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睡吧。”良久,听朝露安慰被跳蚤恼得翻来覆去的晚翠。
甜沁秀睫静静睁着,熄灭了萤火虫灯,明月皎如积水,照射得她了无睡意。
这是她离开谢家在外度过的第一夜,虽条件窘迫,无冻毙之危。习惯了吃夜宵的肚子咕咕乱叫,空空如也,蟹粉酥和小梨汤在幻觉中滑过了喉咙,那人一勺一勺喂她,夹杂琅琅的笑声,腾着暖融融的蒸汽。
甜沁翻了个身,按住肚子,又悄悄喝了些陈嬷嬷放在床畔的水解饥——水当然不是又凉又清甜的小豆蔻水了,而是混浊乌糟的井水。
她却并不埋怨,现在的情况能活下去很好了。撇开了浮云遮眼的富贵,她有种真正活着的现实感,踏实无比。
明早陈嬷嬷说会给她们扳稀粥和野菜吃,还有饽哥亲手做的饽。
甜沁想着想着,思绪越飘越远,不知不觉在一片饥饿中堕入梦乡。
……
翌日阳光粗糙地射过草屋,将甜沁蹂躏醒。
她像只流浪猫蜷缩在床榻一脚,因夜晚太冻捂紧了被子,颊色泛着霜意。该感谢这不是隆冬而是暮春,天气再凉也凉不到哪去,否则她们非得被冻死不可。
朝露和晚翠早就醒了,她们处境更糟些,因为跳蚤的骚扰一夜没睡。饽哥是个粗糙的汉子,不怕跳蚤,也没空整日清洗被褥,让晚翠分外难以忍受。
天蒙蒙刚亮,二人就蹑手蹑脚地拖着被褥到河畔清洗了,顺便把家里所有可能有跳蚤藏身的东西都洗了个遍。
陈嬷嬷笑呵呵叫甜沁吃饭,红薯粥配野菜花,饽哥前几日存粮的饽被陈嬷嬷烤得又香又脆,送到甜沁面前:“醒了?快吃点热乎的。”
同时甜沁昨晚偷塞的银两被陈嬷嬷原封不动送回,“小姐,您别这样,我们说过不要你的钱。”
甜沁无奈,陈嬷嬷也算聪明的,怎么算不清楚这点账呢?既然有意撮合她和饽哥,陈嬷嬷就应该治好饽哥的腿,一来饽哥是家里顶梁柱,没了他活不下去,二来她也不希望嫁给瘸子。
“嬷嬷若不拿钱先去给饽哥治腿,这饭我便不吃。”
她把话撂下来。
陈嬷嬷一怔,心软得稀里哗啦,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第111章 贫寒:怀孕了吗
陈嬷嬷和饽哥母子俩坚决不要甜沁的钱,最终忍痛卖掉了家中唯一的老黄牛,换了二十两银作药费。
饽哥打了石膏,瘫在榻上养病。
晚翠跟着陈嬷嬷一起学做饽,做好后由朝露挑担子卖出去,合作分明,刨去成本每日有二十文进账,虽然少得可怜总算有开源了。
甜沁则接了浆洗的活计,在河畔捣衣。
从谢府带出的一百两银是她前半生的磨难所得,弥足珍贵,她要花在刀刃上,决计不肯随意挥霍。那柄竹骨伞她想及早出手,苦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买家。
每日清晨,她清瘦窈窕的身形拎着富商家的衣裳到河畔,按流程摊开涂满皂角,用杵头一遍遍地捣,借湍急的河水冲洗干净。
春夏之际河水不至于冰冷刺骨,但沁凉沁凉的,甜沁那十根柔荑的手指很快泡得发白,被皂角腐蚀,短短几日就褪去了娇嫩,生出斑斑冻疮。
长久维持一个姿势腰酸背痛,像十斤重物压在脖项上。她每日素面朝天,再不能用牛奶和蜂蜜敷面了,千金的生活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河畔捣衣的妇人见了她,暗地里议论纷纷,嗤之以鼻,冷嘲热讽,都说她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妾室,因为勾引男人被主母赶出来的,时而故意踢倒甜沁的衣桶。
甜沁不与她们为伍,麻利洗完自己的衣裳就走,独来独往。
她穿着素衫碎花的布衣,脑袋用布条裹住,一头滋养得墨黑油亮的长发挽了低髻扎在后,几缕碎发垂于额前,倍添纯净温婉的气质。
听说长发剪了能卖钱,发质越黑越整齐价格越高。她有心剪了,反正她再没养护这一头青丝的资本,莫如早早卖了贴补家用,干活还方便。
为了多赚可怜的几文钱,她努力多接活儿。情蛊始终没放过她,时不时心口作痛,逐渐蔓延全身,疼得她眼泪直掉,严重影响到了她的生活。
这迫使她必须找个机会回谢府去,让那对夫妇解开情蛊。即便谢探微不可能用心头血解蛊,也必使其用其它法子压制。
每晚回到家,甜沁累得筋疲力尽。
朝露她们卖饽同样艰难,承受客人的刁难,应付地头蛇的无理勒索,更有无耻之徒见朝露和晚翠生得水灵,借买饽的名义动手动脚。
饽哥真恨自己这双腿,竟在这时候出了差错,让一屋子女眷辛辛苦苦撑起这个家。他本立誓要养甜小姐,如今却让甜小姐养他,废人,当真是废人。
“吃饭喽——”时近初夏,黯淡的黄昏中,晚风拂拂,陈嬷嬷给榻上的饽哥单独送了饭,把木桌搬出来吃,没钱点蜡烛,借天光亮堂些。
甜沁累得头痛,昏昏沉沉,和晚翠朝露一同围在了木桌边。陈嬷嬷给她们三盛了粥,自己喝些稀的,一人发一个饽吃,另外还有一盘蒲公英腌的咸菜。
“咸的。”甜沁被齁着了,眨了下眼睛,大口大口将饽吃掉,仰头灌下了所有白粥。
陈嬷嬷笑着说:“甜儿饿了。”
笑意泛着苦,却拿不出更多的吃食。自打来家里,甜沁本就清瘦的身形又消瘦了一大圈,现在称得上骨瘦如柴。
晚翠和朝露对望一眼,刚要把自己的粥拨给甜沁些。甜沁却狡黠一笑,撂下粥碗,变戏法似地变出了几枚红色浆果,是她捣衣后在河畔树上摘的。
“我尝了一个,甜的,比蒲公英好吃。”
几人分了,陈嬷嬷仔细盯着那果子,一拍大腿:“这不是张家在河畔种的果树,甜儿你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被他知道你敢偷摘他家的果子,吃不了兜着走!”
朝露连忙捂住陈嬷嬷的嘴:“我们不说就是。”
放在嘴里嚼了嚼,眼前一亮,酸酸甜甜好吃得很。
甜沁笑道:“是吧,天大地大,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众人笑呵呵作一团,尽情享受这偷来的成果,没人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富贵时大鱼大肉都嫌腻,贫穷时几枚果子都清甜,她们苦中作乐。
最终她们给饽哥留了两个果子,结束这场贫瘠的晚餐。
陈嬷嬷单独送甜沁回房间,握着她冰凉皲皱的手,低声劝道:“甜儿,明日别去捣衣了,捣一件才两文钱,雇主还要找各种理由克扣你的,太消磨人。”
顿了顿,“饽哥的腿勉强能下地了,这几日就恢复卖饽,你和朝露晚翠都能歇歇。不然一味逞强累坏了自己,病更要破费。”
甜沁爽快答应,道:“正好,我也想歇两日,去趟当铺。”
竹骨伞和墨发,她想换成钱。
陈嬷嬷立马拉住她,警告道:“伞出手便算了,头发可不许剪!”
这头墨发养出来多难呐,用了多少名贵香粉和精油,光是一桶桶倒进浴缸里的牛奶就不可估量。若贫贱到让小姐卖头发,这个家也没法过了。
甜沁表面答应,心里却觉得还是剪了卖掉好,贴补家用,大伙吃几顿好的,多开心呢。否则日日要洗头,费水费时,太不合时宜的娇气,白白惹人诟病。
有了这些钱,再加上她们的勤奋努力,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虽然劳累,她内心充满了暖洋洋的希望。
外面的世界没想象中那么好,但也没那么差。
她会应付得来。
陈嬷嬷仔细将门掩好,悄悄取出一碗飘着葱沫的面条汤来,放到甜沁面前,叮嘱道:“快点吃了,给你单独留的,叫那两个丫头看见又要说嘴。”
甜沁惊讶:“嬷嬷……?”
陈嬷嬷就买了一个鸡蛋下面,见甜沁太瘦太虚弱,偷偷给她补身子的。其实晚翠和朝露那两个丫头心肠也好,当着她们吃没什么,怕只怕甜沁不肯吃独食。
甜沁不能这样病弱下去,从陈嬷嬷私心角度,将来盼着甜沁和饽哥凑成一对,给她生大胖孙子,宁肯全家饿着也得让甜沁吃好。
甜沁被陈嬷嬷逼着吃完面,浑身膈应,如同做了什么亏心事。歪歪扭扭的鸡蛋漂在汤面上,泛着熏黑的饽饼的难闻味道,让人想起从前在谢府吃的溏心蛋。
“谢嬷嬷。”她眼眶发酸。
陈嬷嬷慈然坐在身畔,见甜沁吃光,仿佛她自己吃光似的,透着无尽的满足。
离开谢家后,甜沁完全褪去了权贵金丝雀的外衣,陈嬷嬷完全把她当作自己的儿媳妇。
疼自己的儿媳妇就是疼未来孙子,待甜沁和饽哥成婚,这个家就渐渐红火起来了。
“甜儿,心里不苦了吧?”
陈嬷嬷深知饽哥和甜沁的上一个男人有天渊之别,望尘莫及,是人都会有比较。
她怕甜沁心里仍残留主君的影子,将自己的小臂伸出,苦口婆心劝道:“这条疤,是我年轻时那个男人打我留下的。”
甜沁早知陈嬷嬷臂上有道狰狞长疤,未曾细问过缘由,只听陈嬷嬷混杂慨叹的声音传来:“当初,那男人也是小有名气的商贾,虽跟皇亲国戚的谢府没法比,花钱如流水。我跟了他满以为过上了好日子,谁料有孕后,他看上了秦楼楚馆更年轻漂亮的歌姬,将我舍下。我纠缠了几番无果,只好独自生下了饽哥,将他拉扯长大。”
“当时也觉得天塌了,日子没法过了。后来熬着熬着觉得也就那样,谁离开谁都能活,没什么关系是永恒不变的。男人床笫间说的那些甜言蜜语都是骗鬼的,听听便忘了,做不得真。再后来我去服侍小姐你和晏哥儿姐弟俩,渐渐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伤心事就不跟人提了。”
甜沁认真聆听着,为之动容。陈嬷嬷说这番话无非劝她想开点,别再执著于谢探微。可她从未执著过谢探微,如今的日子再贫贱也是自己选的,落子无悔。
谢家的日子虽富贵,却是飘在云巅上的,命运受旁人主宰的。现在她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一文文攒钱,吸阳光和空气,掌握随时听凭己心出门的自由,不用再向谁报备,恳求谁的允可,不用再强作欢容地苟延残喘在谁的怀里,献上不情不愿的香吻,她的夙愿已然实现,此生无憾。
至于饽哥,他是个忠厚勤劳的好人,她当然可以嫁给他。只不过要违拗当初不生儿育女的誓言,再度承受前世的妊娠之苦了。
“嬷嬷,慢慢来吧。”
她拍了拍陈嬷嬷的手,悄声安慰:“一切会好起来的。”
陈嬷嬷欣慰露出苦笑,亦点头道:“是,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是这个理。”
……
翌日一早,陈嬷嬷带着甜沁往闹市捡菜叶。
有些客人浪费得很,剥掉的菜叶一层又一层,陈嬷嬷曾经捡过一整颗的白菜。
日子沦落到捡菜叶,不代表她们真的山穷水尽了,她们在有意识省钱,她们的钱还要花在刀刃上。
过些日给甜沁和饽哥办婚事要花不少钱,买制饽的原料也是一大笔开销,烤饽的炉子也坏了,需要修补。她们过得拮据,只能以这种方式暂时周旋。
甜沁要剪头发卖掉,陈嬷嬷万万不同意。另外甜沁那柄玉骨伞也不能轻易出手,至少得卖出三十两的价格,否则宁愿不卖。
菜场凌乱肮脏,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充斥着腐败的臭味。
甜沁再度捂着心口干呕,陈嬷嬷忙扶着她到空气开阔处,缓了片刻,甜沁却并未好转。
“是情蛊又发作了?”
问这话时,陈嬷嬷声音发虚发颤。
甜沁从前得家主宠爱,频频干呕,万一不是情蛊,而是有孕了呢?
恐怖。
第112章 银两:跪下向主君主母叩首谢恩
这念头一出,陈嬷嬷不自觉被吓了一跳,通体发寒。若甜沁真有孕了,那么这个小家将被彻底破坏,甜沁会被抓回谢府待产,饽哥和她相守的愿望也将永远破灭。
陈嬷嬷惶惶然七上八下,愣愣丢掉手中破菜叶子,劝甜沁道:“甜儿,去医馆看看,花点钱就花点,你总这样呕吐不是办法。”
甜沁神色苍白,欲解释说情蛊,陈嬷嬷却不肯听,一味拉着甜沁去医馆。钱不算问题,前几日卖老黄牛的银子还剩一些,若甜沁真有孕了,得赶紧想对策才好。
那医馆人来人往,等了良久才轮到她们。那郎中见她们穿着寒酸,爱答不理的,把了甜沁的脉之后道:“无孕,身体虚了些,多食些滋补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