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一辆青帷马车悄悄驶离了有家店,只有赶车的跟坐在车里的,一个随从护卫都没带,货真价实的轻车简从,高成祥望着马车上了官道渐渐没了影儿,忍不住担心:“万岁爷跟娘娘这么出去万一遇上刺客怎么办?”
梁妈妈:“又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哪来的刺客。”
付六道:“就算有刺客也不是皇上的对手,况前头就是祁州城,万岁爷跟娘娘这时候出去,也不过是想去祁州城逛逛罢了,祁州离着清水镇不远又在方大可治下,虽不敢说夜不闭户也颇为安稳,让皇上跟娘娘出去散散心也好。”
高成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真要出了事儿,咱们几个的脑袋是小事,大唐可怎么办。”
付六:“放心吧,有暗卫跟着呢。”
梁妈妈叹了口气:“娘娘的性子其实最受不得拘束,当年若不是皇上以婚后还让她做万五郎为条件,娘娘是不会答应嫁的,后来一步步真喜欢了皇上才进宫做了皇后,天下女子都视皇后为无上的尊荣,可偏偏这尊荣对她来说却是束缚,她最厌烦那些繁文缛节,却不得不守着宫里的规矩,明明最向往外面的天地,却不得不困在皇宫内院,皇上深知娘娘的性子,又见娘娘这么大的肚子,想是心里愧疚,才带着娘娘出去散心,咱们只装作不知道好了,一会儿我去找张怀瑾明儿在这里再待一日,后儿启程,高公公你这几日先委屈委屈,别露面,等大军到祁州城便无妨了。”
高成祥:“得咧,万岁爷跟娘娘不在,咱家也算放假了,听说黄金屋有什么年假,探亲假,也不知咱家这算什么假?”
梁妈妈:“这个我倒是知道,你这算带薪休假。”见高成祥一脸疑惑,梁妈妈解释道:“就是带着薪俸放假。”
高成祥乐了:“难怪人人都削尖了脑袋往黄金屋钻呢,这么听着咱家都想去了。”
梁妈妈:“这倒不难若不想在宫里,就去黄金屋好了,像秦嬷嬷,有自己院子,有分红,有人伺候有人养老,舒坦着呢。”
高成祥是真动心了,秦嬷嬷如今的日子那可是神仙日子,谁不羡慕啊,是了,等再过几年,把徒弟带出来,就跟皇上求个恩典,去黄金屋做个管事掌柜的,趁着还不老,干出一番事业来,以后也能跟秦嬷嬷一样享福了。”
第706章 你想要谁?
祁州安平县城外桃花堤,虽已是四月底,两侧却依旧能看见三三两两的桃花簪在翠叶间,加之临着一带碧水,风景极好,引了不少出来踏青的,有夫妻两口子,有富贵人家的小姐带着丫鬟,也有附近村子里的农妇们挎着篮子挖野菜,再有便是穿着襕衫的学生,瞧年纪也就十二三,人人手里拿着白纸扇,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吟诗,嘴里吟着诗眼睛却一个劲儿往人小姐身上瞟,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堤旁的土道上,赶车的男人栓好,小心从车里扶出一个大着肚子的年轻妇人,男人轻扶着妇人的后腰关切的问:“坐的有些久,腰疼不疼?”
妇人摇头:“哪有这么娇气。”说着往周围看了看:“没想到不过才一年这边就变样了,我记得去年来的时候还没这条河也没这么多桃树,就算去年开始种也来不及啊,怎么就成这么大一片桃林了。”
妇人不是别人正是五娘,五娘一下车就呆住了,这跟去年自己来的时候简直就是两个地儿。
楚越道:“这片桃林的桃树是从清水镇东山上移过来的。”
五娘恍然,原来是从山上移过来的,山上的桃花开的比山下的平均晚一个月,也难怪这都快端午了,还能看见桃花,不用想肯定是陆巡去求了老师,毕竟在祁州也只有他有这样的面子,更何况还是整棵连土一并移过来,要是别人去找老师提,估摸能被打出来,这些桃树棵棵都有碗口粗至少十年以上的树龄,真难为老师怎么舍得。
不过树龄长有长的好处,移过来转年就能开花,加之临水占了地利之便才长得如此旺盛,不过这河是什么时候有的?其实不能算河,只比寻常溪流宽些,这时节快收麦子了,地里大都金黄一片,而对面却绿油油的,可见种的不是麦子。
遂指着对面问:“哪是谁家的地,怎没种麦子?”
楚越:“这安平安乐两县不种麦子的只有你弄的哪个药材基地了。”
药材基地?五娘:“我怎么记得药材基地在安乐县那边儿呢,什么时候安平县这边儿也有了?”
楚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自己的嫁妆有什么都不记得了?”
五娘愕然:“你是说对面的地是我的嫁妆?”
楚越:“合着你连自己有多少产业都不知道?”
五娘摸了摸鼻子理直气壮的道:“那么多,我哪记得住。”
楚越:“你这东家当得真轻松,你就不怕下面的掌柜管事中饱私囊糊弄你?”
五娘看向他:“你是大唐的皇帝,下面那么多州府,大小官员多如牛毛,你能保证这么多官员都是清官吗?”
楚越摇头:“自然不能。”
五娘摊手:“这就是了,只要官员不鱼肉百姓,能遵从施行朝廷政令,偶尔收些好处,贪点儿银子,也不算什么大事吧,你身为一国之君知道抓大放小,我这做东家的自然也一样,故此万事不能太较真儿,毕竟水至清则无鱼,而且若能把我糊弄过去,也算他们有本事了。”
楚越失笑,想了想黄金屋看似松散实际却极其严谨的管理制度,想中饱私囊绝无可能,换句话说,若能在如此严谨的制度下还能干出点儿什么,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心思手段可与张怀瑾柳青两个比肩,以五娘的性子,若发现这样的人才,高兴还来不及呢,毕竟张怀瑾柳青这样的人才越多,她越轻松,更何况,黄金屋的待遇委实太好,不说管事掌柜就是下面的小伙计只要成了黄金屋的正式员工,也是能拿分红的,不仅如此还有各种休假,朝廷书院学馆是十天休沐,黄金屋却是干五天休两天,管吃管住不说,病了还能去青云堂,看病吃药一个钱都不用自己掏,简直比自己这个当皇帝的日子都熨帖,柴景真为了想回黄金屋可是连官都不想当了。
想到此不禁道:“这次大军北征,一应粮草军需柴景真料理的极是妥帖。”
五娘挑眉看他:“你不是想让我劝柴景真留在户部吧。”
楚越:“柴景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五娘:“景真是人才不假却有些书生气,他这种性子不大适合官场。”
楚越:“有道是学而优则仕,朝堂里的官员除了行伍出身,哪个不是书生,便是没考功名的张怀瑾也是读书人出身。”
五娘:“景真跟怀瑾不一样,怀瑾没考功名是因嫡母忌惮,以他的水平若考的话,就算不中状元考个进士也不成问题,而且之前巡抚府的大小事务应酬都是他,虽没有正经的品级官身,却已是官场的老油条,故此,他一进户部便能混的风生水起,说白了张怀瑾这小子天生就是混官场的,景真说是出身柴家,实际却是在市井中长起来的,比那些寒门子弟还不如,后又进了黄金屋做掌柜,黄金屋可是一片祥和,他习惯了黄金屋不适应官场也情有可原,况,人各有志,他既然不喜欢就由着他自己好了,何必勉强。”
楚越:“你说的轻巧,如今北地战事已歇,大唐百业待兴,正是朝廷用人的时候,柴景真这样的人才不当官岂非可惜。”
五娘:“没什么可惜的,人才有的是,走了一个柴景真不是还有柴景之吗,景之的才能可是一点儿不逊于景真,他还是名正言顺的柴家嫡孙,这次又立了功,进六部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话去。”
楚越:“你是说让他进户部?”
五娘:“你想培养自己的人去替换那些老臣,自然不能只一个户部,最好六部都安插几个。”见他盯着自己看,忙摇头:“安插谁去哪儿你自己拿主意,可别问我。”
楚越轻笑出声:“好,我不问你,找你要个人总行吧。”
五娘:“你想要谁?”
楚越:“柳青。”
五娘本就想把柳青留在京城,他开口要柳青正中自己下怀,遂痛快的点头:“行啊,等柳青回来就归你了。”
楚越失笑:“这又不是分赃,什么归我了。”
五娘嘿嘿一笑:“都一样都一样。”正说着忽听一个公鸭嗓的声音传来:“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五娘一惊,怎么个茬儿,莫非在这儿遇到老乡了?
第707章 这位大嫂?
操着公鸭嗓的是个看上去十二三的少年,一袭襕衫手拿纸扇儿,这副装扮如今已经成了大唐学子的通用行头,不管大小书院学馆甚至各家族学家学的学生都这么穿,就连休沐出来踏青也舍不得脱下来,毕竟身着襕衫就相当于读书人的身份,手里再拿把扇子,扇子上最好画幅山水题首诗,瞧着就更像才子了,这么一装扮只要不长得歪瓜裂,撩个小姑娘绝对不在话下,若能再配合吟首诗词,更是手到擒来。
这个十二三的少年,完全掌握了撩妹的精髓啊,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声音有些煞风景,听着跟高成祥说话似的,这也没法子,毕竟正处在变声期吗。
当然嗓音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吟的是李清照的如梦令,要知道大唐可没有李清照更没有如梦令,难道这小子也是穿过来的?若他真是自己老乡,自己是不是可以跟他交流一下穿越途径?只不过这几个小子扎堆在一块儿,自己现在的样子,贸然过去好像不大妥当。
五娘低头看了看自己气球一样的大肚子,不觉叹息,若搁以前万五郎的时候,哪有这样的心理负担啊,直接过去拱拱手称呼一声兄台就成了。
正琢磨怎么过去搭话,却听旁边一个小子道:“胡兄,你这首长短句虽好,却不应景。”
公鸭嗓的少年显然不服:“怎不应景了?”
那小子没说话呢,不远处桃树下的小丫鬟却先一步开口道:“这还用问,你吟的长短句是写海棠花的,这里都是桃树又没有海棠,自然不应景了。”
公鸭嗓的少年道:“你念过书?知道这首长短句?”
那小丫头看了看旁边带着轻纱纬帽的小姐,哼了一声:“我是没念过书,但我们家小姐可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更何况你刚吟的长短句可是京城黄金屋出的,刚出的时候我们家小姐就读了好多遍,我在旁边听着都记下来了。”
旁边的小子不信:“这可是皇后娘娘的诗集,听说京城黄金屋刚出的时候,根本买不着,天天黄金屋门口都排老长的队,我舅舅的铺子跟黄金屋在一条街上,跟那位常掌柜颇有些交情,也是一个月后才帮我弄了一册,就算你们是京里人,也不可能一出就买到吧。”
那小丫头撇嘴:“我们家小姐可不是寻常的京里人……”小丫头话没说完,便被旁边戴着帷帽的小姐呵止:“莫要胡说。”这位小姐的声音清脆好听,一听就是京城人。
那小姐呵止了丫鬟,跟那几个小子道:“丫头口无遮拦,诸位公子莫怪,我这里给几位公子赔礼了。”说着微微福了福。
几个小子包括那个公鸭嗓的少年脸都有些红,忙躬身回礼道不敢当,见过礼,那小姐方道:“丫鬟虽口无遮拦,但她的话却也不错,这里尽是桃树,一颗海棠没有,公子何故吟这首写海棠花的长短句?”
公鸭嗓的少年手里的扇子一指旁边的桃树道:“如今已近端午,别处的桃花早开过了,这边的桃树因是从清水镇东山移过来的方开的晚,虽开得晚却也过了时令花期,叶多花少,岂不正应了长短句中的绿肥红瘦吗?”
那位小姐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点点头道:“如此说来,倒真是应景了。”
公鸭嗓少年见逗笑了那小姐,得意的摇了摇手里的扇子:“我叔叔说皇后娘娘作诗从来不管什么应不应景,随口而出皆是佳句,故此,我刚才看见枝头叶多花少,便想起这首长短句,吟诵了出来,虽是写海棠的用在今日的桃花上却也说的过去。”
说着又道:“可惜,我只能吟诵皇后娘娘的诗,却作不出诗,皇后娘娘曾言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诹,但我把皇后娘娘的唐诗背诵了不下千遍,也一句都想不出来,如之奈何?”说着摇着脑袋一个劲儿叹气。
五娘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这一笑引得那些人齐齐看过来,见是个大肚子的年轻妇人,那公鸭嗓的不免有些恼:“大嫂笑什么?”
大嫂?五娘脸有些抽,自从自己穿到这儿来,被人叫过五小姐,万才子,东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叫自己大嫂,心里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就算自己大着肚子,怎么就成大嫂了,这小子实在不会说话。
想到此,五娘迈步走了过去,楚越小心的扶着她,生怕她摔了,走到那公鸭嗓的少年跟前儿道:“作诗有什么难的?值当唉声叹气的。”
公鸭嗓的少年不乐意了:“你说的轻巧,若不难,你作一首我们看看。”
公鸭嗓的少年一出口,旁边的小子道:“胡兄你是糊涂了,这位大嫂都不一定念过书又哪里会作诗?”
另外几个小子也纷纷点头称是,左一句大嫂不识字,又一句大嫂没念过书,说的五娘好像是个文盲,五娘在心里翻了白眼,这些小子是真没情商,人家不爱听什么偏要说什么?不给他们点儿教训,自己今儿这口气实在出不来。
至于怎么给他们教训,当然是作诗直接秒杀这些小子了,五娘眼珠转了转,忽然福灵心至想出了一首诗,开口道:“我虽没念过书不识字,可我听了你们刚才背的诗也不难啊。”
五娘话一出,那些小子哄一声笑了,明显觉着五娘说笑话呢,公鸭嗓的少年道:“便是我等都作不出诗,大嫂都不识字如何能的出诗?”
五娘:“我听着你们刚才的诗不就是顺口溜吗,这种顺口溜张口就来,哪用得着念书识字?”
众人愕然看着她,有个小子道:“那大嫂你说个顺口溜给我们听听好了。”那语气明显是想找乐子。
公鸭嗓的少年还算厚道:“他们说笑的,大嫂这么大的肚子,还是赶紧家去歇着吧。”
五娘却不领情:“不着急不着急,等我说了顺口溜就走。”说着四处看了看道:“这里都是桃花,我家那边儿也有桃花,不光有桃花还有个桃花庵,里面住着个老道,我们都叫他老神仙,桃花庵里没什么香火,老神仙又好吃酒,便在庵里种了好些桃树,等桃花开的时候,便摘了桃花换酒喝。”
几个小子道:“大嫂你这说的这什么桃花庵老神仙可不是顺口溜?”
五娘:“别急啊,总得让我想想吧,对了,我们那儿叫桃花坞,桃花坞,桃花庵,桃花仙,我想出来了,你们听听我的顺口溜是不是跟你们背的诗差不多。”说着清清嗓子道:“桃花坞前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第708章 自然是皇上了
五娘几句出口,几个小子都傻了,一个个目光呆滞,这几句听着简单,可仔细咂摸咂摸却是不可多得的佳句,都能跟皇后娘娘的诗媲美,怎会是顺溜口,可要说不是顺口溜,却又明明白白是人家随口说的?
那公鸭嗓少年却不纠结这个而是急切的问:“下面的呢?”
五娘眨了眨眼:“什么下面的?”
公鸭嗓少年往五娘跟前儿迈了一步,少年本想走到五娘跟前儿来说话,却被五娘身边楚越的气场所摄,只迈一步便停了下来,却仍忍不住道:“你这四句明明只是开头,自然还有下面,你快把下面的诗句说出来。”
五娘一摊手:“我又不会作诗,就是想起几句顺口溜说出来对着这些桃树应个景而已,哪有什么开头下面的。”
公鸭嗓的少年待要再问,旁边的楚越道:“过晌午便不能上坟了。”
五娘点头:“那走吧。”说着冲那几个小子眨眨眼,沿着小道往桃林深处去了。
待瞧不见两人了,一个小子道:“这两人瞧着不大像夫妻,男的比女的年纪大的多,莫非是妾室?”
旁边的小子立马否决:“看打扮应是来上坟的寻常百姓,怎会是妾室?况刚男的一直小心扶着,眼睛始终都没离开过那位大嫂,哪有如此金贵的妾室?”
公鸭嗓少年:“他们虽着布衣,却并非寻常百姓。”
旁边的小子:“何以见得?”
公鸭嗓少年:“寻常百姓怎会有如此地道的京城口音。”
那小子道:“就算是京城口音也可能是普通百姓来踏青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