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掌柜看着五娘良久方道:“此话当真?”
五娘笑了,出去找伙计借了纸笔回来,唰唰的写了张契约并按下手印,递了过去:“叶掌柜只需按下手印,交衙门备案便成了。”
叶掌柜接过,看了一遍,忽的抬头看向五娘,目光有些怪异,五娘奇怪的问:“可是契约哪里不妥?”
叶掌柜目光闪了闪道:“并无不妥。”把契约收到怀里道:“少爷想在哪儿开书铺?”
五娘:“叶掌柜刚不是已经让随喜找离着主街近的房子了吗?”
叶掌柜笑了:“少爷当真聪明绝顶,是,在清水镇开书铺,自然主街的地势最佳,那边人流大,能行车走马,而且,从书院下来不管是去何处,都得经过主街,也占尽了地利之便,也因此,但凡主街的门面都不便宜,莫说方家书铺那样的,便是小一半的,想买下少说也得上千两银子,再算上置办东西,雇伙计,林林总总加在一起,怎么也得一千五百两银子。”
一千五百两银子?五娘眨眨眼,自己本来也没多少存项,好容易给定北侯做清创手术挣了点儿金子,又坑了方家的冤大头一百两,今儿也都花出去了,让她往哪儿再弄这么多银子去?或许拉投资?可找谁真是个问题,毕竟一千多两可不是小数目,舅老爷?不成,在舅老爷眼里自己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自己要是跟他说想开铺子,估摸会大笑一通,然后让自己别处玩去。
便宜爹倒是有钱,可想都别想,让他知道没自己什么好儿,舅老爷跟便宜爹都不行,还能找谁?柴景之?也不成,他是实力,但以他那性格,自己说不考童试都被他教育了一番,若知道自己竟然出去开铺子,还了得,肯定得告诉便宜二哥,然后便宜二哥便会抓着自己追根究底的问,为什么要开铺子云云。
在便宜二哥眼里,自己这个妹妹就是个身子娇弱的才女,在家里看看景,赏赏花,读读书,作作诗,然后乖巧的等着他金榜题名之后帮自己找个好夫婿,哪能出去开铺子啊,而且便宜二哥如果知道,肯定就瞒不住了。
所以绝不能找柴景之,更何况,就算自己找,他也不一定会答应,不找柴景之还能找谁?
五娘真有点挠头了,亏得自己刚画了那么大个饼,谁知连启动资金都筹措不来,想不出招儿干脆不想了,直接请教自己麾下的大谋士得了。
于是开口道:“也不瞒叶叔,我手里倒是有些存项,但没这么多,不知叶叔可有什么法子吗?”
五娘这叶叔叫的格外亲近,叶掌柜心里一阵舒坦,想了想道:“钱庄倒能借银子,但需抵押。”
五娘:“抵押什么?”
叶掌柜:“房地契或金银细软古董,只要是值钱的都成。”
五娘想了下,自己手里的东西,房地契她是没有的,银子有但不多,至于值钱的东西,好像自己手里最值钱的就是便宜二哥给自己的那方砚台,只不过那方砚台买是几百两银子,抵押的话,估计就没这么多。
剩下的就是扇子了,扇子?对啊,自己前几天不是想起一首诗记下来了吗,那首可是谁都不知道,是不是能值点钱。
想到此,忙道:“诗行不行?”
叶掌柜:“若是如令兄万秀才那等佳句,虽不能抵押,却可寻合适的买主,只不过,令兄如今已是书院学子,且以头名考入,又得书院山长青眼,日后必然青云直上,前途不可限量,怎肯把作的诗拿出来买?”
五娘道:“不是我二哥作的。”
叶掌柜疑惑:“不是万秀才作的,那是何人?”
五娘指了指自己:“我作的。”
叶掌柜呆了好一会儿才道:“五郎少爷也如令兄一般有才啊。”这语气明显敷衍。
五娘道:“这么着,明儿我再出来一趟,拿给你看看,若行的话就去找买主,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叶掌柜不是不信五娘能不能作诗,是不信他能做出万二郎那样的佳句,毕竟,这么多年了,也就出了一个万二郎。
不过既然她说能作就让她作好了,明儿先看看再说。
既然有了法子,五娘也不再逗留,约了明儿过来,便告辞去了。叶掌柜送到客店门口,看着她往主街去了方回屋。
一见他回来,瑞姑急忙迎了上来道:“随便找个地儿住下就好,何必住客店,花这些冤枉钱。”
叶掌柜道:“不说这些,既已出了凝香楼往后都是好日子。”
瑞姑担心的道:“可是那位少爷给了你这么多银子,不是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叶掌柜摇头失笑:“你倒真是看得起我,我这样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的,还能去杀人不成,她是想开铺子,找我当掌柜。”
瑞姑:“这位少爷虽说穿的不起眼,但能拿出这么多银子,必不是寻常出身,为何要开铺子?”
叶掌柜:“亏得你在凝香楼这么多年,竟没看出她是个姑娘吗?”
瑞姑愕然:“怎会是姑娘?”
叶掌柜摇摇头:“我也想不通。”
瑞姑:“他年纪这样小本不好分辨,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叶掌柜从自己怀里拿出五娘写得那张契约道:“是她的字露了相,这样娟秀的字,哪是男子能写出来的?”说着打开给瑞姑看。
瑞姑虽不识字却绣工极好,字体娟秀硬朗还是能看出的,点点头道:“的确是姑娘家的字,那她一个姑娘家怎这么大胆子,敢去凝香楼,还要开铺子?”
叶掌柜道:“你是不知道,这位的胆子可大着呢,说起来我的差事便是她算计没的。”
瑞姑:“怎么可能?”
叶掌柜于是把那日书铺子里五娘几句话便坑了方六少一百两银子跟后来那些自己讨好万秀才的传言,一一说给了瑞姑。
瑞姑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他才多大,便有这样的心机?而且,她既是姑娘,自然不是万秀才的兄弟,应该是妹妹才对,若是妹妹不就是万家的千金小姐吗,听闻万家可是安平县有名的富户,比安乐县的方家更有钱,万家的小姐,怎会来了清水镇,还要开铺子?”
叶掌柜:“说的是呢,但不管为什么,她既如此看重我,我以诚心相待便是。”
第55章 二表哥
不提叶掌柜且说五娘,从客店回到花溪巷,一进院就见冬儿叉着腰在门口站着,见了五娘,哼了一声:“难怪一早让我去跟薛妈妈学针线,原来是想溜出去。”
五娘:“你不总说女孩家针线好才能嫁个好婆家吗,我让你去跟薛妈妈学针线,可是为了你好,省的以后被婆家嫌弃。”
冬儿脸一红,跺了跺脚:“奴婢可说不过少爷,反正少爷以后再出去必须带着奴婢,不然,不然,奴婢就告诉季先生。”
冬儿话音刚落,便听季先生道:“何事要告诉我啊?”
冬儿一见季先生真来了,忙摇头:“没,没什么?奴,奴婢,去给先生倒茶。”一溜烟跑了。
五娘把季先生让堂屋里坐了,季先生打量五娘一遭道:“你这是出去了?”
五娘:“哦,去书铺子逛了逛,这么着方便。”
季先生:“想去便去,只以后再出去,不方便带冬儿,便带上小六。”
五娘倒没想到季先生会这么说,可见是不反对自己出去逛的,前提是带上小六,五娘扫了眼后面的小六,这小子倒是挺比丰儿稳重,带着也没什么,便点头道:“那,我要出去的时候,就让冬儿去先生那儿。”
冬儿端茶进来正好听见这句,只是撅了噘嘴,并未说什么,心知小姐若是打定主意不带自己出去,那就肯定不会带。
小六倒是高兴了,五小姐这么聪明,跟着她出去不仅能长见识说不得还有好处,谁不乐意啊,这可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大好事呢。
这小子挺会做人,把冬儿拉出去,不知嘀咕了些什么,再回屋冬儿脸上都带着笑,可见心情极好。
季先生看着摇头失笑,抿了口茶道:“我过来是想与你说,捉刀之事能瞒过旁人,但想瞒过书院那位山长跟几位老夫子却不易,我猜想,很快他们便会发现不对,到时,该如何?”
五娘心道,怪不得季先生来找自己,原来是发愁这个,想了想道:“那些诗本就是二哥所作,无人捉刀,而好诗佳句皆是发自于心,妙手偶得,要看机缘,没了机缘,自然不得佳句,便如自古而今那么多有名的诗人,一生有个一两首传世佳句已是了不得,况诗赋虽列入考题,也不过是小道,若说实用还是策论文章,想来朝廷开这祁州书院,并在各地童试案首中优中选优,应不是为了选吟诗作赋的吧。”
季先生:“自然不是,当年首辅大人上奏建祁州书院,乃是为了我大唐甄选才德兼备的治国之才。”
五娘:“先生都明白的事,书院山长跟那几位老夫子又怎会不明,且二哥虽不善诗赋,但策论文章却是实打实的厉害,就算有猜疑就让他们猜疑好了。”
季先生看着五娘半天没说话,不是不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今日送二郎去书院看见书院一进门刻的那首明晃晃的劝学诗,还因自己是二郎的先生,管事特意把自己让进书院待茶,并拜见了那位前首辅大人,也就是现任书院山长,问了许多二郎之事,尤其那几首诗是怎么做出来的等等,以至于从书院回来这一路,他心里都是七上八下,总觉这事早晚得露出去,来找五娘,就是想问问她有什么应对之策。
五娘的对策是抵死不认,乍一听觉着不妥,可仔细想想,确是最有用的,毕竟此事若露出去,二郎的前程就毁了。
虽说找人捉刀并非什么大事,但这种事到底不光彩,能做却不能摆到明面儿上,尤其二郎如今不仅才名远播,还以头名考进祁州书院,眼望着锦绣前程,万不能在名声上有丁点儿瑕疵,所以,到了现在也只有抵死不认一条路可走了。
而且,五娘说的对,捉刀的人是她,只要她说诗是二郎作的,那就是二郎作的,夫子们纵然猜疑,找不出原作之人,也只能猜疑罢了。
季先生忽然发现,从万府出来后的五娘变了,他甚至都快记不得之前的五娘是个什么样儿,好像眉眼都模糊了。
送走了季先生,冬儿忍不住道:“季先生怎么了?”
五娘:“大概是受了刺激吧。”
冬儿:“肯定是被您的话吓到了,您现在说话真能吓死人。”
五娘:“哪有,季先生不是活蹦乱跳的走了吗。”
冬儿:“奴婢是打个比方。”
五娘:“这个比方不适配,放心吧,仅凭我几句话吓不到先生的,他只是有些不适应罢了,你要实在担心,明天去的时候,给他泡碗安神茶不就好了。”
冬儿忙道:“您明儿还要出去?您这见天往外跑,回头老爷知道了怎么办?”
五娘点点头:“你倒提醒我了,去拿一贯钱给两位妈妈,就说日后劳她们费心了。”
冬儿有些心疼:“本就是雇来的,按月给了工钱,怎么您又多给一份,还给这么多,她们一个月的工钱也才二百,您这一出手就是一贯,合一人五百,都赶上奴婢了。”
五娘:“工钱是老爷给的,赏钱是我给的能一样吗,而且,既然给了就得一步到位,若还不如原本的工钱多,人凭啥向着我”
冬儿:“哦,原来您是想收买她们,让她们不跟老爷说您出去的事,可是还有季先生呢,难道您也收买?”
五娘摇头:“季先生是读书人,读书人清高着呢,岂是几个钱能收买的。”
冬儿担心了:“那怎么办?”
五娘看着她笑道:“对付读书人最有用的就是美人计,不如把你送给先生,红袖添香岂非美事一桩。”
冬儿知道被小姐捉弄了,脸一红:“您就知道打趣奴婢,不跟您说了,奴婢去送赏钱。”转身跑了。
五娘嘿嘿笑,虽是打趣,不过真觉得冬儿配季先生挺合适的,唯一不满意的地儿,是季先生的年纪比冬儿大了足足十岁,真要成了,就是妥妥的老夫少妻,但男人大点儿好,年纪大的知道疼人。
当然这都是五娘自己的想法,到底两人有没有戏,还有待观察。
正想的出神忽然一个脑袋瓜从敞开的窗户探了进来道:“你做什么呢?”
五娘抬头看窗户上的小脑袋,今天看上去比昨天脸色好了些,但说起话仍有些气喘,好在没咳嗽。”
五娘暗松了口气,现在她最想的是,有个口罩戴上就好了,她微微往后挪了挪道:“二表哥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小脑袋摇了摇头:“你嫌弃我,我不进去。”语气完全就是小孩子赌气,明显是被五娘的嫌弃伤了自尊。
有病的孩子总是格外敏感,五娘有一眯眯的内疚,忙否认道:“乱说,我怎么会嫌弃二表哥呢?”
白承远看了五娘一会儿道:“你真的不嫌弃我?”
五娘非常大力的点头:“真不嫌弃。”
白承远笑了,这一笑映着晌午的日头,别提多好看了,五娘脑子里不由自主就浮现出个安着翅膀飞来飞去的可爱小男孩。忽觉整个屋子都好像明亮了起来。
白承远见她傻呆呆的样儿又笑了,笑过之后道:“你要真不嫌弃,那陪我吃饭?”
五娘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然后就跟着二表哥去了隔壁,坐在他堂屋的八仙桌前,看着一道道菜端上来。
舅老爷真是非常疼这个儿子,厨娘都找了最好的,做出的菜色香味俱全,比馆子里的都不差,其中最勾引五娘的是一个小砂锅,里面是鱼汤,端到桌子上还咕嘟咕嘟冒着泡,汤色奶白,害的她忍不住直咽口水
二表哥很是懂事,让薛妈妈先盛了一碗鱼汤给五娘,五娘忍不住喝了一口,那鲜美的味道,真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鱼汤里还放了蘑菇笋片豆腐等,更加鲜美,光就着鱼汤五娘都能吃一大碗饭,更何况还有别的,好吃的结果就是五娘吃了两碗饭,把旁边小鸡啄米的二表哥都看呆了,半天才说了句:“你这么小小的肚子,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五娘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我这是皮薄馅儿大。”二表哥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便是一顿咳嗽,一咳嗽,旁边的薛妈妈急忙捧了暖盅子过来。
见五娘周围,薛妈妈解释道:“这不是参汤,是梨汤,只用蜂蜜雪梨熬的。”二表哥喝几口压住了咳嗽,缓过气儿来跟五娘道:“自从把参汤换成梨汤,夜里咳的轻了不少,可见你说的法子有用,但二郎哥哥送来的书上,并没有你说的这些。”
五娘心道,自己就是随口说的,书上有才见鬼了,但也只能装傻:“没有吗,是不是二哥哥拿错了,回头我去他屋里帮你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