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家店虽说接的前面罗家店的底子,却比罗家店红火的多,赵鸿自己之前回老家上坟,因不是官差,便住了一晚有家店,只住了一晚就明白为何那些客商宁可多赶路,也要在有家店住了,实在舒服,要说客房其实跟之前的罗家店也差不多,但人太不一样了,只要进了有家店从掌柜到账房再到小伙计,都是笑脸相迎且极有眼色,他们仿佛知道你的喜好一样,不等你提出来,就预备的妥妥帖帖,处处都让你满意,总之住在别家的客店是住店,而住有家店却像回家,赵鸿还记得有家店的匾额正是方大儒的墨宝,写的是宾至如归。
能让方大儒给客店写匾额的,除了有家店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家,所以说这样的有家店儿用得着照顾吗,更何况,还只是去歇晌儿。
忽想起皇后娘娘怀着皇子,脸色变了变,低声问:“可是娘娘身子有什么不适?”
张怀瑾:“没什么,就是天热,马车里太闷了,正好前面不远是有家店,我便想着不如去那边儿歇个晌儿,等日头落下再走。”
赵鸿道:“在有家点儿歇晌儿倒没什么,可要是等日头落下去再走,只怕今晚上就赶不上官驿了。”
张怀瑾:“赶不上就在外面扎营好了,也就一晚上,明儿就能进祁州城,到了祁州城就好办了。”
赵鸿想了想点头:“那好吧,我这就吩咐下去,到前面的有家店歇晌儿。”
见赵鸿答应,张怀瑾这才跳下赵鸿的车骑马去了,虽说有家店是黄金屋的买卖,皇后娘娘驾临也需提前安排一下。
皇后出行自然不能马虎,仪仗幡旗一应俱全,加上随行官员浩浩荡荡的车队,足有一里地长,五娘坐的马车在中间,马车的窗户已经都换成了玻璃的,本来不用撩开帘子就能看见外面的景色,算是升级了,但此时浑身燥热的五娘却更怀念以前的窗户帘子,至少能撩起来,好歹能凉快些,不像现在完全就是个闷罐,琉璃坊的人也真是,就知道换玻璃,不会动动脑子换个思路,把窗户做成活动的吗,不然太阳一晒不成闷臭豆腐了。
五娘不满的敲了敲,有种想把玻璃敲碎的冲动,小朗儿是有样学样,五郎哥哥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所以五娘敲玻璃,小家伙也开始跟着敲,只不过小家伙敲的是他那边儿的玻璃。
其实这马车大的很,跟个小房子似的,窗户也大,便坐在马车里窗外的景色也能尽收眼底,祁州这边儿五月底麦收,如今两边的麦子地已是一片金黄,随着风荡起一波波麦浪,美的惊心动魄,只是再美的景色,连着看几天也会审美疲劳。
更何况还热,一热人就容易烦躁,尤其五娘还穿了好几层,她现在十分后悔,早知道这么遭罪,就不出来了,在甘露殿至少不用穿这么多层,她忽然怀念起前世,天一热直接吊带短裙,胳膊大腿都露在外面,多凉快啊。
可惜她现在只能怀念了,想着不禁叹了口气,忽的一阵轻风吹过来,稍微凉快了一些,五娘侧头,果然子美手里拿着扇子正在哪儿扇着,小家伙扇的极其认真,好像在做着什么了不得正经事一般,见五娘看他,子美笑了,不过五娘还是看见了小家伙眼里一闪而过的担心,这孩子太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五娘道:“就知道给我扇,你自己不热啊。”
子美摇头:“不热。”
五娘伸手摸了摸他汗津津的额头:“都出了汗了还说不热。”说着接了他手里的扇子给他也扇了几下:“等到官驿,让胖厨子做刨冰给你们几个小子解馋。”
那边的小朗儿听见刨冰忙道:“我还要吃冰镇寒瓜。”
子美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在重华宫呢,还冰镇寒瓜。”
朗儿眨眨眼:“如果官驿没有的话,那就去祁州城吃,大龙小虎家就是祁州的,他家肯定有寒瓜。”
子美:“他们家的寒瓜都是上供用的不是吃的。”
五娘听着稀奇:“怎么还上起供了。”
子美道:“大龙说寒瓜是皇上赐给他家的,不能吃,就得摆在桌子上供着,如此方不辜负圣意。”
五娘:“可是寒瓜又放不住,坏了不一样得扔,难道扔了就不算辜负圣意了。”
子美跟朗儿彼此看了一眼,不知该说什么,梁妈妈摇头:“方大可是军伍中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的心眼子,性子也直,当年跟皇上去过北疆,虽外放祁州做了知府,其实跟姚掌柜他们差不多,恩赏自然比别人多些。”
五娘明白梁妈妈的意思,梁妈妈是告诉自己,方大可虽是祁州知府实则跟姚秀他们一样是家臣,楚越做定北侯他们就是侯府的属下,楚越当了皇帝,他们就是皇上的臣子,同是臣子却比别的大臣亲近的多,说白了,这些是嫡系,是自己人。
也因为方大可是皇上的家臣,他一个四品知府家的小子才能进重华宫伴读,这是优待亦是福利,五娘忽然觉得,在驭下这件事儿上,那男人简直天赋异禀。
这么一打岔,倒不觉那么烦躁了,侧头看了看窗外的麦子地忽然想起什么,跟两个小家伙道:“没有寒瓜怕什么,有更好吃的。”
朗儿最是嘴馋,一听又好吃的忍不住吞了下口水:“五郎哥哥快说,有什么好吃的?”
五娘眨了眨眼:“我直接告诉你们多没意思,不如你们俩小家伙猜猜。”
朗儿:“灯节儿猜谜的时候,都有谜面才能猜谜底,五郎哥哥什么都不说,怎么猜啊。”
五娘:“那我给你们个提示好了。”说着指了指外面:“就在外面,咱们都能看的见。”
外面?两个小家伙忙趴到窗户上往外望,还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掏了望远镜。
这都上装备了?五娘暗暗好笑,嘴上却道:“仔细看,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呢。”
两个小家伙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望远镜,回过头,五娘问:“怎么样,猜不猜的出来?”
朗儿点头:“我知道了,刚看见一只肥兔子钻进麦子地里去了,五郎哥哥是要给我们烤兔子肉吃。”
五娘捏了捏他的胖脸蛋:“你都这么胖了,还惦记着吃烤兔子肉呢,该多吃些素菜才对。”
朗儿嘟着嘴:“可是素菜不好吃啊,我就喜欢吃肉,以前胖厨子做的红烧肉里面都是肉,现在却加了萝卜,小虎说胖厨子肯定是自己偷着把肉吃了,怕我们看出来,才往里面加萝卜的。”
子美敲了他的脑袋一下:“动动脑子好不好,重华宫每三天才做一回红烧肉,一做就是一大锅,胖厨子就算偷吃也看不出来。”
朗儿:“那他干嘛往红烧肉里加萝卜。”
子美:“就是你跟方小虎总不吃菜才加萝卜的,要是你们还把萝卜摘出去,胖厨子加的萝卜更多,以后你跟方小虎也不用在肉里挑萝卜了,直接从萝卜里挑肉吧。”
朗儿不满:“从萝卜里挑肉,那还是红烧肉吗。”
五娘颇有兴致的看着两个小家伙你来我往的说着学里的趣事儿,没想到胖厨子脑瓜儿挺灵的,知道要营养均衡,在既定菜谱的前提下作适当的调整搭配,人才啊。
第689章 孺子可教
子美怕朗儿又惦记红烧肉遂道:“先生说的美食是不是麦子?”
五娘笑了:“你怎么猜出来的?”
麦子?朗儿不信的指着外面的麦子地:“麦子哪儿没有,算什么好吃的啊。”
子美也一脸疑惑的看着五娘,五娘摸了摸两人的脑袋瓜儿:“我问你们,胖厨子做的红烧肉算不算美食?”
朗儿用力点头:“当然算啊,虽然最近萝卜放的多了,但还是很好吃。”说着又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那小馋样儿逗得人想笑,子美也去捏他的胖脸:“还红烧肉呢,你都快胖成球了。”
五郎哥哥捏他的脸行,别人捏可不行,子美也不行得找回来,遂伸手也去捏子美的脸,子美哪肯让他捏,一侧脑袋避开了,朗儿不干,直接扑过去抱住了子美:“你捏了我的脸,也得让我捏回来才行。”
子美缠不过他,只得让他捏了两下脸,朗儿才满意,五娘笑的不行,梁妈妈也跟着笑,心道,这还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谁能想到这么聪明的子美却被小朗儿拿捏的死死的呢。
被捏了脸得子美不仅不恼还帮小朗儿整理衣裳,完全一个照顾弟弟的哥哥,五娘看的颇为感慨,多少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为了争家产,都恨不能你死我活,还不如这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家伙呢,想着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或许等孩子生下来,让子美跟朗儿帮着带?是了,这个主意好,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两个友爱的哥哥带出来的弟弟,必然也是友爱的。
子美跟朗儿可不知道五娘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带弟弟的差事,还眼巴巴等着五娘说的美食呢?
见五娘有些走神,小朗儿忙问:“五郎哥哥说的美食不是麦子吧。”
子美:“笨,先生刚才问我是怎么猜出来的,自然就是猜中了。”
小朗儿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小脸都暗淡了,五娘笑道:“红烧肉好吃是因胖厨子的厨艺好,胖厨子没来之前,御膳房也不是没给你们做过红烧肉,可没见你们抢着吃。”
小朗儿诚实的道:“御膳房做的菜看着好看,但不好吃。”
五娘摇头失笑,整个大唐,大概只有小朗儿敢说皇宫御膳房的菜好看不好吃了,不过小家伙说的是实话,御膳房的菜的确不怎么好吃,究其原因五娘觉得是缺了烟火气,当然,也或许是自己的品味不行,吃不惯这种高大上的菜品,总之皇家宴席上的菜,都不大喜欢,比起那些精工细作的山珍海味,自己倒宁可去花市街吃一碗羊肉面。
说起来,真是好久没吃花市街的羊肉面了,自从楚越出征走了,自己就出去过一次,虽也去的花市街,却是给随喜儿平事儿,等那男人回来,自己得好好去逛逛花市街,把花市街那边儿的摊子吃个遍。
忽然肚子抽了一下,五娘终是叹了口气,那男人回来只怕还行不通,得把肚子里的货卸了之后才成。
小朗儿道:“可是胖厨子做的红烧肉跟五郎哥哥说的美食有什么干系?”
子美:“笨啦,先生的意思是,美食除了食材之外还要看厨子的手艺,厨子的手艺好,便是最寻常的食材也能做成美食,就如胖厨子做的红烧肉,想来,麦子也是如此。”
五娘赞许的拍了拍子美的发顶:“我们子美真聪明。”
被五娘这么夸,饶是稳重早熟的子美都露出些许得意的神色,可见多聪明的孩子都是要夸的,再聪明也需要被肯定。
五娘忽得来了兴致:“等到了官驿,我给你们烧麦穗儿,可好吃呢。”
烧麦穗儿?两个小家伙瞪着眼望了望窗外的麦子地。
正说着张怀瑾风风火火的过来禀道:“娘娘,天儿热,赵大人提议不如先去前面的有家店歇个晌儿,等凉快些再走。”
赵大人提议?五娘摇头失笑,赵鸿那个板正的性子,比方翰林都不遑多让,又掌管礼部多年,那就是个死脑筋的老古板,他会提议去有家店歇晌儿,怎么可能,这事不用想都知道是张怀瑾提的,不过他能说服赵鸿临时改行程,也是本事。
而且能去有家店歇晌儿实是意外之喜,有家店可比官驿舒服多了,而且是自己的地盘,干点儿什么也方便,至于干什么,自然是烧麦穗了,正好也让重华宫的小子们松快松快,这都老实一道了,肯定憋坏了。
张怀瑾知道五娘其实不喜众人跪拜迎驾,尤其还是在自己店里,便事先交代了有家店的掌柜,不用大惊小怪,还跟平常一样就好。
故此,五娘到有家店的时候,只有掌柜带着账房等在外面,见了五娘也没有跪拜而是躬身,称五郎少爷,这是黄金屋的规矩,五娘这个东家在黄金屋统称五郎少爷。
五娘笑眯眯的点点头,看了看掌柜,忽道:“我怎么瞧着你有点儿面熟呢?”
那掌柜忙道:“小的原是清水镇黄金屋的,去年考上了掌柜,分到这边儿有家店来的。”
后面的赵鸿听着实在稀奇忍不住道:“怎么黄金屋的掌柜还得考吗?”
掌柜的认得赵鸿身上穿的官服,却丝毫不怯:“只要进了黄金屋,不管是伙计还是掌柜都是要考试的,合格了才能继续干,若考得好可以升任管事或掌柜。”
赵鸿好奇的问:“若是不合格当如何?”
掌柜的道:“不合格还会给一次补考的机会,若还考不合格,就只能去打杂了,等下次再考。”
赵鸿:“那你们这个多久考一次?”
掌柜的有些犹豫看向张怀瑾,见张怀瑾微微点了点头才道:“一年考一次。”
赵鸿笑了:“倒是跟童试一样。”
掌柜的道:“跟童试可不一样,考童试得先是童生才行,我们黄金屋不用,只要有手有脚肯学肯干,都能做掌柜,当然得考过了才行。”
赵鸿更好奇了:“那你们都考什么?”
掌柜的摇头:“这个不能说。”
赵鸿下意识问:“为何?”
张怀瑾道:“敢问赵大人,朝廷举试考什么能对外说吗?”
赵鸿:“对外说不是泄题了,自是不能。”
张怀瑾:“既如此,赵大人就不要问黄金屋考什么了吧。”
赵鸿回过神来哈哈笑道:“倒是老夫糊涂了。”
方老爷子领着子美走了过来:“不说要做好吃的吗,跟着你来祁州这一道上都是清汤寡水的,赶紧做些好吃的犒劳犒劳我们三个老头子。”
谢公老道也跟着点头,五娘都无语了,这一道上住的可是官驿,那些驿丞哪敢怠慢这三位啊,不说山珍海味,也都拿出了最大诚意,力求让这三位老爷子满意,若是知道最后落个清汤寡水,不定多委屈呢。
而且,三位老爷子怎么知道自己要做好吃的这事儿,肯定是朗儿跟子美两个小家伙通风报信了,想着看向子美,子美一张小脸有些红,低下头不敢看五娘,这是心虚了。
朗儿却道:“五郎哥哥不说要烧麦穗儿吗,刚下车的时候,我看见地里都是沉甸甸金黄金黄的麦穗子,我们快去烧吧。”
方大龙道:“可是那些地里的麦子都是农人种的,我爹说农人种地辛苦,一家子就指望着地里收的粮食果腹呢,若我们烧了他们的麦子,不是要挨饿了吗,上月里谢先生让我们背了的悯农二首,第二首便是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可见粮食便是农人的性命。”
方大龙的话说的众大臣纷纷看向他,被这么多大人看着,方大龙却一点儿不怯,小身板挺的直直,那张浓眉大眼格外方正的脸上,即便稚气未消却满含悲悯。
谢公捋着胡子笑道:“孺子可教。”说着却看向身边的子美:“子美,方大龙说不能割农人的麦子,可你们先生又说了要烧麦穗儿给我们几个老头子解馋,你来说说该如何解决?”
众人知道,谢公这是考自己的曾孙子呢,便都不吭声,也想知道谢子美会怎么说,毕竟都知道皇后娘娘的两个亲传弟子,一个袁朗虽出身商贾之家但在摘星楼那一手魔方摆弄的简直神乎其技,不光赢了库莫奚,众大臣也都记忆深刻,且都知道那魔方其实比的是算学,故此袁朗的算学天赋可以说无人能及,相比之下谢子美就稍稍逊色了一些。
可谢子美出身谢家,绝不可能是寻常之资,不然怎有资格做皇后娘娘的弟子,故此也都想看看这谢子美到底怎么样,谢公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并不好答,尤其谢子美不过是个孩子,这个问题关乎百姓疾苦,对孩子来说属实有些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