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娘无语了,开始担心自己这个便宜二哥将来能当官儿吗,这想的也太简单了,不行,得给他打打预防针,想到此,便道:“照二哥这话,凡解释不通的事,便是运气不好吗。”
二郎:“倒也不能如此武断,但总有运气的成分在。”
五娘摇头:“世上的事纵有意外也是极少数,大多意外并非意外,便如当官的审案,需得讲究人证物证具在,方能定案,听人说,不管说的多真也不一定是事实。”说着笑了笑道:“难不成以后二哥入仕为官,要凭运气断案吗。”
二郎愣了愣,继而郑重的道:“是二哥糊涂了,不该凭旁人传言便妄下断语,日后再听了什么传言,必求证之后方可信。”
白承远道:“二哥将来必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二郎:“当日初进书院之时,山长曾言,我等寒窗苦读并非为了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而是要让我大唐河清海晏,治下百姓安居乐业。”
五娘心道,山长不亏是前首辅大人,这洗脑的功力相当强啊,虽说不一定都能成功,但至少经过书院三年,日后再入仕途,多少有些底线,当然,贪是人的本性,想彻底杜绝不可能,唯有把底线拔的高些,不得不说,这招儿实在厉害,足以证明,山长大人并非那些食古不化的老古板,是知道变通的,而这么一位思想灵活的山长,应该会采纳自己的建议吧。
说不定,过不久祁州书院就会扩招,如此一来,书院目前最大的费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那么自己这个出主意的多少得有点儿好处吧。
越想心情越好,以至于风景都格外怡人起来,五娘的铺子虽也在柳叶湖旁,却只靠了个边儿,柳叶湖真正美的地儿是临着东山一侧的桃林,这片桃林是从山上直接连下来的,也不知是野生还是人种的,总之从山上一直延到湖边,桃林前面有个码头泊着几艘乌篷船,映着青山绿水黛瓦白墙,让五娘不觉想起了杭州西湖,西湖,杭州,这几个词儿在脑子晃过去,五娘忽然就明白为什么扇面上会出现忆江南了,眼前这景色不就是活脱脱的小江南吗。
桃林边儿已搭好了凉棚,两侧有围屏相隔,其实不用围屏,老百姓也不会跑这儿来,为了温饱奔波劳作,哪有闲工夫游湖荡舟,也就这些世家公子们,才会闲的没事儿干,找个名目就得奢靡一回。
五娘发现纵然混迹于这些世家公子中,自己也还是个小市民,有种很自然的仇富心理,这就是阶级,所以才都说跨阶层难,难的不是地位身价而是心理。
凉棚内铺了毯子,摆了数张桌案,毯子上置有软垫,看着就舒服,虽刚到约定时辰,却已来了不少人,五娘大致扫了一圈,就是上回天香阁画舫那些人,以柴景之为中心,由此可以窥见柴家在京城世家中的地位。
看见五娘三人,柴景之起身道:“要是再不来过了时辰,是要罚酒的,耍赖可不行。”话是跟二郎说的,目光却落在五娘身上。
旁边的胖子道:“要我说迟了才好,多罚几杯酒怕什么,上回在天香阁二郎醉后可是作出了一首将进酒,夫子说五郎诗才更胜二郎,吃了酒,说不得也会作出什么传世佳句,倒是我等的造化。”众人纷纷笑着附和。
五娘算是明白了,便宜二哥死乞白赖也要把自己弄书院去,就是为了应付这些人,也不想想,既然是传世佳句是能随便张嘴就来的吗,上下五千年,也只出了一个李太白。
柴景之冲着五娘笑道:“当日我问你为何不进学,你还说志不在此,原来竟是糊弄我的,你说,该不该罚酒三杯。”
柴景之一句话,周围几个人更来劲儿了,纷纷道:“三杯哪成,得罚十杯。”
这些人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好在柴景之拦了过去:“罚多少一会儿席上说。”众人这才消停。
柴景之看向二表哥:“就该出来走走,成日在屋里闷着,没病也闷出病了。”说着拉着承远依次给他介绍,五娘发现,承远虽然没出来过,却丝毫不怯场,跟那几位世家公子拱手为礼,举手投足从容淡定,不卑不亢,且因瘦弱,即便合身的袍子穿在他身上也有些逛荡,却看上去更有一种别样的风流倜傥,让五娘想起了小说里那些病娇男主,真是养眼的很。
念头刚冒出来,更养眼的就来了,这边刚在凉棚中落座,便进来数位歌姬,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大概是看二表哥身子弱,自己年纪小,故此只自己跟二表哥身边没有歌姬陪酒伺候,就连便宜二哥身边都安排了一位,那歌姬热情非常,眼看就快贴到二哥身上了,二哥躲不开,只能坐得笔直,犹如一尊庙里供的神像,看着就好笑。
五娘在心里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解救一下二哥,开口道:“如此大好春景,怎能没有曲子。”说着指了指二郎身边的歌姬:“我记得上次在画舫,她唱的好听。”
柴景之果然命那歌姬弹唱一曲,待那歌姬从席上下去,便宜二哥大松了口气,暗暗冲五娘拱了拱手,两人一番来往落在柴景之眼里,忍不住摇头失笑。
虽是为了解救便宜二哥,但那歌姬唱的婉转动听,五娘都听入迷了,一时唱毕,忍不住拍起手来,众人纷纷看向她,那唱曲的歌姬掩着嘴笑,五娘才意识到这不是看表演,自己鼓掌有些不合时宜。
遂咳嗽了一声道:“你刚的曲子唱的真好听,听着不像祁州这边的调子。”
那歌姬道:“奴家是江南人,瞧着这里的景色想起家乡,便唱了一曲家乡的曲子。”
第80章 忆江南
旁边席上的胖子嘿嘿笑:“怪不得这么细皮嫩肉的原来是江南人。”说着眼睛一个劲儿往歌姬身上扫,猥琐非常,别人也都跟着笑。
这幅德行上回在天香阁画舫五娘便见识过了,已见怪不怪,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眼里,歌姬就是玩意儿,说几句下流话调笑都是降尊纡贵给了大面子,但五娘不习惯,即便心里知道改变不了什么,却依旧做不到如此轻贱别人,在五娘看来歌姬比这些所谓的世家公子更值得尊重,至少人家是靠自己的本事谋生。
想到此,便道:“提及江南,在下心有所感,且吟一首小令送于姑娘,以慰姑娘的思乡之情。”说着拿起桌上的牙著敲了一下案上酒盏,那酒盏是上好的青瓷,碰到牙著叮一声脆响,甚为动听,席上顿时安静下来。
接着便开口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五娘吟诵一句便敲一声,她声音清脆好听,语速不快不慢,却韵律十足,似歌不是歌,似曲又不是曲,却格外动人,让人不知不觉随着她抑扬顿挫的声调,沉浸其中,仿佛眼前碧波荡漾的柳叶湖是春江,是西湖,是那梦里的江南。
正当大家以为,已道尽了江南美景,不想五娘却又连敲两下,语调一转继续道: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席上众人听到此已是如痴如醉。
不想五娘又连着敲了三四下牙著,传来叮叮叮三声响,又开口道:“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吟诵毕,放下手中牙著,方才发现,凉棚中已是雅雀无声,众人齐刷刷看向自己,酒都不喝了,五娘笑了笑,看向那已经双目含泪的歌姬问:“请问姑娘芳名?”
那歌姬柔声道:“奴家是春华楼的桂儿。”
五娘道:“那这首小令便赠与桂儿姑娘了。”
桂儿倒是大方,蹲身盈盈一拜:“蒙公子赠诗,桂儿无以为报,只得每日三炷香为公子祈愿,愿公子日后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旁边的胖子听了开口道:“唉,这种虚头巴脑的祈愿有什么用,倒不如以身相许,岂不干脆。”
桂儿听了满脸绯红,却偷眼看着五娘,那眸中似有万千柔情,五娘忍不住打了个机灵,这可玩大了,死胖子真是一脑袋黄色废料,什么都能引到下三路去。
正要说什么,却有人道:“不可。”是柴景之,便宜二哥跟二表哥三人齐齐开口。
胖子笑了:“我说你们仨真真奇怪,莫不是见五郎有此等艳福,嫉妒了吧。”
二表哥倒是没说话,只是一脸担心的看着五娘,二郎是因知道底细,试问一个女的怎么跟女的以身相许,这不胡闹吗,只是这个理由说不出去罢了,故此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柴景之道:“五郎年纪还小,若过早耽于女色,恐坏了身子。”
胖子打量五娘一遭,点了点头:“的确小了些。”说着看向那叫桂儿的歌姬:“你若等的住,便再等两年,到时候五郎身子长成,你们神女会襄王也是一桩美谈。”
五娘忍不住瞪了胖子一眼,这混蛋活脱脱就是一个搅屎棍,回头这姑娘认了实,岂不耽误了人家,想到此忙道:“桂儿姑娘别听他胡说,五郎今日是因听了姑娘一曲心有所感,方得此小令,赠与姑娘是想慰藉姑娘的思乡之情,并无他意。”
那歌姬在欢场多年,岂会不知这是拒绝,遂有些黯然神伤,却又是一拜道:“公子放心,奴家省的,却望公子准许,奴家用此小令作歌一曲,以酬公子赠诗之情。”
五娘一愣点了点头,那歌姬取了月琴叮叮咚咚的唱了起来,虽是即兴而歌,却婉转动听,既有对江南美景的向往,亦有浓浓的思乡之情,比之五娘那简单的吟诵,可好太多了。
一曲毕,众人纷纷叫好,柴景之看着五娘的目光有些晶亮,有些探究,更有欣赏。
胖子道:“怪不得杜夫子一力举荐五郎去书院旁听呢,话说你们万家的祖上到底烧了多少高香,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二郎也就罢了,谁知还有个更厉害的五郎,招的花楼的姑娘们一个个芳心暗许,这让我等以后还怎么混。”
柴景之笑了起来:“你以为二郎五郎跟你一样成日里往花楼钻吗,放心,没人跟你争抢,你刘方还是花楼里的小霸王。”
原来这个死胖子叫刘方,以这厮的德行,不该叫刘方应该叫留情才对。
刘方却不以为意:“要我说你跟二郎就是去的少,没领略到花楼里的销魂滋味,不然保管你们比我跑的还勤,是不是?”说着还往旁边席上找同盟。
柴景之怕他又说些什么荤段子,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让五郎听见这些,便道:“说好游湖的不能白来一趟,我们去划船吧。”
乌篷船不大,一条船加上船夫至多也就坐三人,刘方几个人都是携着歌姬登船,五娘本想跟二表哥坐一条船的,不想却被桂儿拽住,这时便宜二哥已跟二表哥上了船,五娘只能跟桂儿共乘一船。
带着桂儿有个好处,就是这姑娘心灵手巧,特别会伺候人,不等五娘说,茶水果品便递到了手边,就连那些干果,也都剥了皮,放到五娘手边的小碟里,五娘只管欣赏湖景即可,见五娘手边的碟中装满了,便调月琴,开始唱曲,唱的便是刚才那首忆江南。
五娘忽然就理解刘方了,这花楼的姑娘的确好,自己作为一个女的都招架不住,更何况男的,诱惑实在太大,谁能扛得住。
岸上凉棚边儿上的冬儿看着桂儿对五娘献殷勤,气的直跺脚:“真是专爱勾引人的狐媚子。”
旁边的薛妈妈见她这样忍不住笑道:“男人家在外头应酬免不了的,你若是连这个都气,往后有的你气了,我瞧那个桂儿姑娘还算规矩,你没见旁边几个都快贴身上了吗。”
冬儿:“什么规矩,她可一个劲儿给我们少爷抛媚眼呢。”
薛妈妈道:“五郎少爷如此诗才,又特意作了首诗送她,这也就是五郎少爷年纪小,不然今晚上说不得就宿在那春华楼了。”
冬儿:“不可能,我家少爷没有银子。”这丫头说的顺嘴,都不考虑一下她家少爷的面子。
薛妈妈噗嗤一声笑出声道:“这你就不懂了,自古佳人爱才子,就凭五郎少爷的诗才,去哪个楼里不得远接高迎,不仅不用花银子,说不得那些姑娘还得倒贴呢。”
冬儿:“这是为何?她们难道不是为了挣银子吗?
薛妈妈:“花楼里也有三六九等,越是出了名儿的身价越高,这名声可不是光靠容貌就行的,还得靠机缘。”
冬儿不懂:“什么机缘?”
薛妈妈:“就如这位桂儿姑娘,五郎少爷指名给她作了诗,不管之前如何,今日过后,这位桂儿姑娘的身价就不一样了,能跟那些花魁娘子比肩,老鸨子也得高看,日子过的也能自在些,这不就是机缘吗。”
冬儿忽然想起什么道:“那这个桂儿不会赖上我家少爷吧。”
薛妈妈:“赖倒不至于赖上,只不过以后春华楼的帖子怕是少不得要往花溪巷送了。”
冬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道,还好,还好,只要小姐不去逛花楼就成,这一着急出了一头汗,从兜袋中找了把扇子打开扇了起来。
正扇着一边的温良开口道:“你这扇子可否给我瞧瞧。”
冬儿把扇子递给她:“今儿出来的匆忙,我便随手拿了一把。”
温良道:“这上面的诗是五郎少爷写的?”
冬儿点头:“嗯,我家少爷不知为何,特别喜欢在扇子上写诗,写了便丢在一边儿也不使,出门拿的还是白纸扇。”
温良:“这扇子能不能借我几日?”
冬儿大方道:“温姐姐又不是外人,说什么借不借的,若喜欢拿去好了,我们少爷别的没有,扇子多的是呢。”
五娘这会儿也伸手展开扇子摇了两下,不是为了扇凉而是装逼,因为大家都如此,自己要是不摇两下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柳叶湖不大,景色却美,映着郁郁青山在一汪碧水中荡舟,听的是吴侬软语的曲子,恍惚中仿佛真到了江南一般。
大概看出自己喜欢听南边的曲子,桂儿唱了两遍忆江南之后,便换成了江南小调,更为应景儿,只不过乌篷船划到小桥附近,看见了黄金屋那片光秃秃的地儿,五娘不免叹了口气。
桂儿放下月琴,柔声道:“是奴家唱的不好吗?”
五娘:“怎么会,你唱很好,令人忍不住梦回江南。”
桂儿:“公子去过江南?”
五娘差点儿就说去过,却及时收住话头,笑了两声:“不曾。”
桂儿:“可公子却比奴家这个地道的江南人更知晓江南。”
五娘笑了两声:“哈哈,书中自有黄金屋吗,都是书里看的。”
桂儿抬手指了指主街那边道:“公子如此一说,奴家倒想起来了,那里先头本是要开一家书铺的,好像起的字号就叫黄金屋。”
本章中引用诗词,出自,唐,白居易《忆江南》
第81章 桂儿的信息
五娘道:“没开张的铺子,你也知道?”
桂儿一见她有兴趣,便道:“那夜的一场大火,烧的半边天都红了,只在清水镇的谁不知。”说着顿了顿小声道:“公子可知这书铺因何起火?”
五娘眸光微闪:“衙门里贴了告示说因闹老鼠,倒了灯头引燃杂物所致。”
桂儿:“刚收拾好还没开张的铺子哪来的老鼠,纵有也该去旁边的食肆才对。”
五娘:“不说前些日子有个杂货铺也因闹老鼠起火了吗。”
桂儿凑近五娘道:“想来公子每日在家读书,不晓得外面的事,那家马记杂货铺也是新开的,奴家去过,货品又新又全,价格还公道,从开张便生意红火,自他家开了张,对面的林记便没人去了,直到马记杂货铺走水,林记的买卖才又见了起色,公子说着世上可有这般巧的吗?”
五娘:“这么说来,那林记莫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后台?”
桂儿:“后台是有,要说了不得也算不上。”
五娘手里的扇子摇了摇:“看来桂儿姑娘是知道那林记的底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