之材,便托人情使银子,把这书童送去了沈氏族学,盼着他苦读诗书金榜题名,女儿一生有靠,谁知书童进了沈氏族学之后,却又看上了沈家小姐,今日写几句情诗,明儿送个小东西,一来二去便有闲话传了出来,被那位主家老爷知道,气的不行,把书童叫回来质问,书童却不承认,只说是那些学里的同学嫉妒他,故意编排了谣言,想把他赶出沈氏族学,又跪下诅咒发誓,说自己若此生负了小姐,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那小姐一心在书童身上,哪里见得这样,便跟着一起求自己的父亲,主家老爷便又心软了,勒令书童不许他跟沈家小姐再有牵扯,还遣了两个人看着书童,书童的确老实了,接着乡试会试最终金榜题名,这书童一步登天,便真的回来娶这位小姐,主家老爷高兴的大摆宴席,准备迎接这位金榜题名的贵婿,谁知就在书童回来的前一日,遭了劫匪,那劫匪把主家的财物抢了个精光不说,最后还放了把火,那主家一家老小几十口子皆葬身火海。”
这些事,那天方伯伯跟她说过,但只说了大概,今日听张怀瑾娓娓道来,却听得人触目惊心,五娘注意到张怀瑾眼里一闪而过的恨意,即便他已经藏的很好,却依旧透了出来,还有他旁边的那个老管家,神色也不对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