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他上门求亲的时候。
……
福宁殿。
黄内侍吩咐人关紧了内殿门,然后亲自捧来一碗药汁。
“官家,”黄内侍叫醒靠在榻上的人,“您该用药了。”他也不想在这时候将官家叫醒,但已经不能再耽搁。
软塌上的官家缓缓睁开眼睛,殿内柔和的灯光却让他再度闭上眼睛,随即眉头紧紧皱起。
“朕歇息多久了?”官家声音有些沙哑。
黄内侍毕恭毕敬地道:“一个多时辰。”
官家大约没想到自己会睡着,忙去看手边的奏折。
“官家放心,”黄内侍轻声,“臣都放好了。”
官家点点头。
黄内侍服侍官家用药,待一碗药下肚,官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黄内侍忙端来温水让官家漱口。
“你今日煎药时,有没有人又去打探消息?”官家疲惫的声音传来,仿佛已然用尽了力气。
黄内侍道:“自从您在皇后娘娘那里罚了宫人之后,这两日后宫倒是安稳许多。”
官家想要起身,却觉得一阵晕眩,不由地又往后倒去,黄内侍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接,总算让官家稳稳当当躺下来。
“官家,官家……”
黄内侍焦急地喊叫,官家伸出手示意黄内侍噤声:“没事,朕就是起得急了。”
黄内侍怎么能不担忧,官家这般情形已经有一个多月之久,药吃了许多,就是不见好转,官家为了政局平稳,一直瞒着,可时间久了,难免会让人生疑。
黄内侍劝说:“要不然,咱们再寻寻良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若是这病症能治,朕早就好了,”官家面容平静,“何必为难那些郎中?”
黄内侍眼睛微红。
官家接着道:“若不闹出谢易芝的事,朕兴许连药也懒得用,那药……不中用,喝了还满嘴苦涩,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委实又给自己多添苦痛。”
“可现在,朕委实放心不下。”
黄内侍不知该说些什么,怕哪句说得不对,会让官家更加伤心。
“祖父、父亲在位时,大梁没出过这样的差错,朕自诩勤勉,从不独断专行,却没想到养出这样奸佞的臣子……若是大梁就此政局不稳,让朕下去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黄内侍心头一酸,忙道:“官家不可这般说,官家……乃仁君……”
官家摆摆手:“这些话说起来没有任何用处,朕只想再多些时间,将这些处置的干干净净,免得留下遗祸。”
说完这话,官家静谧片刻:“可惜,就连皇后都看出来,朕已然力不从心。”
黄内侍更不知晓要如何开口,皇后娘娘手下的宫人四处传消息,只为了打压王相公父子,本来不会这么快查到皇后娘娘头上,也是巧合,他手下一个小黄门,闹肚子半途出恭,刚好听到了一言半语。
黄内侍哪敢隐瞒,径直禀告给了官家。
到现在黄内侍还觉得,着实太过巧合,他也想过,是不是宫中有人出手?于是从头到尾查了一遍,结果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朕从前就不放心他,”官家道,“还以为被遣出宫一次之后,他有了长进……到底还是一样耐不住性子。”
黄内侍知晓,官家这话说的是秦王。
官家说完话,突然一阵咳嗽,许是咳嗽的太厉害,竟然呕吐起来。
黄内侍急得额头满是冷汗,连连道:“官家,您要保重龙体,莫要再动怒。”
官家好不容易才让气息平顺了些:“朕病重的消息传出去,就更没有人能动得了他了,毕竟……”毕竟秦王一直被当做储君培养,现在换人,对大梁不一定就是好事。
黄内侍道:“官家慢慢想,总会有好法子。”
片刻后,官家睁开眼睛,露出一抹坚定的神情:“朕也不冤枉他,就将一切都查明,若果然与他有关……”
“朕还为大梁准备了另一个储君。”
官家的话音落下,福宁殿外,似是一截树影轻轻晃了晃,不过很快那影子又归于平静。
第752章 上桌
宫门口。
淮郡王带着人巡视回来。
天气越来越冷,好似再来一场雨,地面就会结冰似的,然而值房里却格外温暖。
淮郡王进了门,当值的宿卫们立即起身。
“皇城使。”
这是淮郡王的职司,在宫中的时候,他命人这般称呼。
淮郡王点点头,看向几个人:“今年冷的早,但巡查不得怠慢,要定时交直,天气干燥容易起火,你们要多注意宫中各处的风吹草动。”
宿卫们应声,其中一人道:“今年郡王爷早早就吩咐人拿来了泥炉,让咱们在这里暖手脚,若是这样谁还敢偷懒,不用郡王爷动手,我先将他绑起来问罪。”
淮郡王微微一笑,炭自然早就分了下来,但宫中的暖笼没有大名府的泥炉好用。
这泥炉好用,不少陶窑也开始烧制,现在随便在街市走一走,就能看到各式各样的炉子,但卖得最好的还是从大名府运来的那些,相应的,今年的佛炭也卖的极好。
天冷下来,谢娘子的生意也就日益兴隆。
别看她为了大船,变卖不少铺子,只要再多给她些时间,她就能度过难关。
淮郡王点点头道:“若还需要些什么,只管与我开口。”
宿卫们立即应声,淮郡王做了皇城使之后,从来都是尽职尽责,并非似某些皇族,不过就是在官家面前装装样子罢了。
众人正说着话,两个小黄门进了屋。
“各位大人,”内侍笑着向众人道,“天气寒冷,尚食局做了些汤水送过来。”
淮郡王看着内侍将大桶的热汤抬上来,立即向内侍道谢。
内侍笑着将手中的食盒递给淮郡王的亲从:“这是官家御赐的,淮郡王趁热用了。”
有了这句话,宿卫们就明白这是沾了谁的光。
看着内侍离开的背影,淮郡王打开食盒。
一盅姜汤带着股沙糖的味道。让淮郡王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在官家面前喝姜汤的情形,他们随官家狩猎,路上遇到大雨,回到行宫之后,他就得了一碗姜汤,他当时年纪尚小,官家特意吩咐内侍在他那碗里加了沙糖。
就似内侍说的那样,这碗汤真的是官家吩咐的,而且内侍唤他郡王爷,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形。
有时候一个举动,就能透露出局面的变化。
淮郡王目光微深。
“皇城使。”
听到宿卫唤他,淮郡王立即端起碗来引着众人道:“效死以报。”
众人跟着呼喝,然后将一碗姜汤饮下。
下值之后,淮郡王一路回到秦王府,刚踏入府门,就看到准备上朝的秦王。
淮郡王上前行礼。
秦王面容威严,淡淡地道:“从宫中回来?”
淮郡王应声:“昨晚当值。”
“夜里可都平安?”
与往常不同,秦王没有走开,而是将目光挪到淮郡王身上。
淮郡王毕恭毕敬地道:“都好。”
“要仔细着些,莫要辜负官家对你的信任,你的一举一动都牵扯到王府。”
淮郡王行礼:“儿子记住了。”
“你是嫡长兄,”秦王道,“要为两个弟弟做表率。”
淮郡王依旧恭地应声。
秦王眼睛就是一跳:“可见过三郎了?”
“还未。”淮郡王如实回应。
秦王明显露出几分不悦:“你母亲拼了性命,为王府又添血脉,你也应该多上上心。”
这话中带着责备。
“是儿子没做好,”淮郡王道,“儿子这就去看三弟。”
“你母亲要养身子,几个庄子上的事,我让管事交给你处置,你年纪不小了,这些早就该插手去做。”
淮郡王道:“儿子记住了。”
秦王看着长子的头顶:“听说王晏和谢氏要正式议亲,从前也就罢了,现在谢氏要再嫁,你不可再做出失礼的举动,过阵子你母亲会为你相看闺秀,我不想从别人嘴里听到秦王府的闲言碎语。”
这话的意思是,他闹出什么笑话,会被人当做借口拒婚。淮郡王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又再点头。
秦王这才挪开视线,快步从淮郡王身边走过。
等到秦王上马离开,淮郡王才回到自己屋子里。
门刚关上,亲从就皱起眉头道:“王爷这是故意在为难主子,王妃才生产不久,王爷若是去请安,那才会被人责怪。三郎君尚年幼,主子就更不能去看了,真的出了差错,定会怪在主子身上。”
“总之主子怎么做都不对。”
“现在还要急着给主子议亲,谁知道会挑选什么样的人家?主子若是不说话,那就要任由王妃摆布。”
明摆着的事,王爷的意思,就是全权交给王妃处置。
“郡王爷,咱们得想想法子。”
淮郡王坐下来,倒了一杯茶缓缓喝下去。
“兴许,”淮郡王道,“他就等着我反抗,如此一来,我就要背上不孝、忤逆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