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微笑戴在鬓间,混浊的铜镜映出她的面容,“好看,喜欢。”
饽哥怦然,听她的檀唇说喜欢二字,简直是对他最大的奖励。
她即将成为他的新娘了。
“我没钱,家里也贫贱,但我有一颗真心,我会对你好。你跟了我,以后不会受半点委屈,我拿我这条贱命发誓。”
甜沁认真听着饽哥的承诺,心中平静踏实。榻上放着一条红袍子,是陈嬷嬷年轻时的嫁衣改缝的,他们并没钱买新的嫁衣。成婚当日,他们也没条件雇赁八抬大轿,只在土丘上插个香,向皇天后土拜三拜便算礼成了。
家里红红火火地准备起来,长久笼罩的愁云惨雾,似被这桩喜事冲散,重新变得充满希望。
成婚之期在五日后,穷苦人家不必讲究什么纳吉问名的繁文缛节。陈嬷嬷之所以把期限定得这样近,是怕夜长梦多,张家的纨绔对甜沁图谋不轨。
可千防万防,还是出了差错。
之前张夏被推下河中呛水发烧,狠狠记上了饽哥这小小的穷苦人家一笔,发誓报仇。他们终于查到了饽哥的家,意欲强抢甜沁,将围墙推倒。
围墙倾颓,饽哥腿脚跛了,险些被活活砸死,幸亏甜沁相救。甜沁本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倾颓的砖石砸中脑袋,登时闷闷吐出一口血来,不省人事。
张家见闹出了人命,美人变成尸体,忙灰溜溜逃开,留抱着甜沁尸体哭天抢地的陈嬷嬷一家。
“没气了,没气了。”饽哥流泪如注,心丧欲死,粗糙的手指不断试探在甜沁人中,却就是感不到半分气息。他的甜沁死了,马上要过上的好日子破灭了。
“甜沁——”他撕心裂肺地吼叫。
为什么伤的偏偏是甜沁,他宁愿自己死。
“快,快送甜儿去镇上郎中的医馆!”几个好心的邻居亦赶过来,见甜沁恐怖的伤势也是吓了一跳,平日都吃过饽哥的饽,知这一家是善良的人,遭此厄劫,“姑娘血流太多,得先止血。”
陈嬷嬷速速推来拉车,将脑袋破了个大洞的甜沁放上去,衣裳撕了,试图堵住甜沁汩汩流出的鲜血,却无济于事。
“谁有金疮药!”陈嬷嬷和朝露都在喊,可眼下这种情况甜沁气若游丝,金疮药亦难有回天之力。
一邻居急匆匆从自家取来了金疮药,倾洒在甜沁脑袋狰狞恐怖的伤口上。事已至此,该做好心理准备,这姑娘已经没救了。
陈嬷嬷和饽哥执意将甜沁送到医馆,在甜沁脑袋下垫了厚厚的蒲草,防止她脑袋进一步震荡。朝露和晚翠负责拿上家里所有积蓄,医馆不是善堂,没钱治不了病。
甜沁意识模糊,鲜血飞快在体内流逝,整个人感受不到痛苦,快乐,甚至没有活着的感觉。她知道自己大限已至,这次,真的要告别人世了。
她阖上了血水黏结的眼睫,手腕软绵绵耷拉下来,停止了呼吸。
第116章 探微:“离开我不想活了?”
贫民窟充满了盗贼、商贩、乞丐、卖唱女,鱼龙混杂,生活异常辛酸,百姓像虫豸蜗居在不见阳光的世界。
穷人是没钱看病的,镇上唯一的郎中要收取二两银子的诊金,还不算开药。穷人的小病硬挺过去,大病则直接找个偏僻的地方等死。
陈嬷嬷和饽哥连夜赶路,拼了命把重伤的甜沁送到医馆,态度坚决,哪怕倾家荡产。
那郎中见甜沁鲜血淋漓亦大吃一惊,探了探鼻息俨然没气了,摆摆手道:“伤这么重还送来作甚,回去准备殓衣和后事吧……”
饽哥登时跪下,膝盖发出“咚”的闷响,血泪交织:“大夫,不行啊,求求您救救她吧!”
郎中正要不耐烦地拒绝,陈嬷嬷年迈的身躯也跪下来,死死抱住郎中的腿,血手抹得遍地,“大夫,我们家姑娘还年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多少钱我们都愿意筹,事后也有重金酬谢大夫您,我给您磕头了!”
同时朝露和晚翠将银两奉上,整整一百八十两,有甜沁从谢家带出来的,有饽哥和陈嬷嬷多年的积蓄。
郎中见他们手里有钱,勉强答应救人,但姑娘伤得太重失血太多,能不能活过来得看冥冥之中的造化。
当下郎中命人将甜沁抬进内堂,取最好的药,用最贵的针。朝露她们带来的钱在病魔的扫荡下迅速消耗,还倒欠了医馆几百两。
灌了那么多吊命的药,甜沁依旧在濒死线上,脸色纸糊的一般支零破碎,干涸的血留下的斑斑痕迹像极了尸斑。
回天乏术。
红颜殒命。
陈嬷嬷等人陪在外,一夜未眠。
饽哥更经历着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残酷折磨,都怪他,甜沁为了推开跛脚的他才被危墙砸中的,他真无能,浓重的愧疚快要将他杀死。
昏迷一天一夜,甜沁终于羸弱睁开眼睛,却失去焦距,雾濛濛的看不清东西。片刻,连这点可怜的视线也完全消失了,她的眼前布满黢黑的死寂,完全盲了。
“姑娘的腿被砖石砸中,轻度折断,不及时医治今后不良于行。脑袋磕出了大问题,包裹眼球的经脉堵塞,这双眼睛算是盲了。日后得用九龙盘吊命,此药分上中下三等,上等的皇家太医院才有,我这小馆里只有最下等的,二百两一株——进价就是这个价格,看你们可怜不加价了。究竟还要不要治,你们自行决断。”
“难听的话说在前头,即便你们日费二百两买九龙盘,这姑娘也就多苟延残喘五六日,到最后依旧人财两空。我劝你们放弃,非是不救她,实在救不回来了,九龙盘你们也买不起。”
饽哥听闻此言,如堕冰窟。
他以为甜沁睁开眼睛,事情好转,没想到遭遇当头棒喝。
“为什么会这样?”
饽哥痴痴怔怔,头晕目眩,一时感觉天空都是黑暗的。
他迫切攥住郎中的手,人非草木,其情可怜,“大夫,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郎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无情甩开饽哥,硬声道:“没办法!”
没钱还想吊命,天底下有这等美事。
陈嬷嬷在内堂照料半昏半醒的甜沁,给她擦着身体。
“别动,你骨头折了,颅内也失了血。”陈嬷嬷擦干泪水,尽量安慰着甜沁,虽然甜沁迷离之际并听不清人语。
“钱……”隐约听到甜沁呢喃。
陈嬷嬷老泪纵横得更厉害:“别担心,甜姐儿,钱的事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什么途径能让他们每日凑足二百两?
事情是山穷水尽的绝望。
甜沁苍白的微笑浮现在皲裂的唇纹上,回光返照,反而清醒:“嬷嬷,别哭,我这辈子过得不值,临走有你们在身畔却值了。”
“答应我,让我瞑目,别再花钱了,好吗?救不了我的……还让你们负债累累,留着钱好好活下去。”
甜沁说完这些就闭上眼睛,好累,好累,这一辈子充满了重负和威压,像头被绑上沉重货物的牛喘不过气,生命之线已细若蛛丝,她再也抓不住。
陈嬷嬷绝对不能看着甜沁死。
甜沁是他们家的儿媳妇,是为救她的儿子受伤的,如果甜沁死了,她这一生都会愧怍。
陈嬷嬷决定豁出去性命,出门拎起烂如死泥的饽哥,断然决然往那个方向走,背影充满了莫可名状的悲壮。
“走!”
“去找谁?”饽哥惶然。
“……余咸秋。”
陈嬷嬷知道咸秋为了求子,每月十五都会去庙里上香。只要在上山口等,定然能堵到咸秋。
余咸秋和甜沁有血缘关系,是同父异母的姊妹。陈嬷嬷领着饽哥死也要缠上咸秋,若后者见死不救,他们宁愿玉石俱焚。
甜沁死了,她们的小家也彻底完了。
刚巧隔日便是十五,饽哥和陈嬷嬷如愿堵到了咸秋。咸秋作为官太太,周围有家丁和护卫前后逡巡,二人很快被扭剪了双臂,根本没有威胁咸秋的可能。
咸秋从马车中探出头来,听饽哥泪水纵横地描述甜沁如何被危墙砸伤,如何吐血,如何的命在旦夕,却激不起她丝毫怜悯之情。甜沁贪得无厌,又派人扯谎纠缠。
她道貌岸然的话安慰着母子俩,但内里的含义却刻薄无情:甜沁已经离开谢家了,断绝了包括在内的一切姊妹关系,拥抱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如今甜沁受伤并非她造成,她不需要承担那份后果。谢家的钱虽多,不能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陈嬷嬷,你在余家做过很多年,是老仆了。看在甜沁重伤的份上,我今日且不追究你们拦轿滋事,速速退下。再肆纠缠就将你们扭送至官府,新账旧账一起算。”
所谓的旧账,自然是朝露纵火。
说罢,令车夫扬长而去,险些撞上陈嬷嬷和饽哥二人。
“呸!!”饽哥重重啐了声,用石子投掷马车,却因跛脚得太厉害自己摔倒。
“什么东西!”
陈嬷嬷眼泪冻在脸上,难熬地道:“真心狠呐,真心狠,越有钱的人越刻薄。”
咸秋根本不在乎她们母子二人会不会到外面乱说,敢与谢家作对的人,骨头渣滓都剩不下,陈嬷嬷二人再纠缠自寻死路。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
甜沁躺在榻上,堕入可怕的虚无,意识一点点抽离身体,沉落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身体的疼痛如戳人的暴雨,加快了灵魂的滑逝。
迷迷糊糊中,情蛊犹自剧烈跳动着,似乎想冲破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大难临头各自飞。甜沁恍惚嘲笑,枯瘦的手试图抚一抚心口,告诉那些家伙别求救了,就死吧。
睡了会儿,感觉有只手按住了她肩膀。
随即,扒开了她眼皮,微寒的指尖在她黑色的瞳孔上极轻地触了下。
甜沁一抽,视野黑乎乎的,视力丧失。
随后,屈指触摸她的心口,掀起一阵熟悉,像极了以往某人抚她情蛊的动作。
甜沁徒然瞪大无神涣散的眼。
谁?
凭感觉不像饽哥。
“你醒了。”
那人口吻很理智,既不火热也不冷淡。但他的声音熟悉无比,像揉烂烙进骨子里。
甜沁错愕,以为是幻觉。
谢探微在床畔,深邃的眉眼一动不动将她凝视,睽别未见,她瘦多了。他拢着轻烟薄雾的怜悯,一副事不关己似怜似厌的神态,当初是她执意要离府的,这后果自然她自行承担。
甜沁撑着身子要起,被他及时摁住。
“别动,身上有针。”
甜沁的全身经脉被他以最擅长的手法插满了灸针,磕伤的脑袋敷着厚厚的药膏。
她沉默。
良久,“你怎么会来。”
语气并非欢迎。
她想过咸秋都可能会来嘲笑施舍她,却独独没想过他。
谢探微柔声嘲弄一句:“见到我不高兴了?是你嬷嬷和你未婚夫婿拦了咸秋的轿子,说你快死了,想见她最后一面。”
“我没有想见她。”甜沁厌恶地撇过头,脸庞险些触到长针,没有瞒他的必要,“嬷嬷拦她,是为了从她手里弄点钱给我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