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明梨无意撞到谢玄的视线随即粲然一笑,盈盈含光的杏眼弯成月牙。光影斑驳下,佳人越过重重人影巧笑嫣然,周围的喧嚣都化归于无,天地间只剩她与自己遥遥相望。
谢玄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柔软了一下,直到程大爷与自己谈话才恍然。谢玄不觉暗道,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程修池一直存着观察谢玄的心思当然没有错过他短暂的异样。
他抬头不着痕迹的看了几眼发现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甚至多往宴明梨的方位瞥了好几眼,搞得宴明梨心中愠怒,他怎么一脸捉奸的表情看自己,简直莫名其妙。
散席后谢玄说要回房处理公务老夫人自然不敢再留他叙谈,程婉君也在仆人的护送下回谢府,一众人就散了。
“表哥,表哥。”身后传来女子轻快的呼声谢玄顿住脚步,“表哥等等我。”宴明梨乘月色而来,因为走的急胸口微微起伏。
谢玄笑了笑,“不躲着我了?”宴明梨怔愣,随即反应过来,“表哥哪里的话,我怎么会躲表哥呢,表哥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宴明梨刻意并且固执地唤谢玄别表哥,一遍一遍不厌其烦,恨不得每句话都加上那两个字磨他的耳朵,为的就是拉进他们之间的距离,让他觉得宴明梨比别人亲近些。
“救命恩人。”谢玄轻轻呢喃这四个字,一双桃花眼异常明亮,眼底泛着淡淡的深意,良久他道:“是啊,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宴明梨被他看得脊背发凉,谢玄这人总是带笑,就连和程修池争执时也是如此,让人很难琢磨透他的心思。
“走吧,”谢玄转身,“一会儿耽误了公务。”
宴明梨赶紧跟上,她其实是打算把今日那两个下人的计谋告诉谢玄的,一来想在他面前博个好,顺便报个恩什么的,二来是谢玄要真死在了程府自己也得给他殉葬。
可现下她却犯了难,该怎么开口呢。
眼看就要到琉璎苑了,宴明梨终于艰难开口,“表哥…”
“嗯?”
“你信不信有人要杀你?”谢玄转身目光深深,可他并没有震惊,反而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何出此言?”谢玄甚至带着笑问她,一点都没有愤怒或者惊惧。
不愧是大燕锦衣卫的指挥使,这份喜形不于色的本事练的炉火纯青。自己要和他多学学。
第11章 水中月
定了定神色,宴明梨缓缓道:“今日那两个仆人我想表哥应该也看到了,就是他们说的,我想表哥初次来府,下人们总归不会囫囵说编排这种事。”
谢玄听完后果然便道:“我没记错的话,那两个仆人离我们很远,表妹难道有戏文中的顺风耳不成?”
这是谢玄第一次叫她表妹,他的神情认真,可语气却微微上扬,似是玩味似是挑逗。
宴明梨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反正谢玄并非程婉君所生,想来不会对程家后宅的事情有多大兴趣,她实话实说,“我看嘴型分辨出的。”
“就凭嘴型?”谢玄这次确实有点震惊,没想到这个便宜表妹还有这等本领,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嗯,”宴明梨点头,“就凭口型,想来表哥也知道我父亲生前是两江总督,因而会有很多人来我家拜访父亲,我幼时贪玩,经常躲起来偷偷看他们谈话,久而久之就练就了这个无用的混技。”
原来如此,谢玄笑了笑,“这可不是什么无用的混技,多亏了表妹才能看出他们的阴谋,否则我恐怕就命丧于此了。”
他话虽这么说,不过宴明梨持疑,若是自己没有提醒谢玄,他就真的不知道?或者就算他不知道,那两人也不一定会得手吧,她可不敢领这么大功劳。
“这么说来倒是我欠表妹了。”宴明梨连忙道:“我也只是提醒表哥,表哥武艺过人能一箭直取敌方首级,哪里能让小小的仆役得手。”
吹捧奉承的话谢玄听的多了,这次是最动听的一次。不过谢玄还没到色令智昏的地步,他知道宴明梨是刻意为之。
“多谢表妹了,我会查出背后的原委,你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吗?”
“男的看不清,那个的婢子是…”想起那个人宴明梨停顿了一下,“她是大舅母屋中的婢子,唤作平儿。”
“大夫人?”这还真是个意外的答案。
宴明梨想他该不会对程府起疑心了吧,怎么能因为他一直以笑对人就忘了锦衣卫多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本性。
“她一直在屋外干杂活,近几天才被安排到屋中伺候的。”言下之意就是柳氏应当不知道她的婢女是这么有本事的,连王爷都敢杀。唇亡齿寒的道理她懂。
“表哥,”宴明梨抬眸看着谢玄的眼睛,“不若我去帮你问问大舅母吧。”谢玄身份特殊,恐怕不好开口,他应该也不愿意大张旗鼓查程府打草惊蛇。
表妹还挺聪明。
就当宴明梨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谢玄突然摸了摸她的头发,“有劳表妹。”
月光倾泻,宴明梨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睛看床顶,谢玄这个人真是危险,他的每一个举动似乎都出人意料,从相遇时他为了救自己一箭射死了逃犯,后来又给她撑腰对峙程修池,再加上今天莫名的亲昵…
还是适当远离为妙。
突然,宴明梨灵机一动猛的从床上坐起来,眼中闪耀着明亮光芒,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谢玄是王爷,是指挥使啊,那他肯定有很多机会见到太子。只要多和谢玄亲近,见到太子还不是手到擒来?指望着她自己还不知道多久才能见到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呢,而且他深居简出,没几个人见过他的真容,就连上朝都很少去,细想下来见他简直比登天还难。
宴明梨紧了紧手中的锦被,天助她啊,有此等人物帮助,这还不将太子拿下?
危险就危险吧,再危险她也得亲近,要想成为太子妃就得吃得苦中苦,忍常人所不能忍。
想通了之后宴明梨浑身充满了干劲恨不得马上就为谢玄鞍前马后一通,屋外的红袖都被惊动,“姑娘,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
宴明梨忍住内心欣喜,老老实实又躺回床上,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汀兰苑
烛火摇晃,人影明灭。
“指挥使,已经查清楚了,那个婢子唤做平儿,小厮唤做王五,在程府做了三年而且是一道进府的。”大燕锦衣卫无孔不入无所不在,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他们查不到的,百姓谈之惊颤,高官闻之色变。
别说仆役就算是府中的花草他们都能弄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就来了,藏的够深的。”谢玄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出声,“程府…”
“程府应当不知情。”丁霄道,“不过…那个婢女似乎与程府表姑娘有不快。”
谢玄手中的动作停顿一下,随即抬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丁霄,宴明梨这样的性子竟然会与一个婢女有龃龉。
丁霄道:“她经常在婢女小厮中编排表姑娘,说她坏话,好像是因为…”他看了一眼谢玄,“因为那婢女想做程世子妾室,而表姑娘以前与他有婚约…”
“婚约?”谢玄的声音听不出喜悲,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案。
丁霄一滞,赶紧道:“幼时大人之间的口头婚约,没有递更贴交换八字,而且看程家这个意思应该不打算认了。”
谢玄换了个姿势,移开目光,“因为宴明梨父母双亡,一个孤女配不上前途大好的世子了?”
“是的,那次观灯宴被挟持的另一名姑娘就是程家想给世子安排的姻亲,是近两年从金陵调入京都的林家,官职虽然不高,但胜在沉浮江南地区多年,家底丰厚,对现在的定春侯府来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林家也可以借着程家在京都的势力更强一步,可谓是双赢。”
一段话过后屋中落针可闻,丁霄额头出了层细汗,世人皆谓谢玄守礼谦逊,尤其他平常总是笑吟吟地看起来很好相处。可他们这帮下属知道谢玄是个阴晴不定的主,他能笑着就把对方的头拧下来然后拍拍手说无趣。
丁霄听过自家妹妹夸赞谢玄年少有为才惊艳绝是京都姑娘们心仪的夫婿,他心里有苦说不出,真那么温良的人哪里能出任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呢。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丁霄如释重负颔首告退。
谢玄不屑冷笑,怪不得那天程修池姗姗来迟,原来是去救林家姑娘了,真是愚蠢,放着这么有趣绝色的表妹不娶非得娶个素不相识的世家女,真是暴殄天物。
男子汉大丈夫,要想成就一番事业就要靠自己,靠女人算什么。以前他还对程修池有所期待,现在看来他也不过如此。
第12章 归字谣
第二日宴明梨早早就等在琉璎苑门口打算和谢玄来个“偶遇”,可等了半天也没看到半个人影,眼看就要错过给老夫人请安的时辰了,她只好丧气离开。
到了主屋宴明梨深呼吸一下才掀帘而进,屋中已经来了很多人,程修池破天荒也在,程府子孙福很旺盛,老夫人给嫡孙子找了个满意的媳妇儿,燕王又在程府暂住,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容光焕发精神抖擞,一直与孙女孙子们调笑。
宴明梨坐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安静听着,时不时也合时宜的也微微一笑,谈笑内容总归不会和她有什么大关系。
程知许依偎在老夫人怀中撒娇,“祖母上次孙女和您说的事,您就依了孙女儿吧。”
李氏笑道:“你这个小妮子又烦老夫人,还不快起来,别压着祖母了。”
程老夫人摆手,“许姐儿才多重,我哪有那么碰不得,你啊别总对姐儿太严格了,在闺中不娇一点出嫁后可就没机会了。”
“对嘛对嘛,祖母您看母亲总是这般严厉,”程知许的眼神不经意往宴明梨的方向瞥了瞥,“干巴巴学礼仪哪如承欢祖母膝下看祖母的言行,依我看那些个礼教嬷嬷不如祖母半分。”
众人一阵笑,纷纷夸赞老夫人得了个好孙女,程老夫人自然也是合不拢嘴,谁不喜欢被夸呢。
柳氏翻了个白眼,姑娘家就是得人喜爱,她看了几眼程瑞妾室所生的女儿们,一个个低着头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她儿子都是世子了,也不在乎提拔提拔这帮庶女们,可竟没一个成器的。
“祖母,你就依了孙女吧。”程知许还在磨老夫人,柳氏好奇道:“何事让咱们许姐儿这么上心。”
“嗨,还不是许儿姐贪玩,上次赏灯宴被两个贼人毁了,这小丫头觉得不过瘾,央着老夫人在府中举办赏花宴呢。”李氏接过话头,嘴上怪罪着可满脸的得意,也就程知许敢这么和老夫人撒娇求东西,其他人哪敢。
坐下妾室都讪讪笑着,奉迎李氏,“二小姐活泼天真最是难得,年龄小爱玩也是正常。”
柳氏暗忖,程知许不过比宴明梨小了一个月,怎么宴明梨看起来就端庄娴静许多。她眼睛转了转,笑道:“老夫人不如就随了许姐儿的愿,邀请交好府中的小姐们赏花,正好修池刚回来再让他请上几个知己好友,咱们定春侯府也好久没热闹过了。”
老夫人一听眯了眯眼,柳氏这个提议倒是不错,正好趁着燕王在府中向世家们炫耀炫耀定春侯府的门路,这满屋的孙子孙女们也好找个像样的归宿。
“既然老大家的都这么说了就办一场热闹热闹吧。”
柳氏只是想让程修池请几个世家公子撑撑大房脸面,哪有想那么多,她一看程知许和二房说了那么久都没有自己几句话来的有用,心中顿时欢喜。
程修池听妹妹婶子们的扯皮本来就忍了很久,现在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不觉更加心烦。
“祖母,母亲,我想说军中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老夫人道:“去吧,别误了正事。”
程修池得了应承转身就往外走,“老大家的,你去准备花宴的事吧,对了正好留心留心那日我交给你的事。”
“是。”
老夫人交给母亲什么事了,他了解自己的生母,小聪明很多但没什么大智慧,所以老夫人这么多年一直不愿意完全放权,涉及到大事还是要她做主。程老夫人有什么事交给母亲呢。
柳氏一出门就看到站在原地的程修池不觉惊诧,“修池,你还没走?”
“不急,”程修池道,“母亲,祖母有何事交给您?”
柳氏无谓摆手,“原来是这事,没什么,就是给表姑娘和二姑娘挑挑夫婿,她们年龄相近也该准备了。”
程修池顿住脚步,“表姑娘?”
“对啊,上次老太太亲口和我说的,她说她问了表姑娘是愿意留在程府嫁给你还是外嫁,表姑娘自己要求外嫁的。”这事儿可算是解决了柳氏的心头大患,自己还怕宴明梨留在程府霍霍程修池呢,没想到她竟然自己请求外嫁,还算个领的清的。
“她自己要求的?”
“对啊,她自己要求的…”柳氏的话在看到程修池沉得可以拧出水来的脸色后顿止住,“修池,你…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