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明梨怒到极致却笑了出来,她眉眼弯弯,恍若春水初生刹那芳华。程修池不觉看呆直到脚上传来剧痛,低头就看到宴明梨绣鞋狠狠踩在他的靴上。
“宴明梨你…”
“我一介女流确实算不得什么,但我既非世子的妻妾又非婢女,你又凭什么管我私事?”宴明梨语速适中不疾不徐,她的脸微微向上仰着,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气势。
谢玄依靠墙看着前面纠缠争吵的两人勾唇,这位表面温温柔柔的表姑娘竟然还有这一面,真是低估她了。他以为这位便宜表妹只是有点小聪明没想到竟然这么伶牙俐齿咄咄逼人,当真有趣。
程修池握在她手腕的力度逐渐加大,宴明梨吃痛,“你放开我。”
程修池哪里听得她的话,他满脑子都是那句‘我既非你妻妾’,不知道为什么他听到这话非常生气。
“定春侯世子。”
程修池怔愣,反应过来后即刻放开宴明梨。
“这是在做什么。”他眉眼带笑信步走来,腰间玉佩琼琚作响,距离二人几步远的距离站定。
谢玄从檐下走来,暖光一点一点打在他身上,从上至下蔓延开来,慢慢点亮了玄衣上的耀金云纹,熠熠流光。
宴明梨立即快步走到来人身后,不再看程修池一眼。
男子玄色衣衫后露出女郎远山紫色的褶裙,地上的两道影子相交,娇小的身影温顺依偎在男子高大挺拔的身后,处处彰显她对谢玄的信任依赖。
程修池只觉刺目,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拽过宴明梨却被挡在身前的男子按住手腕,谢玄的手修长劲瘦的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程世子,这样对待姑娘家恐怕失了礼节。”谢玄微微笑着,那双桃花眼暗流涌动。他比程修池要高些,多年沉浮官场修炼的气场也强于程修池这个初出茅庐的世子。但他其实只比程修池大一岁,奈何人家出身好立功早。
宴明梨心中大快,程修池这个人自大傲慢,最忌谁比他强,无论从家世官职功绩谢玄简直处处高他一头。
果然程修池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他收回手道:“我竟不知堂堂燕王殿下这么清闲,都有空管起程府内宅的事了。”
“本官身为大燕朝锦衣卫指挥使,奉命监察百官德行,今见程世子这样欺负宴姑娘当然要善意提醒一二,以防世子日后酿成大错。”
宴明梨听了简直都想给谢玄拍手叫好,她本以为谢玄身为外男插手她和程修池的事不好想名头,可锦衣卫三字一出还需要讲道理?谁要是想和锦衣卫讲道理,北镇抚司的诏狱定会让他终生都说不出‘道理’两个字。
“世子爷,”对峙间一名小厮快步跑来,“世子爷大夫人让您过去一趟,林府的夫人来了。”
还未等程修池出声谢玄就到道:“程世子还不快去?莫要怠慢了未来丈母娘仔细林夫人恼了不将女儿嫁给你。”
程修池气的说不出话,他确实很需要林家,随意行了礼就快步离开。“表哥慢走。”程修池转头就看到谢玄身旁一脸明媚笑容的宴明梨,“世子…”小厮催促,程修池忍了忍随即拂袖离开。
宴明梨见状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笑若银铃以手掩面,发间的步摇也随着她的动作摆动,一晃一晃的,甚是好看。
谢玄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断,反正看美人娇笑的乐趣,谁看谁知道。
第9章 花非花
等到宴明梨笑够了才低身行礼,“刚刚多谢表哥为我说话。”
这就又叫上表哥了,宴明梨在讨好他,而且讨好得明明白白。
谢玄什么人没见过,他对宴明梨这种明晃晃的讨好很是受用,要是一般人他早就不搭理了,可宴明梨不是一般人,她是美人,还是个有意思的美人。
谢玄没有接话,宴明梨摸不清他心中所想,所以又道:“表…”
“你表哥太多了。”
?
宴明梨美目微微睁大,谢玄这是什么意思?不等她问清楚谢玄就抬步离开,他摆了摆手,“不必谢,应该的。”
看美人是要付出报酬的。
柳氏和程修池送走了前来探望老侯爷的林夫人,她发现自己的儿子有点心不在焉,“修池,你怎么了?”
经母亲一提醒程修池才认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正色道:“我没事,母亲,姑姑怎么会和燕王一起来?”程婉君嫁到谢家这么多年也没见谢玄登程府大门。
柳氏摇头,“我哪里知道这位殿下是怎么想的,今儿看那架势他和你姑姑也不是什么母慈子孝,不过…”柳氏迟疑了一下,“他上次救了表姑娘,看来对程府还是有几分情分的。”
程修池讥诮一笑,情分?谢玄是会讲这些东西的人吗,他久居高位哪里看得上程家这种落魄勋贵家庭,恐怕另有所图吧?不禁想到刚才谢玄对宴明梨的维护,程修池的眼神变暗,还真是小看了这位表妹。
“不知道老太太今日和燕王说了什么。”柳氏若有所思道,“去问问祖母不就知道了。”她一怔,自己不过随口一提,没想到一向不关心程家琐事的儿子突然接话。
母子二人一道走着,柳氏几次想要开口询问看到儿子带着怒气的脸色就忍住了,她拿不准程修池为什么生气,儿子是世子自己一个内宅妇女不好催问什么,万一事关军务大事可怎么办。
她作为儿媳妇是不好问婆婆和外客说了什么的,但程修池是家中世子由他出面老夫人不会说什么。程修池大步流星,柳氏不敢言语只能小碎步紧跟,不料还没到内院就遇到了老夫人身边的婢女锦桃,“夫人,世子。”
柳氏道:“你怎么在这儿?”这位可是老夫人面前红人,吃穿用度比许多庶女主子都好,平常不轻易离开老夫人身边。
锦桃颔首,“回夫人的话,是老夫人派奴婢来告知夫人准备好一间院子,要雅静点的,给贵客住。”
什么贵客还竟然要锦桃这个大丫鬟亲自跑一趟,柳氏笑道:“锦桃姑娘,不知道是哪位贵客要来我们府中?”
锦桃看了一眼柳氏然后上前一步低语道:“是谢府的燕王殿下。”
柳氏震惊,谢玄要住在程府?好好的燕王府不住为什么住在别人家?
“他为什么要住在程府?”程修晏冷言道,锦桃面色一滞,不晓得世子为什么生气,平日没人敢这么与她说话,可面前的人是世子,老夫人都要让三分的人。
“好像是因为燕王殿下的府邸距离北镇抚司太远,不方便殿下查案,新的府宅还没有置办好只好暂时借住在程府。”刚刚她被老太太打发门外等候,这些话也是从二人交谈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要是别人问她是不会说的,可…老夫人说会把她许给世子。
老夫人待她固然好,但程修池才是自己以后唯一的天,锦桃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她也早已把世子当做自己的夫君,女儿家心向丈夫是应当的。
程修池冷笑几声,“我竟不知燕王殿下置办府宅还要等了。”谢玄今时今日的地位要什么没有,区区宅院而已,只要他放个口风自然有大把大把的人等着给他送。
柳氏和锦桃不懂其中弯弯绕绕,但柳氏还是看出程修池的异样,她怕锦桃泄露所以赶紧道:“燕王能住在程府我们已然欢喜,你去回老夫人就说我会好好安排的。”
得了回信锦桃行礼告退,柳氏松了一口气,“修池…”
“母亲我先去军营有什么事回来再说。”程修池大步流星原路折回至程府大门,留下柳氏一个在原地摸不到头脑。
过了许久柳氏暗暗叹气,自己儿子越来越沉默了,掌权者的气势越来越浓重。
与此同时琉璎苑中的宴明梨也愁容莫展,谢玄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十几岁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活了两辈子宴明梨明白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助自己,任何帮助都要付出代价。
可谢玄想要什么呢?她孑然一身哪里有什么值得高高在上的燕王殿下青睐呢?
窗前的大红花朵尽情盛放,娇艳欲滴,梨花椅上的少女单手托腮柳眉轻皱,皓白欺霜的手腕着了一只色泽温润的藕粉色玉镯子,显得她的手腕更加纤细易折。
人比花娇,尽态极妍。
“宴明梨。”谢玄轻轻呢喃着屋中少女的名字,嘴角似乎淡淡笑了笑,随即转身离开。
宴明梨倏然起身,窗外有动静,她快步走到窗户旁除了一朵盛放的蔷薇花什么也没有看到。
应该是哪个婢女贪玩摘了院中的蔷薇花遗落在这里吧,宴明梨浅笑,自己疑心太重了,庭院深深还有仆人看守哪里可能进来外人。
晚间用饭时宴明梨刚一出院门就看到了谢玄。
“宴姑娘。”谢玄笑着和她打招呼,宴明梨惊诧谢玄竟然还没走,她道:“表哥这是去哪里?”
“自然是去用饭。”谢玄理所当然道,“不若宴姑娘带路,我也省得走岔路。”
琉璎苑离主屋很远,外人确实容易迷路。不过他怎么会在这儿,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宴明梨快步走到他面前,含笑甜甜道:“能为表哥带路求之不得,不过表哥怎么有空在程府用饭?”
谢玄目不斜视淡淡道:“燕王府离北镇抚司太远不方便办公,过些日子置办好宅院了就离开。”
原来是这样,那…岂不是要经常遇见他?而且看这个方向他应该就在自己隔壁的汀兰苑。
宴明梨暗暗叫苦,她可不想在这位眼皮底下生活,那件事儿谢玄表面上信了自己的说辞,保不齐哪天他就顿悟反水,到时候在皇帝面前那么一提,她的太子妃之位岂不是要化为乌有?
第10章 雾非雾
谢玄注意到身旁人的异样,随即轻轻瞥了一眼,看来便宜表妹还得再修炼修炼,这么喜形于色哪行。
天边晚霞相伴,院中花香正浓,二人相继无言默默拐过一个又一个的转角,宴明梨第一次觉得程府的路难走,每一步都是煎熬。
她心不在焉地想着还有多远才能到主屋一不留神就撞到了谢玄宽阔的后背。宴明梨吃痛惊呼,前面的人却置若罔闻。
她皱着眉用手一圈圈揉额头,眼神幽怨,走的好好的突然停下来干嘛,而且撞到她了也不说点什么。
前面的人迟迟未动,他好像在看什么,宴明梨顺着谢玄的视线望去就看到不远处一个婢女打扮的人在和小厮低声交谈,接着就伸手给了他一个东西。
宴明梨脸色骤然一变,因为距离很远谢玄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却能看到他们的口型。
那女子的口型是:杀了谢玄。
宴明梨自认为她光凭口型就能分辨对方在说什么的本领炉火纯青这么多年从未失手过,所以她很确定那婢女说的就是杀了谢玄。
一个内院的婢女为什么要杀谢玄?是她自己想杀还是受人指使?
谢玄是大燕的王爷,如果他死在了定春侯府恐怕阖府上上下下没一个人能逃脱,他们都要给燕王陪葬。
宴明梨感觉一股寒气袭来。
“宴姑娘,宴姑娘,宴明梨。”
宴明梨回神,可她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谢玄锋利的眉梢微扬,问道:“怎么了?”
要不要和他说?说了他会信自己吗?那自己会看口型一事就会暴露。
最终宴明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表哥我们快走吧,别让外祖母久等。”
“嗯。”谢玄没再追问转身就抬步向前。
经此事后宴明梨更加心神不宁,连带着步子都缓慢了许多,谢玄也不急就这么慢悠悠地等着身后的姑娘。
许是流年不利出门遇太岁,在老夫人门口又碰见了从军营来的程修池。
他见到二人也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拱手,“燕王殿下。”谢玄笑着点头,“程世子。”二人做完场面礼节宴明梨才从谢玄身后绕出问候,“世子。”
程修池没在意宴明梨怎么称呼,他去军营发泄了一通心中的怒气消除了很多。心思也阔达起来,欲成就大事就不能在乎细枝末节,谢玄位高权重,他现在只是个世子,军中的职务听起来风光可在谢玄面前都不够看的。
要想继续往上爬就得安抚好谢玄这个名义上的表亲,至于宴明梨,程修池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等到谢玄走了程家就是他说了算,到时候她又能依靠谁?
而宴明梨脑子里都是谢玄说她表哥太多了,虽然不懂他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但燕王开口她就得照办,按理说谢玄与她并无无缘关系,程修池才是真正的表哥。
可宴姑娘想了一路心中已经顿悟,与其讨好看一眼就令她作呕的程修池不如讨好谢玄这棵大树,反正已经把程修池得罪透了。这样既可以逐渐消除谢玄对她的偏见,又可以借力打力让他牵制程修池,到时候在陛下面前替她美言几句,简直一举两得。
再多努力也不如皇帝在探查未来太子妃身世背景时谢玄的两句好话来的实用。
想通了之后刚刚因为谢玄暂居程府的不快骤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欢喜,连带着饭都用的比平时多。
谢玄与程家人坐一桌正抬头正好能看到宴明梨眉眼盎然,左一箸右一箸地夹菜,脑袋绒绒的甚是可爱。
便宜表妹好像心情大好,与来时垂头丧气大相庭径,此时的谢玄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宴明梨算计,他只觉得宴明梨小孩儿心性,有点小心机却不够深,什么都流露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