饽哥忍着撕心裂肺的痛:“那些人都是无赖,觊觎甜小姐的美貌。”
陈嬷嬷连忙检查甜沁有无受伤,愤懑道:“我们去报官。”
这话说出来陈嬷嬷自己都觉得荒谬,眼下这情况,有权有势的张家不追究他们就是万幸了,她们哪有能力反治张家?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贫家自古悲哀。
甜沁思忖着,冷静道:“这样,我和饽哥这几日都不出门了,饽哥受伤了,正需要休息。之前我卖伞取得一些银两,先暂时周转着。”
陈嬷嬷同意,张家那些牛鬼蛇神不是好惹的,先避避风头。细想来难免伤心,张家仅仅是不入流的地痞,和谢氏比起来实在一根汗毛都不如。小姐虎落平阳被犬欺,竟受这些喽啰杂碎的窝囊气。
傍晚朝露和晚翠回来,听说甜沁被欺负了,亦义愤填膺。幸好那些地痞不识得朝露和晚翠,饽还可以由她们去卖。
陈嬷嬷照料着挂彩的饽哥和甜沁,心情复杂,百哀聚沉。被张家那群混帐地头蛇盯上,除非离开京城,以后没好日子过了。
甜沁一介孤女在外被人觊觎,原是名花无主的缘故。不单甜沁,这世道根本不容许女子抛头露面,太危险也太容易出事,早些嫁人能断了外人的觊觎之心。抛头露面赚钱卖苦力的事交给男人,女人留在家里抚育孩子,煮饭洒扫,这搭配是最合适的,普通人家皆是如此。
陈嬷嬷小心翼翼揭开饽哥衣襟,伤势比想象中严重许多。
张家那群凶带了刀,饽哥虽跑得快,肩膀伤了一条十寸来长的血口子,疼得人龇牙咧嘴。
“忍着些,不抹药要化脓的。”
陈嬷嬷拿碘酒小心翼翼擦着,甜沁在旁拿着纱布,狰狞的伤痕触目惊心。
饽哥赤膊,略有放不开,毕竟甜沁是姑娘,还是他奉为神女的姑娘。
陈嬷嬷会意,却并没主动支使甜沁出去。饽哥的伤毕竟为她而受,甜沁该知道知道。她愿回避便回避,不回避,恰好借机撮合二人。
甜沁呆呆立在床头,似悲似茫然。她想安身立命必须依附男人,饽哥是最佳选择,肯对她好,为人勤奋踏实,母亲又是她熟知的陈嬷嬷。
她自打被谢家赶出来,一直寄住在饽哥家,风雨同舟,没有拒绝饽哥的道理。
“嬷嬷,把衣服给我吧,我缝缝。”她主动索要饽哥扯了大口子的血衣。
陈嬷嬷登时道:“你哪会这些活儿,我来缝就好。”
甜沁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小姐,她自己的衣服还补得歪歪扭扭。
说来也是,主君那会儿教她狩猎、骑射、下棋、垂钓、马球……怎么独独没教女红和女德呢?寻常女孩子家会的,小姐是一样不会。
陈嬷嬷没忘趁机更进一步:“甜儿,你若真心疼饽哥,就替我给他上药,老婆子我先煎药去,然后做饭给你们吃。”
饽哥闻此脸色憋红,赤着半副手臂,如何能叫甜沁上药,“不要……”二字险些出口,他宁愿就这么疼着。
陈嬷嬷一记眼色剜给饽哥,制止他的话,满怀期待望向甜沁。
甜沁点头,接过了碘酒。
陈嬷嬷喜色:“得嘞,劳烦。”
起身离开,留饽哥和甜沁独处。
甜沁依陈嬷嬷吩咐上药,饽哥简直无地自容,将脑袋深深埋着。他精壮黝黑的肌肉粗糙,透着汗渍和盐巴的味道。甜沁将纱布缠了好几圈,牢牢系了个蝴蝶结。
“今日的事你受苦了。”她道。
饽哥嗓音低得几乎融化,“为了保护你,吃再多苦我也心甘情愿。”
甜沁道:“无以为报。”
饽哥打断,倏然扭过头来,激动道:“我不图回报!”
甜沁叹了声。
“小心些,别撕裂了伤口。”
二人之间除了礼貌的寒暄,话少得可怜。饽哥是个忠厚嘴笨的人,不会主动逗女子欢心。他灼灼的目光躲避着甜沁,死死隐藏,险些把被褥灼出个洞。
陈嬷嬷悄悄在外听二人动静,恨铁不成钢,这饽哥是块榆木疙瘩,若有主君十分之一的本事,甜沁早已心动了。
她来来回回逡巡,焦急这桩婚事,一来儿子年龄太大真得成家了,二来甜沁无依无靠,也需要个壮硕的男人庇护。
饽哥和甜沁之间疏离陌生,犹如隔着堵墙,婚事要成就怪了。难道还要她这老婆子亲自去提亲?
甜姐儿看似柔弱,性子倔强,陈嬷嬷怕自己催得太紧反惹甜沁厌烦。
又等了片刻,眼见屋里唯一的蜡烛快要燃尽了,甜沁从饽哥屋里离开,并将卖伞的钱留给他作为今日舍身相救的报酬。饽哥自不肯要,甜沁悻悻抱着银两出来,二人全无暧昧暖情的氛围,反而似讨价还价的商人。
待甜沁走后,陈嬷嬷进屋狠狠数落了饽哥一顿,半点有用的都没说。
“你嘴笨,为娘都懒得说你了。从明日起你必须主动跟甜姐儿找话说,若她对你也有好感,速速将婚事提了!她被张家那些地头蛇欺负多无辜,多委屈,你娶了她也好安她的心,省得旁人觊觎。”
饽哥很是为难,进退维谷,“您说的只是好情况,万一甜姑娘不喜欢我呢?”
他冒然求亲,甜沁定然感到被冒犯,说不定搬出去,到时他连甜沁的面都见不到了。
甜沁从前的夫婿是衣冠缙绅,世间顶尖的男儿,哪里看得上他,他骨子里深深自卑。
第115章 重伤:她危在旦夕。
饽哥在家修整了四五日,伤口结痂了,胆战心惊地确认张家的纨绔不会再来骚扰,才挑了饽担重新上街售卖。甜沁捣衣的活儿难以为继,便也跟着饽哥去卖饽。
甜沁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干活却利落迅捷,全无娇生惯养的矫情。有她助阵,饽哥的饽一上午多卖出去二十多个,路人纷纷羡慕饽哥有这么一位西施贤内助。
二人甚是开心,商量着中午下馆子。
饽哥见甜沁身形太瘦弱,心生怜惜,主动提议道:“今日要下好一点的馆子,不能总吃路边摊,左右今日钱赚得多。”
甜沁笑笑拒绝:“别了,留着钱还得给你买药。”
他们的钱弥足珍贵,每一两都有用,不能耽于享受。
饽哥道:“花不了多少钱的,你吃,我看着,这样能剩下一个人的。”
甜沁怪罪:“那怎么能够?”
二人就下馆子争论片刻,气氛融洽,面带欢颜。饽哥虽穷,能给人带来踏实的安全感,是个靠得住的男人;甜沁虽有不光彩的过往,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二人默契搭配,倒也是相匹的一对。饽哥累死累活,为的就是让甜沁过上好日子。
他们不敢在街上逗留太久,以免被张家的地头蛇撞见。饽哥正要收摊,忽而街衢闪过一对威风凛凛的官兵,手持长戟,神色肃穆,将来来往往的人群驱赶开,清出一条路。
“这是有高官过境了。”饽哥忙拉着甜沁退后,免惹是非。
甜沁俛首,和饽哥混在人群中。
片刻即见一黑木鎏金雕车经过,簌簌生风,清爽的香风掀得人一凛,贵气逼人,可远望而不可亵玩,令人叹为观止。
沿途百姓挥手欢迎,宛若被洗脑,口中高呼着“圣人”“圣师”“相爷”,笑逐颜开,拥戴之势山呼海啸。那辆马车也没让百姓们失望,这条街的百姓大多是乞丐和小贩,穷困潦倒,走过之处留下许多金币和银丸来。
百姓哄抢,有官兵维持秩序,场面杂而不乱,几乎人人得到了贴补。
饽哥红了眼也捡了几枚金币,甜沁却凝在原地不动,仿若被慑去了魂儿。
这辆车是谢探微的,化成灰她也认识。原来,他在外面的清誉达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小恩小惠便能收买整条街的穷人,而且观这架势还不是第一次。
甜沁不禁后怕,纵火的事幸亏没和他们夫妇硬碰硬。否则到了官府凭他声望之隆,她估计被吞得骨头渣滓都不剩。她长久被限制于深闺之中,井底之蛙,混沌的心智对外界一无所知,与他相斗实是以卵击石。
甜沁捂着心口。谢探微经过时,她的情蛊传来了细微的电流,漾起麻痹之感,遥相感应。
情蛊是永远无解。他曾经说过,情蛊须用他的心头血解。他弃她如垃圾,将她赤条条地扫地出门,哪里又会冒着致命风险剜心取血。情蛊如他和她精神上横亘的丑陋伤疤,这辈子不可能愈合了。
只能寄希望于岁月,慢慢将情蛊磨旧。
饽哥捡到了金币很兴奋,不好表现出来。谢大人是他们这儿的大善人,甜沁却是从前服侍谢大人的,他们之间的纠葛千丝万缕,饽哥怕哪句说错得罪甜沁。
真金白银捡在手上,饽哥心里满满当当的,踏实舒服。谢大人或许在男女之情上有亏,但为官的清德是无可挑剔的。
饽哥还想再抢几枚金币,好多给甜沁裁两套新衣裳。甜沁眼尖发现张夏一行人也在人群中,凶神恶煞地寻找着什么。
“别捡了,快走。”甜沁扯了扯饽哥的衣裳。
饽哥面色一白,马上大祸临头,不敢大意。后者显然也瞅见了他们,隔空吆喝了句什么,大步朝他们追赶而来,气势汹汹。
“站住!”
甜沁和饽哥再度经历了生死的逃窜,内心无奈,累得气喘吁吁。得罪了这群地头蛇,以后的日子将是无穷无尽的躲藏。
到家,陈嬷嬷痛心疾首地嘟囔着:“张家在官府是有人的,专钻律令的空子,抢未婚的黄花闺女,这样即便到了衙门也没法判他强抢人妻。”
如果甜沁嫁给了饽哥,办了喜事,成为饽哥名正言顺的妻子,张夏必定有所收敛,不敢再打甜沁的主意。
甜沁敏感听出了言外之意,长叹数声,回避了多时的婚事无法再回避下去。
饽哥察言观色,担心得罪甜沁,扯了扯陈嬷嬷的衣裳,“娘,对张家那群欺压百姓的恶徒,咱不能一味让步。”
陈嬷嬷悲哀道:“那现在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护住甜儿?”
饽哥沉默了会儿,悲愤填胸,无计可施。
甜沁被这沉闷氛围压得喘不过气来,回了自己房间。放空身心,怔怔在榻上躺了着,忽传来敲门声。
陈嬷嬷推门而进,苦口婆心道:“甜儿,有一桩事要和你商量商量,实在拖不得了。”
甜沁领会:“嬷嬷想让我嫁给饽哥吗?”
陈嬷嬷被说中心事,一噎,没有否认。偷偷观摩甜沁神色,甜沁淡淡的,不似拒绝,但也没有过多热情。
“甜儿你嫁给饽哥,是对谁都好的选择。当然,你不喜欢他也可以拒绝的,嬷嬷不逼你。无论你去哪儿,嬷嬷都跟在身畔服侍你。”
陈嬷嬷这样说,将自己放在低位,显得愈发可怜,使甜沁愈发无法开口拒绝。
“我应了。”甜沁干脆地说。
陈嬷嬷惊喜万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甜沁一字字重复道:“我说,我应了,嬷嬷为我操办与饽哥的婚事吧,只要以后他别纳妾就行。”
“那哪能够!”陈嬷嬷显得比甜沁还义愤填膺,“莫说他穷苦没钱纳妾,便是日后发达了,敢朝三暮四辜负了甜姐儿你,我老婆子第一个撞死在他面前。”
甜沁颔首:“那就好。”
门外传来极粗重的喘气声,有人在偷听,兴奋已极。打开门正是饽哥,他脸和脖子红成酱紫色,哑口无言,结结巴巴,狂喜已吞没了他的理智。见了甜沁,双眸猩红,他磕磕绊绊说不出一个字,羞愧欲死,拔足狂奔。
“这……”甜沁欲言又止。
陈嬷嬷连忙笑着解释道:“这孩子没见过世面,太喜欢你了。”
甜沁叹息了声,会心一笑。
晚上朝露和晚翠做工回来,陈嬷嬷做了一顿丰盛菜肴,破例杀了只鸡,一家人围坐,宣布了甜沁和饽哥的婚事。朝露和晚翠俱是惊讶,但又在意料之中,贺喜连连。
甜沁瞥向饽哥,后者羞得抬不起头,快要低进了汤里。
陈嬷嬷欢欢喜喜到镇上买了些红布,布置新房。
饽哥花了半个月银钱给甜沁买了几朵红绒花,明显地又陷入神志恍惚的狂喜状态:“你看看,喜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