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惊马·浴室 [V]
意外一场冰雹。
城外临时搭建的避难所塌陷,压伤了许多百姓。
陛下身子不好,不理朝政,大过年把烂摊子甩给了李陌,凡涉及救灾官员一律结束年假。
陈宴清作为太子近臣,自然首当其冲。
不过他不大乐意。
姜棠问:“为官为民,你不想帮助很多人吗?”
她眼睛干净,就像雨后一尘不染的天空,问出这样的话,没有旁人的一言难尽,就是真的想简单知道。
陈宴清说:“我帮他们作甚?”
“人一辈子的苦难无法分担,我最落魄时也没人帮我,如今又凭甚要求我回头,朝曾经漠视诽谤过我的人伸手。”
他只管好她,就够了。
姜棠对此心软又心疼,似乎能想象倒他摸爬滚打的样子。
她抬起头温柔的摸摸他的耳朵。
——很遗憾啊,没能参与你的过去。
陈宴清为官,从不遮掩他的目的,就为权势。
他生的不易,长的艰辛,便希望自己强大,被人欺不如被人惧。
他心狠手辣,缺乏爱心,让他去杀贪官污吏还行,但让他去协助救人这委实有些困难。
彼时两人在院中消食,他站在夜色中眼眸深邃,就像黑暗的使者,没有星星的月亮。
陈宴清平静的告诉她,“以德报怨那是圣人,我不是。”
他是俗人,也不大度。
记得所有伤害,也喜欢风水轮流转。
可他看着牵自己手的小妻子,她眼神纯粹,善意温暖,烛光都格外眷顾这个漂亮的姑娘,给她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就想,自己心已经烂了,她却很鲜活。
那些不好的,就别告诉她太真了,他望她永远单纯,永远快乐。
可姜棠摇着他,“但你有很认真看卷宗,为了查案彻夜通宵,你没有一天休息,也没断错任何坏人,你是好官别人却看不见。”
陈宴清发笑,他是好人?
那是他为了她,偶尔装的像个人。
“你对好人的概念是什么?”
姜棠开口,“像话本子里那样,执法断案,公正严明,不畏强权,为民伸冤。”
很抱歉的是,陈宴清笑了。
噗嗤一声端望着她,“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并不是所有执法断案者,都能为民伸冤,这四个词对谁都可,唯独对陈宴清不可,说出来就像是笑话。
姜棠却没笑,抿着唇抓着他,很茫然的捏他指腹,上面都是老茧,她却十分珍惜。
“可做了好事就该留名啊,比如你走出去,经年之后史册会记住你!”
陈宴清对此稍显意外,他从未想过史册留名,是骂是赞不过身后事,活着痛快不就行了,但俨然他夫人不这么想。
晚间的冷风吹过,不知哪里落下几片黄叶,烛光下轻如蝶翼,落在姜棠低垂的发顶。
姜棠倾身,环住他的腰,“陈宴清好,我就想让人知道!”
这点姜棠又是和他不一样的,对于妻子的好,陈宴清想珍藏起来谁也不见。但陈宴清好,姜棠恨不得昭告天下,让轻视他的人知道,这是两种全然不同珍惜人的表现。
他沉稳,她则孩子气。
“好。”
他捏捏她软乎乎的指尖,不禁失笑。
那就为人所记吧,不为千古流芳,而为经年之后枯骨埋魂,让墨注一笔陈卿,有妻姜棠,历史见证她是他的。
姜棠又高兴了,露出两个梨涡,在他怀里打滚。
于是大年初二这日,陈宴清去城外,姜棠一个人按习俗回姜家。
陈宴清亲自送她去的,说起来也奇怪,明明是说好的事情,临到分开她却舍不得。
但这种情绪可不好表现出来,她就在马车坐立不安的调整着。
要按往常这么不老实,陈宴清早就说她的,但今日男人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只字未言。
最后下车的时候却朝她张开怀抱,清贵道:“过来。”
姜棠挪过去,被他抱住腰。
陈宴清眼睛黑漆漆的,里面藏着姜棠看不懂的笑意。
姜棠被盯久了,不自在的别开眼,但等一会又忍不住回头,巴巴的看过来。
等他挑眉回望,她又飞快躲避,似乎就等着他说什么。
陈宴清说的却是,“到了,去吧!”
姜棠被拍了小屁股,心里闷呼呼的走了,明面上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马车走了却跟定住了一样遥望。
粉竹提醒了两次。
“夫人,外面风大。”
“夫人,马车走了。”
姜棠嘴里应着恩,过后又开始发呆。
姜棠瞧不见,等马车转弯的时候,侧面的帘子那条缝隙才落下,“走快些。”
“是,大人。”
陈风不理解,为何陈宴清方才让他慢,现在又让他快,他也不敢问。
谁也不知道此时里面的男人眼尾带笑,胸膛有着说不出的快意,聪敏如陈宴清会不知道姜棠想听什么吗?
但那句不舍他就是没说,不是故意逗弄她,而是出于男人的自私。
即便今日不见,他也要她想他念他。
“怎么,你是腿坏了还是眼坏了,盯着空气瞎瞅什么呢?”
姜棠没回头,怅然又恍惚道:“没有啊,我腿眼很好。”
“那怎么不知道回家,是冷风很好吹吗?”身后男子戳戳她的后脑勺。
这下姜棠回神了,转头瞧见姜知白复杂的看着她,“我看你是心坏了。”
姜棠讪讪道:“我心怎么坏了?”
姜知白嫌弃,“飞了呗。”
姜棠:“……”心怎么会飞呢?
见她神情,姜知白就知道她没反应过来,于是虚搭着她的肩分析道:“你看,阿兄问你啊,你现在是不是胸闷气短,不愿动弹,饭不想吃,玩不想玩,就连回家的喜悦都没剩多少?”
姜棠瞪圆了眼,“阿兄怎么知道?”
“呵,因为我神。”姜知白道:“你不行啊姜棠,你这是病。”
姜棠忙凑过去问:“什么病啊?”
姜知白嘴角翘起来,“相-思-病。”
相思病!?
姜棠这才明白,自己是又被阿兄打趣了。
她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姜知白冷呵一声,“知道的你夫君是出门救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今日出殡呢!”
姜棠:“……”
“阿兄不要这么说……多不吉利啊!”
姜知白呵呵,懒得搭理她,转身走了,也没叫她。
姜棠瞧着姜知白不大高兴,悄无声息的跟在后面,模样就像以前她说别人家的哥哥好,姜知白和她生闷气一样。
她好几次想牵牵他服个软,都被姜知白迅速避过。
他傲娇道:“我,姜知白,不吃嗟来之食。”
没了夫君才来跟他,他也是有脾气的好不好!为了彰显自己不屈的志向,姜知白跟她表示,“我今日很忙,吃完饭就出门,你自个儿耍知道吗?别来烦我。”
“啊!”姜棠嘟嘴道:“那有什么意思嘛。”
姜知白说:“要有意思找你夫君啊,别占别人男人,懂吗?”
“别人的男人,是说阿兄你吗?”姜棠意味不明的看着他。
姜知白:“……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
他感觉自己又被内涵是怎么回事儿?
“没有没有,阿兄最俊,喜欢你的人可多了。”
“哼!”
姜棠松了一口气,哄阿兄好难哦!
但还是表示自己对他的关心道:“那阿兄是去哪里啊?”别是什么危险的地方,那她不许的。
姜知白没骗她,但也没说全,模棱两可道:“我出趟城。”
出城吗?
这话在她脑子过了一周,姜棠忽然想起已出城的陈宴清,两人中途遇上太子府马车,听到里面李陌正在斥责着谁,好像是李蓉嫣闲不住,在唐心的帮助下女扮男装,溜上了太子马车,把李陌给气坏了。
如今阿兄也要出城……
姜棠瞬间眼睛一动,明晃晃的带着激动,“好啊!!”
——快去快去。
她眼睛弯弯,阴翳一扫而空,脸上哪有半分对陈宴清那种不舍,恨不得把他打包现在送出去。
姜知白:“……”
姜棠想的是,吃饭哪有阿兄的终身大事重要啊!
姜知白想的是,这个妹妹真有些不大想要啊!
最后吃完饭姜知白出去了。
家里剩下小沈氏和孟舒,小沈氏要管家,孟舒和她无话,姜棠呆不住,就想着陈宴清今日救灾辛苦了,便请辞准备去给他买点礼物。
说起来她也有许久不曾逛街了呢!姜棠也跟着走了。
*
事实证明,女人在逛街这方面都有着惊人的天赋。
以前她性子沉闷不爱出门,但这些时日被陈宴清惯着,也有些小孩儿般开朗的心性。
她不爱说话,但粉竹爱啊!
主仆两个从胭脂水粉逛到绫罗绸缎,又从美酒饮食吃到街边杂食,最后倒没料到在一个香料铺遇上了沈家兄妹,沈安在买东西,沈媛先瞧见的她。
“糖糖?”她有些意外,“你怎么出门了?”
沈媛便往粉竹手上看了看,东西着实不少。
姜棠对于沈媛其实并没那么熟,主要是有一回几个人出去玩,姜知白吃了酒她去买解酒药,回来听见姜知白迷迷糊糊叫她,沈媛应了。
这件事在姜棠心里留了痕。
若沈媛喜欢阿兄,光明正大的追她倒没什么意见,可偏偏她背地里使手段,等瞧见她又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后来好几次借着寻她的名义偶遇姜知白。
次数多了,姜棠便对她淡了。
不过据闻上次落水,沈媛在王府倒是为她据理力争,姜棠就理了她,“我买香料。”
沈媛很热情,拉着她的手,却不经意瞥到她腕子未消的痕迹,藏着暧·昧,最后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笑意微淡,带着某种说不出的优越感说:“你不常出门,不如就我和你推荐吧!”
沈媛抓着她的手很重,眼神和言语都叫人不舒服,但具体什么原因姜棠想不出。
而且沈媛行动快,指了几个流行的味道,了如指掌道:“我闻着你身上的是海棠香,味道有些淡,应是去年流行的吧!。”
她不经意凑过来,嗅了一下,皱眉的神态有些不屑。
姜棠皱眉未语。
沈媛抬起下巴道:“这几款都是今年的,想要浓些的比如玫瑰,配合凝露效果更佳。”
路过的掌柜瞧了一眼,发现沈媛推销的是近来销量不好的烈味玫瑰,再往姜棠身上一看,低调的暗花细丝月华裙,阵脚细密走线均匀,瞧着手艺出自宫制。
姜棠面嫩,脸颊自带烟霞。
落在掌柜眼中便是小小年纪,梳着妇人发髻,头上攒着红艳艳的珍珠钗,颗粒饱满,个个色泽清明,一眼就能瞧出非富即贵。
如果推销成功,店里铁定赚了。
掌柜的眼睛一亮,委婉夸赞沈媛说:“这位姑娘倒是内行,配凝露的话这款卖的的确最好。”
沈媛不动声色看了掌柜一眼,嘴角一翘,继续道:“不过你若不喜欢这款,这里另有栀子的、牡丹、芍药的。”
姜棠静静看着她,已经不耐烦了,丝毫没有买的意思。
沈媛道:“你都不喜欢吗?”
她想了想说:“那这款呢?这是你喜欢的海棠味,比之你身上的更香些,仿照宫中的醉棠春所制。”
可能怕姜棠不知道醉棠春,沈媛刻意和她科普了一下,“宫中贵人喜制香,其中尤以唐氏的醉棠春为首,取初开的海棠花蕊,结合上好的南珠粉所成,味道淡雅经久不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珍品。”
“此香一出,便受贵女所喜,掌柜也是研制许久,才得这一款类似。”
周遭人一听,瞬间眼神都被吸引过来,对沈媛说的深表赞同。
沈媛垂眸,侧脸带笑,似乎十分享受这种众人追捧的感觉。
能在此处艳压姜棠,沈媛痛快。
眼底便对她多了几分轻蔑。
自那日回府,沈媛左思右想,一直认为姜棠这样的傻白甜是配不上陈宴清的,但有脸蛋身世,不过是无用花瓶,若陈宴清娶的是她,方能保他后宅安宁。
“不过糖糖你……不知晓是应当的,你身上用的都是我没闻过的,应是老款。”
这欲言又止的话,倒叫人对姜棠多了几分轻视,原来是个固步自封没什么见识的人啊!
姜棠对人的情绪捕捉比较到位,此时自然感受到众人的嘲笑,沈媛的目的想到现在,姜棠也想明白了。
姜棠沉默了片刻,“我用的不是老款啊!”
沈媛一怔,甚至意味不明道:“那、那就不是吧!”
这勉强的,说的就跟姜棠的反驳是托辞一样。
她笃定姜棠不了解香,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吗?姜棠唯一会的就是一些古典舞,她乐的让姜棠出丑。
遂故意道:“那糖糖用的是什么?”
“醉棠春。”
姜棠嗓音清清亮亮。
沈媛:“……”
众人:“……”
沈媛不死心,“你怎会……莫不是……”
又是这样,话不说清,模棱两刻,搞的她跟骗人似的。
姜棠学着她之前的样子,仰着下巴,小脸波澜不惊,“前几日去给长乐公主庆生,唐姐姐送我好几瓶。”
沈媛说有钱难买。
姜棠说她有好几瓶。
甚至姜棠无辜道:“你要吗?我可以送你一瓶的。”
说完成功的见沈媛脸色不对,姜棠胸口的闷气消散了不少。
李蓉嫣生辰在太子府过早有风声,“唐姐姐”可不就是太子妃唐心嘛!醉棠春的制作者就是唐心的母亲。
如果现在有地缝,沈媛可能已经头也不会的钻进去了,恰逢此时沈安从楼上下来,瞧见姜棠也十分意外,“糖……陈夫人?”
这次的沈安百一玉冠,自上而下拾阶而下,面容清俊雅致,看她眼神已清明中正,“你怎会来此?”
“我来买香。”
“你用?”
姜棠摇头,“给我夫君的。”
沈安挑眉,不过倒是温和一笑,沈媛却眼中一动,袖里的手攥起。
“那可挑好了?”沈安问的坦荡,眼神趋近于姜知白看她那种。
这让姜棠松了一口气,“还没。”
“陈大人喜欢什么味儿的?”男子所能用的香比女子少很多,但真要从中选出适合的,并不容易,姜棠不了解这些,沈安有意帮她。
“他喜欢松香,清冽的。”
沈安挑眉,这倒巧了。
他走过来,与姜棠隔着守礼的距离,此时把手里的递给沈媛,话却是和姜棠说的,“你闻闻这个。”
沈媛迷迷糊糊的递给姜棠,姜棠闻了一下,有一瞬惊讶,后来姜棠买了这款,三个人一起出去,沈媛落后一步,目光落在姜棠身上,瞧着极为复杂。
粉竹拿着很多东西,心里本就对沈媛有气,此刻看她磨磨蹭蹭,一狠心擦了她一下。
不疼,却叫沈媛皱眉。
粉竹不好意思道:“沈姑娘,抱歉啊,奴婢手上东西太多。”
沈媛忍下心里不耐,看着粉竹蹲下去捡东西,她凝着姜棠买下的那盒香,眸光慢慢变的幽深,后来捏到袖笼,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着蹲下去帮忙,手腕转动间,那盒香便落在她的手中。
粉竹看过来,沈媛手上一顿。
“多谢沈姑娘。”
沈媛一笑,递给她,“无碍。”
这时姜棠到了外面,叫了一声粉竹,粉竹赶忙走出去。
她们在这儿耽误的时间久了,此时都快吃饭的时间了,路上归家的人很多,也有马匹车辆穿行,沈安隔着两人的距离护着三个姑娘,一起等两府的马车。
姜棠瞧粉竹东西多,便转身帮她分担了两个。
恰逢此时,人影攒动之间,不知谁的马匹从远处冲来,似乎受惊了。
高头大马过来,上头坐着惊慌失措的男子,奔跑间带倒了门口的小摊,插旗的栏杆斜竖下来,砸向香料铺门口,姜棠离的最近。
粉竹面对外面正好看见,大叫一声——
“夫人小心!!”
姜棠人为之一愣,转眸看去,下意识想要往边上挪,却见沈媛不知慌了还是怎的,忽然抱头蹲在姜棠里面,挡住了道路。
姜棠往外被砸,往里无路。
姜棠瞳孔一震,目光愣然,甚至来不及反应怎么办。
粉竹心里一紧,就要伸手去抓。
蹲着的沈媛心跳加快。
她有害怕,有歉意,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她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等到的却是有人一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毫不优雅,力道颇大的拖拽着她往里蹭,沈媛跌倒在地,屁股被地面拉的生疼,抬眸却见沈安满脸肃色,一手拖她,一手拽姜棠。
最后一刻,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把两人救了出来。
惊险之中,心跳骤停。
待安全下来,粉竹一屁股坐在地上,吓的泪水直流,而姜棠则凝着地上面色惨白的沈媛,一动不动。
那是临近黄昏的时候,最后的斜阳照在几个人身上,姜棠被人拽着手,沈安挡在她外面,男子俊雅清瘦,女子娇小漂亮。
两人都没说话,背影看着却十分般配。
是的,般配。
起码,在不远处,太子府那辆马车里。
陈宴清挑帘那么一看,这是第一种感觉,他的目光凝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目光微顿。
赶车的不是陈风,是临时请的车夫,不认识姜棠也就没停。
就这么的,他们擦肩而过。
最后谁都没事,除了沈媛。
姜棠回来的时候晚了,已过了晚饭的时间,也不知陈宴清回来了没有,这一遭她也没惹祸,顶多就是无妄之灾,但没来由姜棠就是有些心虚。
这是她打出生起,两辈子,头一回心虚。
粉竹也受了惊吓,两人分开的时候她刻意只拿了香,没让人跟着。
姜棠一路沿着那路走,四处安安静静的,走到正院的时候也没人,她扒在墙角,先屏气凝神往里面看看,不妨看到正对门口,面朝着她的书桌后面,陈宴清坐在那。
她心里咯噔一下,素日都是她等他,这倒是头一遭自己回来,两人掉了个个儿。
不过好在……陈宴清闭着眼。
姜棠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进去,这么一犹豫吧,人就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陈宴清无疑是好看的,两人头一回见面她就被这副皮相吸引,他穿着早上那件素衣,墨发用带束着,哪怕是普通的打扮,却丝毫不显俗气。
假寐时他姿态随意,身子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侧脸,宽阔的袖子下滑,露出精瘦的小臂。
远远看着,那上面带着几条细印,是之前她很疼的时候用力抓的。
他身上也有,但因为她哭的厉害,这些他都没说。
陈宴清把她照顾的很好,自己却至今没擦药,陈宴清似乎是个很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这样想着,姜棠肩膀被人一拍,她吓得腿一软,身子失力往前一扑,骇的她赶紧撑门稳住。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人没事,袖中的香料盒子却溜出去,姜棠又手忙脚乱抓盒子。
好在是木质的,正好砸在脚上,落地发出的声音不重。
姜棠把东西捡起来,仰头瞧见紫苏一眼难尽的看着她,还想开口叫她,姜棠瞬间食指抵在唇上,让她嘘声,往里屋指了指。
紫苏:“……”
紫苏往后看了一眼,委实觉着夫人此番小心翼翼,有些多余了。再聪明的兔子,也敌不过凶兽长达一个时辰的守株待兔啊!
但紫苏瞧着蹲在地上的夫人,小小的一团可怜又辛苦,就没说话。
姜棠松了一口气,示意紫苏先走,她不打紧。
紫苏正要把她扶起来离开,余光注意到出现在视线中的黑靴子,瞳孔微震,手便没伸出去,一边点头,一边忙不迭失的转身离去。
心里祈祷着,夫人自求多福啊!
姜棠呼了一口气,这边人还没站起来,身后近在咫尺,忽然传来清冷两个字——
“进来。”
姜棠表情瞬间凝固。
她缓缓的转头,先就瞧见那抹熟悉的素白,然后往上,革带勾勒着劲瘦的腰。
男人负手站着,身姿修长笔直,往上是他刀刻般硬朗锋锐的下巴,和一张看似沉稳隽秀,实则深凝着她有几分骇人的面容。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对接,交织着紧张又危险的情绪。
姜棠先抿了唇,讨好般的想牵住他的衣袍,不料陈宴清一个转身,她手里落了空,她看着陈宴清的背影,还是一个人站起身,跟着她走进屋。
“门带上。”
姜棠手一紧,最终听他话把门带上。
期间不是没生过逃跑的念头,可手扶在门上,眼睛不用看就能感受到身后让人无法忽视的目光,她就没敢跑,怕断腿。
最后——
陈宴清站在书桌的位置,转身低看着她。
姜棠怯怯的低头站在于他一臂的地方,这种情形和曾经他拿戒尺那次何其相像。
“过来。”陈宴清朝她伸手。
姜棠走过去,陈宴清一言不发把人放到桌子上,抬起她的小脑袋。
“今日回家开心吗?”
“……开心。”
“可有去别的地方?”
“去了的。”姜棠眼尾泛红。
陈宴清没哄她,姜棠并不是所有事情他都会纵容,起码背着他见沈安不会,“去了哪儿?”
“西街。”
陈宴清点头,起码姜棠没骗他,“做了什么?”
“我逛了街,吃了饭,买了衣服、首饰和香料,花了总共……”
她掰着手算了算,小心的看看他,“花了一百三十两,五钱银子。”
她不知道是不是花多了,说的事无巨细,有种小孩子面对家长审问的规矩和可爱。
“喏,我还给你买了香。”她勾了勾唇,带出梨涡,声音软软的,期待中带着几分怯,“这个给你的。”
陈宴清接过,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个实质性礼物。
可看着这个和调查中沈安一样的香,陈宴清脸上始终没有笑容,“你可有遇见什么事吗?”
或者直白点说,你都遇见什么人。
“有的,我遇见一匹发疯的马,差点撞了我。”姜棠小心的看他,牵住他的袖子,“我超怕的。”
陈宴清看着她的小手,这次没有拒绝。
“这么怕啊!”
“恩恩,怕的怕的。”所以你别骂我了吧!
姜棠眨巴眨巴眼,装乖讨饶没人比她更强了。
陈宴清别过头不看她,“那最后你怎么好好的没被撞?”
“我……有人拉了我一把。”姜棠垂下长睫。
陈宴清嘴角一笑,“谁啊!”
“就,路人。”还是没告诉他实话。
陈宴清没说话了,手握着姜棠某只手腕,缓缓摩挲着,指腹老茧拉的姜棠有些疼,却没躲。
他还带着笑,表情却很冷。
她也不敢说话了。
过了许久陈宴清抬头,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眼就像要把她吸进去一样,姜棠隐隐约约从里面瞧见了压抑的怒火。
他定定的看着她,叫了人,说要沐浴。
外头紫苏早从粉竹那儿打听了事情,守在外面不知道多久,闻言烧水,亲自帮着抬进来。
然后瞧见大人站着,目光落在夫人身上,夫人一个人坐在书桌上,裙摆里无处安放的腿晃啊晃,巴巴的看她。
紫苏心里一软,趁着陈宴清拿衣服,赶忙过去。
姜棠瘪嘴眼睛一红,“紫苏,我怕……”
之前才和紫苏说不怕陈宴清,现在就改了口,眼瞅着是给吓坏了。
紫苏心疼的把手递给她,“夫人,待会大人问什么你说什么啊!”
“我说了的。”
那怎么……
“可他还凶。”
紫苏也不知道了,她也没时间问两人谈到什么地步,夫人这脑子当下肯定也是反应不及了,紫苏只能教她,“那待会大人做什么,您顺着他来,别吵架,实在不行……”
紫苏凑到她耳边,细声说了几句话。
姜棠听了眉毛一皱,又一舒,最后又一皱,没来得及问紫苏管用吗,陈宴清出来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桌子上下去。
教完姜棠,再面对陈宴清,紫苏也有些心虚,给陈宴清行礼。
陈宴清说:“你先出去。”
说完又吩咐:“把人都带走,今晚不用守夜。”
紫苏看了看姜棠,只能带着担忧离去。
又只剩两个人了,屋里已经点了灯,明晃晃的照在姜棠脸上,陈宴清走过去说:“我抱你洗澡吧!”
姜棠惶惶不安的看着他,想起紫苏的话,于是把手伸出去,声音软软的,“好。”
陈宴清把她抱起来,不是公主抱,而是像抱小女孩儿一样。
沐浴的地方比外面暗,飘着白白的水雾,暖烘烘的,像仙境一样。
陈宴清一把她放下,姜棠就溜了,去屏风后面探出头说:“我脱衣服,要沐浴了。”
她看着他,希望他走。
陈宴清说:“好。”
姜棠便躲了进去,很快那边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屏风上影影绰绰是她的影子,身姿曼妙,体态丰盈,磨磨蹭蹭许久才出来,而且还小心翼翼的,忌惮着什么。
手扒着屏风,小脑袋出来看。
如担忧所料,一眼撞进了他的黑眸,姜棠缩进去不敢看了。
可她不出来,有人却可以进去。
窄小的换衣处隔着屏风。
里面靠墙有一小床,是放置衣物的,旁边是两个大柱子,系着隔断的长帘,姜棠被步步紧逼靠在柱子上,脸颊陷在柔软的长帘,瞧着愈发小巧。
她仰头瞧着他。
他在水汽中呆久了,睫羽沾着白白的水雾,低眸瞧她的时候就好似温和了些,只听他声音低哑带着蛊惑,“来做。”
姜棠眨眨眼,“啊”了一声,看向陈宴清带着不解。
陈宴清揽着她腰,往上托了拖,自己恶意一顶,往她蹭了蹭,很不老实的样子,他知道这样姜棠就懂了。
果然……她羞红过了脸。
“我……”
“你是我夫人。”
惹了他的火,总要负责的。
姜棠翕动着嘴唇……哦!好像的确,没有理由拒绝呢!
姜棠松了手,低着头,丧气的如同被欺负的猫儿,无声表示着‘那你来吧’。
陈宴清一笑,手扣上她的头,手在发间稍一拨转,金簪入手,墨发尽垂落在两人身上。
他似乎很喜欢看两人这样不分你我的状态。
然后低头来吻她……
以前姜棠只会被动接受,这次不知怎的,竟主动和他纠缠,头一次用舌头碰他的,诱的陈宴清动作一顿,对她更为欺近。
蒸腾的水汽中,长帘遮掩,屏风上隐约晃动着纠缠的人影。
小衣落地。
“唔……”
姜棠墨发飞扬,忍不住腰往后去,又被人用力按压,今日不过才第二日,总归还是有些疼的。
姜棠有些想哭,手去推他。
陈宴清却纹丝不动,“别躲。”
姜棠眼中生出水汽,脸色多了几分红润,忍着颤音道:“可我疼。”
“受着。”
男人嗓音暗哑,□□中夹杂不散的火气,听着有些严厉。
姜棠瘪了瘪嘴,觉得紫苏教的不管用。
示弱没用,撒娇没用,亲他,也没用。
她只能抓紧身后的长帘,人靠着柱子,咬唇落了泪,刚开始记得紫苏的话,顺着他去承受。
后来实在受不住,谁管他呢……
她都要被疯马撞了,他不关心,回来冷着脸。
她也难受,也害怕,也委屈。
姜棠哭的眼睛发红,对他又抓又打。
不放心的紫苏守在门外,起初安安静静的没动静,谁知后面听到姜棠啜泣,原来很小声,慢慢又大了。
紫苏听不真切,只以为陈宴清把人打了。
她虽也害怕,但关心占上风,大着胆子敲了两下门,没人理。
后来哭喊声又小了,隐隐约约听见水声哗啦,期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呜咽,就像夏日一场暴雨,打过湖心俏丽的红荷,瞧着脆弱不受力,但风雨之后又是另一番美妙滋味。
紫苏大概猜出什么,红着脸跑了。
跑出一段又忍不住笑了。
看的出来大人顾及着夫人,否则传来的就该是声嘶力竭,她知道反正这场架是吵不下去了。
跟着便放了心。
那边陈宴清的确放过了她,“再说一次,今日拉你的人是谁?”
姜棠唇瓣红润,抽泣着似有迷离,“是表……”
“恩?”陈宴清揉她一把。
姜棠面颊酡红,改了口。
“是沈安。”
“香料是你选的吗?”
“沈安推荐的,可我闻过和你一样,所以才买的。”
陈宴清揉揉她的头,算作甜头,“下次别听他的。”
“……好。”她很乖。
但似乎又没那么乖,答应是答应,但始终不抬头。
陈宴清挑起她的下巴,果真从里面瞧见隐藏的怒火,以及对他无声的埋怨,他往她凑了凑,亲在妻子的耳蜗,“不过才两次而已,生气了。”
姜棠拍开他的手,脸一别,泪往下砸。
“我都说错了,你不听……还很用力,可吓人了。”
“好,我的错。”陈宴清同意,“那你为什么骗我?”
姜棠肩膀微微耸动,是委屈了。
“你不喜欢他,我怕你生气。”
这下陈宴清绷不住了,但还是解释道:“可你说谎我更生气。”
姜棠抬头看看他,陈宴清好像很严肃的样子,于是小声说:“那我下次不会了。”
陈宴清这才笑了,“这样才乖。”
他不气了,又给她擦泪。
“疼了是不是?”
“……恩。”
“那给你咬我,我疼回来好不好?”
姜棠泪眼婆娑的看着他,想起方才对他哀求他视而不见,以及他冷冰冰吓人的态度,然后心一横。
“好。”
陈宴清伸手,传授她道:“咬这里,肉软,咬着疼。”
“哦!”姜棠一口咬过去。
自己有多委屈,对他就有多用力。
陈宴清一动不动,给她咬,带着笑。
本来弄疼她是因为昨日是第一次,今日难免的,陈宴清一直顾及着,哪里舍得真伤她,但姜棠娇嫩,还是吃了苦。
这些事儿姜棠自己又不懂,便归结抱怨于他。
陈宴清也不解释,照单全收。
但你说陈宴清气这一回后悔吗?
他不后悔,若再来一次,该气还是会气。
有些事不能犯是规矩,哭了也不能犯,比如说谎,比如为沈安说谎,陈宴清零容忍。
哭完他可以哄,但错了就必须认。
他平日虽纵着她,但也有原则。
姜棠也是心软,咬了一会就觉无趣,把人松开了,陈宴清给她擦擦泪,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刚才,谁教你的?”
“啊?”姜棠看他,“什么?”
“用……亲我,谁教你的?”陈宴清指了指她嘴。
姜棠红了脸,“紫苏。”
紧接着陈宴清就问:“她都教你什么?”
姜棠轻抬眼睫,有些不好意思,但被欺负这一遭,说谎是不敢的,“就……勾引你。”
说完便忙的低了头,不敢看他,虽然大概她根本都不知道勾引的秘诀,然而懵懵懂懂,小心试探,对于某些人来说已是致命。
她以为陈宴清会取笑她,但实际上并没用,陈宴清只是云淡风轻道:“教的不错。”
姜棠:“啊?”
这难道不是很羞人的事情吗?
但陈宴清心情似乎还不错,“明天给她涨月例。”
不知情的紫苏:“……”
竟还有这等好事?忽然期待你们吵架了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
紫苏:没想到最终受益的是我,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