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开出费用高昂的滋补方子。
陈嬷嬷再三确认:“大夫,我们家的真的没孕吗?”
那郎中不耐烦,把陈嬷嬷当成了婆婆,这当婆婆的催得也太急了些,成婚未久的小夫妻就催着要孩子,也不看看自家儿子几斤几两。
“没有。信不过老朽的医术吗?”
陈嬷嬷内心一颗大石轰然落地。
“谢天谢地。”
郎中皱眉直叹,这婆子疯了,说她儿媳妇无孕反而谢天谢地。
甜沁不欲在诡异氛围中再待下去,付了诊金匆匆出来。陈嬷嬷的做法令她难堪,她如同笼中动物一样被检查。她确实做过达官贵人的玩物,不代表浪荡地肚子里揣种。
房事的每一次,谢探微都有履行承诺服用避子药,她亲眼盯着的。
这几日来的恶寒、晕眩等等不过是情蛊作祟时的典型症状,与孕事无关。
并非离开谢府才如此,此不适之症一直存在,只不过以往有谢探微在旁纾解照料,症状缓冲得比较轻而已。
陈嬷嬷紧赶慢赶追上来,知伤了甜沁的自尊,连连道歉道:“小姐,您别生气,您千万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
情急之下,冒了一脑门子汗。
甜沁不欲与陈嬷嬷计较太多,默默拎着破菜叶回家。路上陈嬷嬷搭话,她闷闷应着,胸口的堵塞之意始终笼罩。
情蛊无影无踪,不知下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这东西真可恶,阻挠她的新生活。以往在笼中也就罢了,而今自由,情蛊仍不合时宜纠缠着她,似肉里的倒刺与骨血绑定,拔不出来。
没有任何郎中可以救她,她唯有生生忍受这东西发作,一记永远烙印的耻辱戳记,时时刻刻提醒她是旁人腻了丢掉的玩意儿。
……
翌日,甜沁独自一人去典当行,卖掉竹骨伞。
胖掌柜戴着叆叇仔细瞧了半天,对精湛的工艺啧啧称奇,最后却只愿给二十两。
“玉质虽上乘,使用痕迹过于明显,伞骨上有划痕,陈年旧物,二十两不能再多了。”
甜沁冷笑道:“掌柜的压价未免太狠。”
连日来素朴贫寒的生活,她早已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能随便被奸商糊弄。
她抱了伞就走,胖掌柜在后连连叫:“小姐留步!”
这漂亮姑娘还挺识货的,胖掌柜只好加了十两:“三十两,算我赔钱收的。”
甜沁停了停,道:“五十两。”
胖掌柜直拍大腿,长吁短叹道:“这价万万给不起!”
甜沁又要走,胖掌柜又留,双方拉扯几番,最终以四十五两的价格成交。
四十五两,仅仅工艺本身的价格。若说出竹骨伞是当朝第一权臣谢探微用过的东西,出自名族谢家,价格还能翻跟头地涨。但甜沁不想与谢府再扯上什么瓜葛,便隐瞒此节。
“小姐收好喽。”胖掌柜称好沉甸甸的银两给甜沁,甜沁立即倒在随身携带的简陋布包里,缠在腰间捂得严严实实,整整四十五两。
胖掌柜暗暗诧异,这女子素面朝天难掩天生丽质,皮肤细滑,高洁如月,一双眼睛更莹澈明亮,瞧着像千娇百宠的小姐,如何沦落到典当私物?
莫非大户人家的逃妾。
他心里盘算着,暗暗记了一账,以备日后不时之需。收到的竹骨伞也暂时藏了起来,未曾随意转卖。
甜沁带着沉重的银两从当铺出来,愉然畅快,安安稳稳的幸福感。有钱了,这些钱够她买些自己喜欢的吃食,买面买粮,买两套新衣衫,再不用挨饿了。
脏兮兮的布包是她特意挑来盛银子的,她穿得也衣衫褴褛的,这样就不会被贼人盯上。暖丝丝的夏阳煦然映在脸庞,她忍不住微笑,两只酒涡若隐若现。
真好。活着的滋味真好。
直到今日,她方体味到了活着的滋味。
甜沁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闲逛了会儿,瞧着时辰差不多了,走进了一间酒楼。
茶博士见她形貌落拓,不大愿意接待,甜沁说等人的,茶博士才不情不愿上了茶水,一面偷偷观察她结账时会不会得起钞。
甜沁独自等了会儿,迟迟没人来。周遭食客皆对她投来探究的目光,指指点点,这漂亮姑娘沦为乞丐,竟还涉足酒楼这种地方。
甜沁默默忍受着,喝了几口茶水。片刻,茶博士对她道:“有位夫人请您到二楼雅间。”
甜沁颔首,上了二楼,此番正是来找咸秋的。
雅间内,咸秋戴了个帷帽遮住面容,披着水貂斗篷,低调而珠光宝气的奢华,好一个病弱的贵妇人,得尽了丈夫的宠爱,甜沁的寒酸打扮与她格格不入。
咸秋没摘帷帽,也没叫茶水,预示着这场会面很快会结束。
“甜儿,我今日来见你,是顾念昔日姊妹之情,并非原谅你纵火之罪。有什么话就说吧,最后一次了,以后我们分道扬镳。”
咸秋口吻染着刻薄,看甜沁一眼也不愿,怕脏了眼睛。
甜沁开门见山道:“我身上的蛊病,求你叫姐夫帮我除了,今后必定不叨扰你们。”
“你身上的病别人管不了,洁身自好点比什么都强。”咸秋不耐烦,认为甜沁自甘堕落勾引男人才染上脏病,全然没有情蛊的概念,“还叫他姐夫?他这辈子不会再见你。”
甜沁亦撕破脸威胁:“你们夫妻将我像垃圾一样踢出去,除非杀人灭口,否则我定然到处宣扬你们的好事。堂堂谢氏仁义礼智信之家,好让世人看看你们真正的嘴脸。”
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甜沁已一无所有了,豁得出去。
咸秋射出寒光,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内心把甜沁骂了千遍万遍,最终冷哼了声,轻蔑无比:“不就是钱吗?说吧,多少。”
甜沁其实要的不是钱,而是情蛊的解药。局面眼看着失控,只能退而求其次要钱。
“一千两。”
咸秋将随身携带的银票丢给她,最后给了点钱,远远不足千两之数,富而越吝,“拿着,立刻消失。既然你还管他叫‘姐夫’,就该知道他的手段,灭你的口捏死蚂蚁一样。”
银票作雪花状丢在地上,践踏着甜沁的尊严。甜沁却麻木不在乎,蹲下将沾着尘土的银票一张张捡起,揣进口袋。
“这些钱不够。”她道。
“你们折腾我多年,一千两算少的了。”
咸秋赏给她一个字:“滚。”
甜沁状若挑衅:“姐姐不是最顾姊妹情分的吗?”
“姐妹情分……”咸秋阴森而笑,“从你爬上他榻的一刻,就没了。”
甜沁偏生诛心道:“可当初是姐姐亲手把我送到他榻上的。”
“呵。”咸秋鄙夷。
话不投机,甜沁捡完了银票,起身欲去。孰料门口正站着赵宁——从前贴身保护她的赵宁,而今贴身保护咸秋,怕主母遭到她这种人的侵犯。
赵宁踏上前一步,双手托着薄薄的纸,木然道:“甜小姐,主君还有两张银票赠您,面值加起来一万两,足够您和您的小家后半生衣食无忧了。”
一万两令人头晕眼花的数目,岂止衣食无忧,能让贫寒的她瞬间升格为小富,比她提出的一千两多多了。
甜沁愣了愣,似乎不知如何取舍。这钱是谢探微给的,怕隐藏着致命陷阱。
赵宁看出她的疑虑,清了清嗓子,传达命令道:“主君有言,离开‘束缚’您的谢府是您自己选择的,您自由了,若还想要‘束缚’您的谢家的钱,须跪下向主君主母叩首谢恩。”
一道雷顿时劈开了甜沁的心扉。
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回头见咸秋,斯人正漫不经心交叠着手。
赵宁是特意来护着主母的。
咸秋道:“妹妹莫嫌姐姐给的少,这才是大头,你姐夫特意赏你的。你姐夫没空过来,这头你便独独叩给姐姐,一个便好,只要听到咚的一声响,万两银票便是你的。”
甜沁面色铁青不肯认栽,更不肯在他们面前示弱。面对对方的存心羞辱,她一字字道:“我不要,也不可能下跪。”
她再没瞥那万两银票半眼。
咸秋使了个颜色给身旁的婢女,婢女快速上前,狠狠推了一把甜沁,甜沁猝然踉跄,怀中典当竹骨伞的银两散落一地,包括刚才捡的银票,膝盖磕在冷硬的地面上生疼。
“你给我记着。”咸秋从狼藉上走过去,踩到了甜沁的刮破皮的手指。
“这些是我们赏你的。”
甜沁眼前一片片泛黑,倔强从地上支撑着起来,本来破烂的布衣撕裂两三处大口子。泪珠终于坠落,顺着脸颊流下或深或浅的泪痕。
赵宁几不可察叹了声,没有帮甜沁捡东西,漠然道:“甜小姐,不要再找主君和主母了。主君说了不会再管你,以后你自己活去吧。”
说罢,赵宁从自己口袋里拿出十两银子撂在地上,转身离开。
由于甜沁没叩首,一万两银票拿不到。
甜沁忍痛将碎银两和银票捡起,束好揣回怀中,泪珠朦胧了视线,掉在地上狠狠摔碎。
要活下去。
在谢府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都熬过去了,眼下充满希望,怎能轻言放弃。
第113章 包子:是否嫁给饽哥?
甜沁拖着青肿的膝盖走回茅草屋,努力深吸了口气,整敛情绪,状似没事人,才推门走了进去。
饽哥正领着朝露和晚翠做饽,陈嬷嬷在准备晚饭,见甜沁归来,人人投来凝注的目光。
甜沁挤出一个笑,将怀里的银两拿出来:“今日将竹骨伞卖了很多钱。”
与咸秋会晤的事实在不体面,没得到钱也没讨得任何好处,说出来白白叫陈嬷嬷她们担心,甜沁便隐瞒了。
陈嬷嬷掸掸围裙上的面粉,惊喜道:“太好了,小姐快收起来,钱越存越多了,买点喜欢的东西。”
饽哥也凑过来看,吓傻了:“真多银两!怎这么多银两,该怎么花?”
银灿灿的光映得人面生辉,对于贫寒的家庭来说,一份巨大的惊喜。
陈嬷嬷拿了点钱又买了一条鱼和几碟小菜,好好给众人改善改善伙食。
饽哥的腿好些了,拄拐从槐树下挖出一坛膏粱浊酒,还是去年埋进去的,酒色虽辛辣,酒味十足,晚翠笑道:“来了这么多日,可算能吃到一餐饱饭了。”
朝露嗔怪:“馋猫。”
众人欢欢喜喜地用膳,将矮桌搬到露天庭院中,头顶浓墨繁星,虫鸣唧唧,夏风凉爽,把酒言欢,杯盘狼藉。
饽哥的目光始终胶着在甜沁身上,给她夹菜倒酒,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意味。甜沁饮了浊酒更面如桃花,坐在夏夜纷披缭乱的树影下,削肩细颈,看得人心跳漏拍。
陈嬷嬷有意给饽哥和甜沁单独相处的时间,饭罢领着朝露和晚翠捉知了炸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