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没请过他。
谢探微冷静地表达出微笑,对一个病人亦展现毫不容情的残酷:“余姑娘已经拿着一百两银离开谢家了,还支使下人勒索拦轿,诈索钱财,是打算与我谢氏对簿公堂。”
甜沁一噎,被他这等吝啬刻薄之语气结。
她不想与他争辩,硬硬道:“我会教训嬷嬷,给你们道歉。恭送谢大人。”
口吻清高又傲气,全然置自己的重病于不顾,仿佛在等他收回施舍,拔针停药。
谢探微嗬地一声。
“离开我就不想活了?巴巴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冷不丁抛出一句,冰冷砸在甜沁耳畔,并冒犯性地掐住了甜沁消瘦的下巴。
甜沁被钳住无法动弹,莫名其妙,好像她故意受伤吸引他一样。
“在你身边也不太想活。”
她急促吐气,灰白的瞳孔徒然流露恼怒。
“今日你特意来嘲笑我的吗?如果是,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请高抬贵手离开吧。”
谢探微不动感情地摇头:“你还没那么大架子,值得本官亲自跑一趟。”
他没说今日为什么纡尊降贵降临,嘴上吝啬,诊金他却垫付了,病也亲手给她治了。
她已与谢家断绝关系,不能回府接受最上等的医治,只能委身在这间小医馆里,权当她当日任性离府的代价。
甜沁被他施舍比死还难受。
她疲惫转过身沉睡,拒绝沟通。
谢探微也没再叫醒她,转身消失在小医馆中,来去如清风,似乎从未来过。
僵持着,谁也不向谁低头。
第117章 痊愈:“这是最后一次救你。”
甜沁于最窘迫时与昔日仇雠相逢,被人施舍,不胜尴尬,支零破碎的身体极度疲惫,心迷目眩,躺在榻上难以入眠。双目失明的黑暗处境,更倍增孤独与难堪。
回想方才与谢探微的交锋,她冷冷讽刺“那谢谢大人您了,还肯来看我。”毕竟当初她被谢家无情扫地出门,乖乖等在阴暗角落等死,他又找上门来。
谢探微除了用“离开我,你就不想活了?”一类颠倒是非的话来羞辱她,也说了些意味不明的温情话,符合他一贯冷中带暖、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作风。
“叫你离开谢家,没叫你去死。”
“被砖石砸中脑袋,些微小病而已,也值得丢掉性命。”
“我不欠你的,这是最后一次救你,好好惜着你那条小命。过后你我两清,你再没资格用过去的事恨我。”
甜沁淡淡无奈,苍白无力地解释:“我早不恨你了,你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谢探微却执著道:“你恨。”
……
陈嬷嬷和饽哥四处找左邻右舍借钱,清晨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医馆,两手空空,满心沮丧,惊喜看见甜沁病情好转,奇迹般恢复了人气。
郎中啧啧称奇,“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昨晚这姑娘还垂死濒危,今日就神采奕奕的,莫非回光返照。
郎中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他收到了大笔诊金,数目大到恐怖,对方隐匿姓名,但给出了包括九龙盘在内的药材和一系列疗法,精确精妙,要求他疗愈这姑娘,严格保密。
郎中被慷慨至极的银两吓到,对方是大人物,深不可测。
“老夫……昨晚想到了新疗法,施用于姑娘,没想到奏了效。”
应神秘雇主要求,郎中编造了一套合情合理的谎言搪塞陈嬷嬷等人,将功劳背在自己身上。
陈嬷嬷和饽哥对望了眼,喜极而泣,连连跪下叩首相谢。郎中将母子俩扶起来,心虚得厉害,姑娘堵塞的经脉分明是昨晚高人疏通过,凭他三脚猫的本领哪能妙手回春。
“先生仁心,先生仁心!先生好人有好报,将来一定会大富大贵,家宅幸福的!”
饽哥擦着血泪,这郎中前些日摆出一副刻薄嘴脸,忽然善心大发,可能是老天爷都不忍心收走甜儿。
另一个难题摆在面前,他们东拼西凑也凑不出诊金,更遑价格高昂的九龙盘,即便郎中手持妙手神术,他们又拿什么买?
郎中摇摇手,轻飘飘揭过了钱的事。
“先救人要紧。”
泰山压顶的可怕金钱压力,就这样被搁置下来。
陈嬷嬷和饽哥面面相觑,连同朝露和晚翠也觉得见鬼了。
“莫非……”
不排除咸秋忽然良心发现,垫付了诊金。
这念头仅在脑海一闪便否决,怎么可能,凭咸秋那无情刻薄的嘴脸,断绝姊妹情分,出手相救还做好事不留名是绝不可能的。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无论如何,甜姐儿能活着便好。
甜沁在医馆躺了月余,身子逐渐好转,从死亡边缘线挣扎,脆弱不堪的命算是保住。
郎中每日尽职尽责照料,焚膏继晷,再没提钱的事,昂贵上等的九龙盘更是不计代价日日都用。饽哥等人深心迷惑,但遇到这等好事高兴还来不及,不敢多嘴询问,生怕郎中算起账来将甜沁逐出去。
郎中的医术提升了一大截,下药如有神,堪称妙到巅毫的回春术。前几日扎针都能扎错穴位的庸医,按照“秘籍”指点,拔除甜沁体内淤血,硬生生将死人救活了。对此,郎中只支支吾吾说翻到了一本祖宗医书。
“世上还是好人多。”饽哥嘀咕着,推门而入,屋内陈嬷嬷和朝露正在给甜沁喂浓浓的鸡汤,甜沁皲裂刷白的唇色得鸡汤油脂的滋润,泛着活气。
“娘,甜儿。”
饽哥将刚从山里摘来的果子放下,洗干净,放到甜沁枕畔,略略惊讶,“娘还有钱买鸡汤?”
陈嬷嬷慈祥笑道:“是大夫送来的,说是家里熬的,大夫真是个好人。”
“这么好啊。”饽哥这样迟钝的人都意识到大夫好得过分,不仅鸡汤,角落还整整齐齐对着各色名贵补品,丝绸衣物,佳肴食材,稀罕药品,问起来郎中说家里得到一笔横财。
“今日感觉好些了吗?”
饽哥从陈嬷嬷手中接过鸡汤,继续喂甜沁。
甜沁盲着眼睛,空茫茫摸索着勺子:“没事,我自己吃就行。”
饽哥盯着她脑袋厚厚的纱布,愧意袭来,“你有伤,你别动。”
晚翠搭腔道:“小姐好得差不多了,刚才大夫说过两日拆掉了纱布,小姐就可以回去了,诊金的事以后再说。”
众人被大夫的高义感动,热泪盈眶。
美中不足的是,小姐这双眼睛郎中却无能为力。郎中说治眼得有极强的医术造诣才行,得疏通堵塞眼球经脉的淤血。
甜沁盲了。饽哥丝毫不嫌弃,反而愈加坚定了守护她一生的决心。
两日后,甜沁一瘸一拐在众人搀扶下坐上牛车,往草屋归去。
甜沁的眼睛怕见光,陈嬷嬷便剪裁了厚厚的黑布蒙住,牛车上亦垫了棉蒲团。饽哥拉扯,朝露和晚翠则跟在后面拿着大夫所赠的珍贵程仪和补品。
久违的家,重新回到。
饽哥自己搅了泥将倾颓的围墙修好,歪歪扭扭的,勉强算藩篱。朝露和晚翠买了些种子,在园中种菜,濒临悬崖边缘的小家又渐渐被重组起来。
陈嬷嬷始终怀疑诊金和药材的事,私底下没人,问甜沁是不是咸秋来过了。
甜沁叹息了声,不是咸秋来的,但也和咸秋亲自来差不多吧。
“他给我扎了几针,喂了药。”她道,“别误会,他只是烦恼我们纠缠,影响谢家清誉,用这笔钱彻底买断过往的关系。”
毕竟陈嬷嬷那日拦截谢家夫人的轿子,已被定性为贪得无厌的勒索了。
陈嬷嬷听罢,良久无言。
“主君这么做是为了护着主母,我和饽哥那日拦轿实在冒失了。”
甜沁道:“他当然护着咸秋,说不定咸秋已怀有谢家的嫡长子。”
陈嬷嬷怜然捋了捋甜沁额发,主君忽然出手相救着实吓了人一大跳。不过,主君救了甜沁后便销声匿迹,显然存着恩断义绝之念,不欲再有瓜葛,她们的小日子可以继续过。
“忘了吧,主君这么做已经仁至义尽了,我们也没法再从谢家索取什么。以后我们过自己的小日子,自给自足。”
甜沁欣然答应。
甜沁又在榻上养了半个多月伤,双目始终盲着。
她从一开始的极端颓废暴怒,渐渐接受了失明的事实,弄了根树枝当拐杖,学会在黑暗中辨位行走,并力所能及帮陈嬷嬷做些家务,择菜淘米之类的。
她本生得瘦弱,盲了眼睛,形销骨立,愈加可怜。
甜沁和饽哥的婚事板上钉钉了,她这样残缺不祥还失了身的女子,离了饽哥再无去处。
以往,她还能怀着不婚的念头靠顽强的意志自力更生,如今双目失明,必须得依靠个男人才能活下去。况且她的眼睛是为救饽哥而瞎的,饽哥合该养她一辈子。
经过这次患难,一家人感情加深。
饽哥不再羞答答顾忌着男女之防,给甜沁穿衣裳、喂药、擦脸,做得顺手又自然。只不过他和甜沁培养感情的时间甚少,白日里要奔波于街巷之中忙于生计,填补那些为给甜沁治病欠下的窟窿,夜晚累得一滩烂泥。
“梨子,刚买的,甜得很。”
那日甜沁正摸索着叠衣服,饽哥将一冰凉凉的食塞到她手心。甜沁颤巍巍拿起放到嘴边,咬了口,汁水四溅,果然熟得很好。
“两个人不能一起吃梨子。”她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停住,“你吃了没?”
饽哥笑憨憨地道:“吃了,但没独自吃,娘也有。”
三个人吃的梨就不算“离”了。
饽哥小心翼翼扶着甜沁到外面吹晚风,粗布衣裾翩翩掀起,夕阳无限好,猩红似火烧,晚霞如碎锦发出万丈光芒,映得人身上红彤彤的,如此美景可惜甜沁看不到。
饽哥一阵伤心,无能为力。
这世上或许存在能治甜沁眼睛的高士,但他没有钱也没有权力,只会做饽饽。
甜沁慢慢坐在了石头上,耳朵收集着四面八方的声响,渐渐微弱的蝉鸣,潺潺流水,大雁的长唳,还有不远处陈嬷嬷在厨房炒菜的炉火声,从未有过的宁静和闲适。
“饽哥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像少爷公子哥儿那样轻浮浪荡,知道对女人好,为人踏实。有钱人家的公子终究是镜花水月,捞不到一场空。而饽哥黝黑手掌上的粗茧,能举托起生活的重负,暖和人心。”
陈嬷嬷的话犹然响彻在耳畔。
“甜儿。”饽哥试探地叫,打断她的冥思,仿佛还不太敢这亲昵的称呼,“你和我在一块舒服吗?欢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