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别扭·寻人 [V]
晚来的春雨,势头极猛,夹带着雷鸣响了半夜。
姜棠儿时受过一回大伤,五岁的小女孩疼痛又无助,陪着她的也只有冰雨,昏迷前看见一道闪电劈开枯枝,直直的往她身上砸。
她害怕极了。
自此除了迟钝,也留下了雷电恐惧症。
这一晚姜棠睡的都不大好。
断断续续做着噩梦。
梦见高出宫墙的藏雪阁,里面沾血的玄铁栅栏,她穿着雪极的白色纱裙,赤足披发遥望着唯一的月亮窗。
在那被困束的一生,她羡慕风,羡慕云,羡慕从湖面树梢掠过的鸟儿。
最后父兄皆亡,一跃而下。
带着满腹的悔恨和悲痛。
仰面躺在地上那刻听见的都只有恶意。
然而鲜血流失之时,有人为他盖上青衣,那种带着松香,富有温度,软绵却充满力度的衣裳,是生命最后的温度。
她努力睁开眼,瞧见漫天飞舞的雪花,以及沈安。
明明瞧清了这张脸,却又似乎有些抗拒承认。
父亲曾抱着她教——
“得人恩情千年记,姜家的孩子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忘恩负义。”
可这一刻。
一边享受了沈安的善意,一边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忽然觉着……自己是个坏姑娘。
姜棠抿了抿红唇,抽抽嗒嗒的缩到被子里。
别哭。
隐约间她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说。
声音低沉是个男子,身上带着和父兄一样的寒气。
他很温柔,模模糊糊间拉下了被角,露出她的鼻子让她自由呼吸,擦泪的动作也轻,像极了对待珍宝。
他躺在被外,把她拥入怀中,那只手覆上耳朵,挡住了扰人的惊雷。
“别哭,乖。”
他轻声低语,哄了半夜。
意识朦胧的姜棠似乎知道他是谁,又似乎不愿意去确认他是谁。
就这样一点一点沉睡过去。
翌日天朗气清,又是好天气。
没了陈宴清的督促,这一觉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脑袋昏昏的,有些做噩梦的后遗症的。
她坐在床上盘着腿,小手揉了揉眼睛,惺忪可人。
然而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欺骗她的人,姜棠脸瞬间绷起来。
往常这个时候陈宴清是要上朝或者去大理寺的,不知为何今日没去,坐在这里办公。
她还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躲开目光,叫了紫苏粉竹帮忙梳洗,两人虽畏惧陈宴清无声的凝视,但也不敢违逆姜棠的命令,相携着低着头进来。
紫苏聪明些,粉竹则更了解姜棠。
是以姜棠昨晚那副表情回来,两人便猜到是书房里吵架了。
本以为这次和往常一样,闹过一夜就没事儿了,谁曾想大人夜半回了屋,里面依旧传来了往日的嘤嘤泣泣,天一亮却还没和好。
北院气氛低沉的可怕,就连空气都变的沉闷不少。
盖因姜棠醒来之后,对着紫苏夸奖微笑,对着粉竹玩闹点头,唯独和陈宴清坐在一张饭桌上,都能埋着头一言不发,甚至目光都不朝他挪,摆明了刻意躲避。
错认了恩人,他又刻意隐瞒实情,气肯定是气的。
姜棠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饭桌上太安静了,姜棠不适应。
指着远处的糍粑和紫苏说:“我想吃那个。”
“好。”
紫苏疼她,伸手要夹。
只是没等拿起公筷,斜刺里一只修长的手便抢了先。
北院吃饭的习惯,姜棠爱甜自制力不行,为了监督和控制甜口一般都会摆在陈宴清那边,往常撒娇也好娇蛮也罢,一顿饭她总能缠着满足几下口腹之欲。
现下两人吵架了,饭也吃的没滋味。
姜棠看着碟里沾满芝麻白糖的糯米糍,是陈宴清给的。
她舀了几勺豆腐脑,没动。
姜棠恼起来胆子也大,气呼呼的也不怕陈宴清。
但紫苏和粉竹不行啊,眼瞅着大人眼中的平和转为阴沉,其中夹杂几分愠恼,盯着夫人的样子阴沉不定,可谓胆战心惊。
姜棠不妨眼睛和他对上,男人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低着头留给他墨色的黑发。
期间眼睛瞟到什么,总会有一只手给她夹,姜棠始终没吃。
紫苏看不下去了,想缓和气氛,赶忙每样给姜棠夹一些,这回姜棠睫羽一抬,扒拉着紫苏给的小口小口吃了。
紫苏只觉得陈宴清周身气息冷了几分。
陈宴清搁了筷,“都出去。”
姜棠手停了一瞬,紫苏和粉竹也有些犹豫。
因为夫人的沉默,似乎挑衅了大人脾气,现在大人表情很不对,两人怕姜棠一个女子吃亏。
陈宴清抬眼一扫,“滚出去。”
两人脖子一缩,赶忙放了东西往外走,走前担忧的看了姜棠一眼。
姜棠坐着神思焦灼片刻,紧接着站起来也转身要走,谁知道陈宴清忽然伸手拽住她,姜棠没有防备,加上晨起脑子不大回神,累的身子疲软,一下就顺着她的力道跌落下去。
门外的轻风吹卷着白云,他的心情并不如蓝天清澈。
等姜棠回神的时候,人已经在他腿上。
男人仗着力道优势禁锢着她。
而且由于光线问题,他顺光低头五官模糊,擒着一抹笑意却不带什么温度。
反正就……和以前挺不一样的。
“姜棠。”
他看着她叫。
伸手撩开她耳边的发,冰唇凑过来笑说:“你说句话,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说句话,他就不生气了。
男人的呼吸灼热,撩刮在耳廓。
姜棠抿着唇也不知道说什么。
你把一个残忍的事实摆给一个格外单纯的姑娘,仅仅一夜时间,根本不足以让她想明白,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真假恩人,而且她做了噩梦,现在脑子很乱。
怕这么一开口,又要哭了,所以她低头没说。
“不说吗?”
陈宴清笑了笑。
表情就如堆满积云的天空,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姜棠被他抱着,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逐渐升高的温度,忍不住抖了抖。
她害怕了……
这场博弈终究是坚持不下去。
姜棠闭了眼,已经打算妥协,“我——啊!!”
然而没等她吐出一句完整的话,陈宴清竟然咬了她一口。
咬在脖子。
最脆弱的地方!
呜呜呜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姜棠腾的一下要站起来,手哆嗦着,哪怕怕的要死,想的也不是哄他,而是挣脱他。
陈宴清眼神更暗,抱着她没放。
他只是拿了筷子,夹起那个被她抛弃的糍粑球,喂给她。
“你要的,吃。”
姜棠眼珠子湿润,“我、我不吃。”
她已经饱了。
姜棠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半天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拒绝他的投喂。
因为他不是她找的人,所以她收回了对他所有的温柔和乖巧。
陈宴清凝着她,下手箍住她的腰,“吃不吃?”
他不笑了,好凶的。
眼睛黑黑的,整个人似乎都带着黑气。
姜棠垂着两条无辜的腿,可怜的就像被抓起来的兔子。
现在这条兔子红着眼,感觉生命受到了威胁,只能不情愿的张了嘴,逼着自己接受了他的投喂。
然而一个之后又来一个……
姜棠嘴角站着糖粒,饱的快要哭出来了,再下一个来临之前,终于伸手握住他的手指,面颊湿润又可怜道:“我不要了,我饱了,真的。还有,我说话,你……你别叫我吃了!”
陈宴清摸了摸她肚子,圆鼓鼓的,的确也够了。
但他心里的烦躁还在。
“还和我闹脾气吗?”
姜棠抽抽嗒嗒道:“是你骗我的,是你不对,我为什么不能生气,你不讲理!”
陈宴清也知道这次是自己不对,“但是你不能不和我说话。”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陈宴清叹了口气,“行吧,给你些时间。”
他擦擦她的泪说:“正好我今日有事,你好好在家想想,不要乱跑知道吗?虽然我不喜欢那什么松香,但你我已成夫妻,覆水难收。”
姜棠别过头不说话。
陈宴清捏着她的下巴,“听见没有?”
他别的不怕,主要怕姜棠跑。
他捏的疼,逼人也讨厌,姜棠想和他唱反调。
但陈宴清紧紧的盯着她。
姜棠哪里敢,泪眼婆娑的点了头。
陈宴清这才松了力,把人放下去。
姜棠一下去,就往后退了两步,红红的眼睛戒备的看着他,完了捂着嘴跑了,转而进了耳室,从内把门关上。
陈宴清听着门闩落下的声音,本想过去看看,无奈陈风在外头催,他朝里看了一眼,知道姜棠现在怕是也不想看见他,便先出门去了,等回来她消了气再说。
因为他走的快,是以没有听见里面不同寻常的声音。
事后还是紫苏和粉竹发现不对,撬了门进去,瞧见姜棠抱着痰盂又吐又呕,眼泪糊了一脸,两人是又怕又疼,赶忙一个倒水,一个去拍背。
等结束又是一刻钟后,姜棠面色几近惨白,抱着膝盖哭,“我要回家……我想我阿兄……”
粉竹愤愤不平道:“奴婢带姑娘回去。”她们姑娘何曾难受到吐过,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若叫老爷和少爷知道,还不得心疼死。
大人也是,欺负完人自己倒是走了。
紫苏觉着其中有误会,姜棠走了大人怕是气的更重,为难道:“夫人走了,大人怎么办?”
姜棠揉着眼睛,手都是冷的,“我不要他了。”
太坏了。
姜棠把自己埋在膝盖里。
身体可怜巴巴的缩成一团。
粉竹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紫苏给气坏了,“不要了,夫人要和离!?”这可了不得了。
姜棠一愣,反应过来也赌气道:“对。”
骗她也就算了,没有一句道歉,还冷着脸唬她,逼她吃东西到吐,和离!!
姜棠气坏了。
她让两人铺纸,今日就要写和离书回家,然而纸铺好了,她盯着眼眶却泛了红。
她方才真的又气又怒,吐的时候有种自己死掉的感觉,想到陈宴清的眼神和自己的痛苦,愤愤的拿了笔。
落下“和离书”三个字,她就写不下去了。
紫苏松了口气道:“夫人舍不得吧。”
姜棠低头把脸埋到臂弯间,小声的啜泣。
……她舍不得。
哪怕陈宴清骗了她,欺负她,真正想要脱离他的时候,脑子留下更多的也是和他相处的点滴,这让她酸涩的同时,又有一种不争气的复杂感觉。
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恰逢此时外头有丫鬟急跑进来,到了门口没等通报,看见姜棠扶着门框便是一声——
“夫人不好了。”
*
彻夜的拼杀让陈宴清稍有疲惫。
陈风劝他在城外歇息一夜,可他不放心家里的姜棠。
虽然交代过不要乱跑,估计她也不敢,但没亲眼看着谁知道呢?他反正睡不着,也许是刚吵过一架心里烦躁的很,索性叫了几个人连夜赶路。
城门的人哪儿敢拦他,没到时辰就给放了行,回到家时几近天明。
知道姜棠鼻子敏感人又娇气,满身血腥她定然不喜。
陈宴清刻意拐去书房沐了浴,更了衣。
四月凌晨,微风稍凉,空无一人的北院,蜿蜒着一条回房的小路。
他挺拔的身影融合在天光将明的环境中,脚步看着有几分急切,以往上朝不是没分开过,只是这次欺骗败露后,他对姜棠总带着不真切感。
就如一场镜花水月,醒来就会消散。
所以他格外想要把人拥入怀中。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直到他推开房门,绕过前屋,掀开挂着小穗的帷幔,面对面无一人的床铺……归来期待的喜悦,瞬间被兜头一盆冷水浇灭。
她,跑了?
陈宴清双眸瞳色微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反应过来折身出去,黑暗中背景愤怒中带着几分寂寥。
他为了她灯都不舍得点,她却回敬他一场消失不见。
谁知他出去时走的重,一不小心踩上双眸东西。
陈宴清为人机警,自然低头去看,然后便瞧见那团压扁的纸团,染着几点墨迹,瞧着就是被人遗弃的。
一般没人敢在他们房中丢弃东西,是谁写的一目了然。
陈宴清眉头稍皱,也有些好奇。
头一回捡了别人不要的东西,纳于手中,没有任何犹豫和避嫌,直接伸手将其展开。
然后大片留白下,首行娟秀的字迹冲入眼中——
和离书。
他人一窒,心像被什么拉扯一般,瞬间无法呼吸。
那双眉眼冷着几乎要把纸团捻碎。
姜棠若因他欺骗闹上几天脾气,这点陈宴清是可以包容和骄纵的,然而她为了一个带“松香”的恩人,不理他,离家出走,甚至否认成亲后他对她的心意,写下和离书三字,请恕陈宴清无法接受。
这回陈宴清也有些生气了。
她简直……
简直是不可理喻。
*
姜棠醒来的时候,窗外阳光正好。
暖暖的柔光照在身上,这一觉睡的并不如人意,说不上是因为闺房床太硬,还是因为晚间没人抱。
但不管什么都容不得她纠结。
姜棠揉揉肿胀的眼,又按按酸涩的小腹,这才从床上坐起来。这时已经四月天了,外面一片鸟语花香,透过小开的窗户,依稀可以看见院子里摇晃的小秋千。
那是她五岁意外,父亲哄着不让她出门,特意扎的。
阿兄害怕绳子拉了她的手,特意领着粉竹几个丫鬟,用绒绳穿成黄花,绕在扶绳上一圈一圈,可以说在家里姜棠从来都是被护着的。
想起姜知白,姜棠又不免叹息一声,赶忙叫了粉竹进来给她梳洗。
姜棠自己踩了绣鞋,没吃饭就往姜知白那边赶。
进来的时候姜知白正趴在床上,因为疼痛几乎一夜未眠,丫鬟正给他眼消肿。
他听见脚步声眼皮微掀,抬眸看见姜棠又闭了回去。
姜棠知道他丢了脸,这回没嘲笑,接了丫鬟手里的鸡蛋,丫鬟们吐了一口气,趁机都端着东西出去了。
姜棠这才叫了一声,“阿兄……”
姜知白恨不得躲到被窝里,忍耐片刻还是没有。
“你就别问,成吗?”
姜棠看着他无奈,听话的没再出声。
房间里很安静。
等姜棠照顾完他,姜知白就摆手,“行了,我这儿也没事,昨日是因为天太晚没让你回去,今日你收拾收拾回王府吧!”他实在怕这几日大夫给他治伤姜棠再哭出来。
昨日她回来就哭的不成样子。
姜棠手捏紧了衣袖,拒绝说:“我想照顾你。”
“家里有人照顾我。”
“我更细心些……”
“得了,从小到大你细心照顾过谁?都是别人照顾你的。”姜知白无情揭穿。
姜棠不说话了,她不想回。
一个是担心姜知白,一个因为生气陈宴清,昨日回来哭那一场,也是这两个原因,本来都想好回来告状的,可得知姜知白受伤那刻,她什么都不叫粉竹说。
主要怕姜知白气血攻心,伤上加伤。
关于这次意外,虽然姜知白缄口不言,但姜棠也猜到一二。
是因为李蓉嫣。
这两人吵吵闹闹太过熟捻,瞒的了初一瞒不了十五,李陌可是监国太子爷,眼力心性非常人可比,丫鬟来报一说姜知白在太子府出了事,姜棠就猜到是李陌动的手。
只是她一直很不明白……
“阿兄你为何不娶蓉嫣姐姐?”
姜知白抓着枕头五指一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胡说什么呢?”
“没有胡说,我都知道了。”姜棠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姜知白瞬间急了,“陈宴清告诉你的?”
听到这个名字,姜棠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摇头,“不是。”
姜知白有些不信。
“是上次在太子府,我看见蓉嫣姐姐亲、亲你。”
姜知白目光滑过妹妹羞红的脸,这下算是明白瞒不住了,“也没因为什么,不娶就是不合适呗!”
“那你喜欢蓉嫣姐姐吗?”姜棠凝着他。
姜知白枕着胳膊没有说话,他张扬随性惯了,鲜少有这样沉默的时候。
安静下去的那一刻,其实已经无需言语解释,就是默认。
姜棠见此不禁茫然的皱了皱眉,“既然喜欢就是合适啊!”
“糖糖,喜欢不止是两个人的合适。”
其中牵扯的是两个家族。
也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能抛却一切,不管不顾,相携一起没有明天的,然而这些姜知白没叫妹妹知道。
所以姜棠想不通彻,她能做的就是照顾姜知白。
这样如是过了好几天,也不知道李陌和陈宴清发的什么疯,不要命的办公,大家被他们逼的也工作量骤增,满朝文武的怨声载道。
其中最受不了的当属李蓉嫣。
她不仅被李陌禁足在太子府,每日还要顶着嬷嬷们的视线和诸家公子花园相看,在见了三四个歪瓜裂枣之后,李蓉嫣果然扑到唐心的怀中哀嚎,“嫂嫂救命!”
唐心简直哭笑不得。
“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瞒着我们的胆子都哪里去了?”
李蓉嫣自知理亏,“我不告诉你们,不过是因为……人家又不愿意娶。”
这话让唐心也生了气,“什么叫他不愿意娶?公主他还不愿意娶,我看你皇兄是揍轻了。”
李蓉嫣低着头解释,“其实也不是不愿吧,而是不能,就因为我是公主,所以不能。”
唐心也是当太子妃的人,方才为李蓉嫣抱不平才埋怨的姜知白,如今李蓉嫣这话一出,唐心就能明白其中关键。
想想姜家的家世和权柄,再想想宫里那位人的心机和算计,倒也的确风险很大啊!
李蓉嫣:“姜家四代为将,手中实权很重,早在父皇年轻之时就对他们有所忌惮。”
所以这些年姜伯父姜叔父们才会一个个战死沙场,其中有斩敌为国捐躯,也不乏自己人算计,英勇的人带着筋骨埋了黄土。
上京城大家心里都知道,姜家忠勇,是家族使命,也是宿命悲哀。
但即使知道,却无人敢说。
唐心未嫁时也听父亲说过,敬佩姜老姜家一身风骨。
当年年纪轻轻,失父失兄,丧弟丧妻,单凭一把长缨枪守住了魏国十里长关,更为威慑敌国多年不曾踏入上京一步,骨肉分离。
唐国公每次都会叹息,“哪里是他不想回……”
是不能回。
敌国的铁骑,帝王的君心,百姓的安然,风沙抹平了大将柔情,逼着他一年又一年不能回,所以哪怕姜知白纨绔,上京大人们也都照顾他,不曾为难。
他们踩着的,都是人家亲人的鲜血淋漓。
每每想起这些,想起上辈子姜家的满门凋零,李蓉嫣都难受的要命。
她苦笑着问唐心,“皇嫂记得糖糖的继母吗?”
唐心回忆了一下,“似乎不大记得……”
那是个很没存在感的二婚妇人,长相和姜棠有几分相似,每回都坐在该有的位置,不攀谈,也不曾低头。
不过倒是她的女儿孟舒明艳些,心性也高。
“那便是姜老将军十多年前娶的,别人都说是因为她长的像沈夫人,其实不像的。”
你真正爱一个人,那这个人就是独一无二的。
姜老将军也并非卑劣拿人为替身之人,这是上辈子姜知白要推开她,让她寻一个好人家嫁了,刨析给她知道的。
“姜老将军不及而立丧妻,又有满身军功在身,求嫁之人多不胜数,其中不乏名门贵族,可姜老将军不要她们,一个是不喜欢,一个就是不能娶一个名门贵族。”
父皇不会允许,一个深得民心的将军,再结贵亲。
“所以他娶了小沈氏,一个二嫁的商妇。当年姜老将军就那样选了,更何况如今的姜知白,他是姜家独子,妹妹嫁的晋王府陈宴清,你让他如何接受我一个公主……”
李蓉嫣闭着眼,两辈子的眼泪就这么流出来。
唐心头一回看这个英气的姑娘的哭。
“皇嫂,是我不甘,所以要缠着他的。”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时候李蓉嫣也不知对不对,她不想害姜家覆灭,却也再爱不上别人。
在姜知白为她闯敌营,问出那句“我只问你愿不愿”的时候,在姜知白扶着她的肩,教她那句“是你公主,但你也是李蓉嫣,是你自己”的时候。
她就再也,爱不上别人。
李蓉嫣笑着,抹了抹眼睛,“我若是身份低一些,就好了。”
听了这话,唐心也不知怎的鼻子一酸,点着她的头说:“你怎么和你皇兄一样,死犟死犟的。”当初李陌明知皇帝不同意,却当众求圣旨娶她的时候,不也一样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吗?
大逆不道的想,唐心真希望皇帝去死。
“行了行了,皇嫂帮你,明个儿起你皇兄铁定不再为难你行了吧!”
李蓉嫣这才一笑,“皇嫂真好。”
说完便撒欢的跑出去洗漱,可能因为丢人吧,之后没敢再往唐心面前凑。这件事唐心果然放在了心上,当晚只听李陌砸了几个碗碟,在书房坐了彻夜。
翌日出门瞧见躲着他的李蓉嫣,不仅没为难,更叫她添件衣裳再去玩儿。
李蓉嫣还有些不大习惯,“好、好的皇兄!”
瞧着她恢复了活力,李陌才笑骂一声,“记得以后有事和皇兄说,皇嫂是亲的,皇兄也不是捡的,不过凶你两天,瞧把你吓的。”
李蓉嫣讪讪的笑笑。
李陌没再理她走了。
上辈子的李陌对李蓉嫣也不差,但仅限于给她公主应得的尊容,这辈子和他们走近之后发现,她这个皇兄还挺好的。
生于皇宫,却不染于皇宫,保留了人基本的良知和善意。
果真是以后为人称颂的明君啊!
李陌解决了心里的不爽,整个人都舒畅了,连着高强度的工作,今日忽然想松快松快。
他想起了至今不爽的陈宴清。
觉着这个时候找他喝茶,十分恰当,正好今日休沐嘛!
李陌让人备了车,坐在上面翘着二郎腿出发了,穿行在大街上的时候忽然听见了马匹嘶鸣的声音,在上京城骑马的非富即贵,他不免扭头看了一眼。
正巧车帘被吹开,让李陌瞧见了马上前几日新封探花郎。
“沈安?”
李陌砸了一下嘴,瞧着离开后沈安去往的方向,他有些不确定,敲了一下车壁,“镇国将军府姜家,是不是也在那个方向?”
外头人答,“正是。”
这下可好玩儿了……
李陌按捺不住自己看好戏的心,“那快点,去晋王府北院。”
“是。”
侍卫觉着太子爷今日似乎有些莫名兴奋。
很快马车到了晋王府,李陌独子摇着折扇走进去,正巧瞧见石桌旁一人对弈的陈宴清。
明明环境很清幽,气氛安静的十分和谐。
可李陌就是能从这份沉默之中感受到一股压抑的不悦,算起来,这是他知道陈宴清和姜棠吵架的第三天,的亏这厮耐的住脾气。
李陌坐下去,陈宴清仍未抬头。
平时的话李陌早就骂了,不过他今日心情好,也就不和这个冷漠的人计较,对着旁边装透明的陈风说:“给孤上壶好茶。”
陈宴清听了不说话。
陈风自然按着吩咐去了,没多久提来一壶新茶,李陌倒了一杯,扶着杯壁说:“怎么孤和你家大人用的杯子不一样?”
陈风低着头说:“太子殿下,大人用的是官窑白瓷,那套只剩那么一个了。”其余三个上次夫人生气都给砸没了。
“剩一个还摆出来,你们晋王府如今这么穷的吗?”
这说的话陈风委屈,可他哪敢回。
这哪儿是他要摆出来,明明是大人指名道姓只要这白瓷的,要说理由陈风也不知道,也不敢问,猜测又是和夫人有关。
李陌是谁?
那可是和陈宴清与虎谋皮十几年的太子啊!
但就陈风的反应,就脑补出无数陈宴清睹物思人的怨夫形象,他摆手使人退下,晃着腿调侃陈宴清道:“怎么?这么多天,你的小夫人,不去找?”
呵!
陈宴清也气啊。
此刻摆出一副淡定模样,在棋盘上落下一棋子。
“找她作甚?”
娇养这么久的小家雀,只要他不割断两人的夫妻关系,闹够了自己就回来了,这次她胆大包天别等着他去请,绝不。
“啧啧,好勇气。”李陌竖完大拇指,端起茶细品一口,状似无意道:“孤方才来的路上,可是瞧见一个人。”
陈宴清对此不感兴趣。
“那可是人家青梅竹马的表兄啊!”
沈安吗?
陈宴清收了手,盯着李陌。
李陌一笑,“孤还瞧见人家那架势,是要对将军登门拜……”
话音未落,李陌只觉眼前一片残影闪过。
陈宴清转眼了不见了踪影。
李陌瞧着嘴角噙出一抹得逞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