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虽然看不见,能想象得到他憋了多大勇气说出这句话的。
“为何突然这样问?”
“你的眼睛毁了,我恨不得剜下我自己的眼睛给你。你的脑袋破了个大窟窿,莫如我脑袋破个窟窿。你给个我个机会赎罪,让我一生照顾你!我……我宁愿自己吃糠咽菜,也得让你吃好的,我……”
饽哥的话朴实无华。
甜沁静静听着,甚有耐心,直到他结结巴巴将这番表白之语说完。
“所以……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
饽哥的心跳停止,捏紧拳头等待她的答案。
甜沁莞尔笑了笑,从温和的态度来看,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第118章 相遇:“他对你好吗?”
二人的婚事之前便是说好的,因甜沁重伤才暂时搁置。而今甜沁身子恢复眼睛却盲了,合该将婚事进行下去,有个男人在畔贴身照顾。
“别穿我年轻时的旧嫁衣了。”
陈嬷嬷将洗得褪色的袍子抱走,深以为晦气,毕竟陈嬷嬷穿着这嫁衣嫁给商贾,后遭商贾抛弃,孤苦为奴了一辈子。甜儿和饽哥新婚新气象,该有新东西冲冲晦气。
“买套新的嫁衣吧,无论如何,咱们又不办席面,这点体面必须保住。”
朝露和晚翠为难,小姐本来有很多钱的,治病全花出去了,欠了医馆不少外债。陈嬷嬷心有余而力不足,想疼儿媳妇无从疼起。
饽哥沉默片刻,决然离开。
翌日他消失了一整天,深夜才归,满身的泥土,葛衣被树枝剐得条条缕缕的,脸上挂了彩,手臂和腿上摩擦得俱是深深浅浅的伤痕。
“九龙盘!”陈嬷嬷瞪大眼睛惊叫,一阵后怕,含泪打饽哥,“你疯了你,你怎么敢去山崖上采这东西!”
饽哥抹了把脸上的泥土,嘿嘿憨笑道:“没事,这季节悬崖上干燥,我用绳子死死拴住腰坠下去,一下子就采到了。”
虽然只有半棵,足够卖几十两银,甜沁可以买嫁衣了。
“你糊涂啊,你糊涂。”
陈嬷嬷紧紧搂住儿子,痛悔交加,“你知不知道但凡半点差错你就永远不回来了,到时候叫甜沁怎么办,娘亲怎么办?”
饽哥老早就想去山崖峭壁上采九龙盘,因甜沁的规劝才作罢。他要成婚了,连新嫁衣都给甜沁买不起,一个大男人情何以堪,冒死去采摘价值高昂的药材九龙盘。好在老天爷眷顾,他须尾俱全活着回来。
“娘,千万别告诉甜沁,否则她定要怪我,我不想让她成婚还那么寒酸。”
陈嬷嬷偷洒了几滴酸泪,警告饽哥绝不可再去,上天眷顾了一次,未必眷顾第二次。
陈嬷嬷走到甜沁屋里,告诉她有钱买嫁衣了,谎称卖掉了祖传的一只镯子。
甜沁果然怪罪:“嬷嬷忒胡来,祖传的也能卖,好歹留个念想。”
翌日,饽哥带着甜沁到街上剪裁嫁衣。
甜沁眼睛不方便,拄了一根盲杖,饽哥在旁寸步不离守护她。
成衣店里陈列着摸起来凹凸纹绣的各色上品,甜沁选了最廉价的一匹料子。饽哥叫她再买几只凤钗,甜沁婉拒,摘几朵新鲜山花插鬓便好。
饽哥不高兴了:“甜姑娘,你休要省着,人一生成婚只成一次。”
甜沁眼盲心亮:“我知道,但以后还得过日子不是?撇开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多买些面粉和芝麻,我帮你多做些饽饼,将来买又大又敞亮的宅子,好不好?”
饽哥被说服了,反正以后是她管钱,都听她的。
“我不想委屈你。”
甜沁流露幽娴贞静一笑:“我不委屈。”
买了嫁衣、红盖头、鞭炮、香烛、桂圆花生等物,饽哥和甜沁欢欢喜喜回家,路上清风仿佛晕染了吉祥的色彩。
饽哥暗暗发誓以后要赚更多的钱,请名医治好甜沁的眼睛。
至家中,陈嬷嬷和朝露晚翠正在布置新房。四面漏风的草屋,用红绫子装点焕然一新。旧俗里用来承接新娘元红的白布被陈嬷嬷收了起来,她已遗憾地知晓甜沁再无元红可言。
“方才来了桩买卖,陈举人家要三百斤柴急用,若能及时送来重重有赏。”
朝露将客人留下的字条交给饽哥。
饽哥惊喜:“没问题,三百斤我两日功夫便砍完了。”
家里贫穷缺钱,他年轻力壮,除了卖饽有时也接些樵夫的私活儿。
陈嬷嬷听过陈举人的名头,陈家是医药世家,甜沁双目正盲着,伺候好陈家大大的有好处。
“吃点饭就上山砍柴,布置新房的事有娘。”
陈嬷嬷嘱咐饽哥。
甜沁隐约觉得不对劲儿,活儿来得太轻巧容易了些。她心口的情蛊也跳得厉害,似乎提醒她不祥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
饽哥那样强壮的汉子,险些累吐血才凑够了三百斤柴,一车送不完,至少来回上车才勉强送完。陈嬷嬷跟着押车,也让病弱的甜沁跟着,不为别的,陈家的老爷贵人们是习医的人,万一能讨得好处治甜沁的眼睛呢?
他们要抓住一切机会。
陈嬷嬷在牛车小块地方铺上了褥子,方便甜沁坐,其余地方塞上了厚厚的柴火。不止三百斤,足足有三百五十斤,量大称足。牛卖了,饽哥和她一前一后拉推着牛车。
至陈府,饽哥和陈嬷嬷进去送柴,甜沁则留在二进门等候。卖惨的词陈嬷嬷已打好了腹稿,欲感动仁爱医心的陈举人老爷,求其为甜沁治眼。
离群孤燕清唳,冬风唿哨着掠过草尖。已然结霜的池水被雪覆盖,阴风惨惨。清幽朦胧的雾气回荡在庭院之中,病瘦的老梅有气无力绽开花骨朵。
甜沁并看不到这番景色,浓墨的黑暗涂满她整副视线,她的人生无分白昼黑夜。她乖乖在原地站等,也不敢乱走。这里是陌生人的家宅,一不小心怕冒犯了主人或被石子绊倒。
冬风在结霜湖面空虚地回想,甜沁独自一人等很久,等得冷了,仍等不到饽哥他们。
她拄着盲杖试探着从牛车上下来,摸索着,周围一琅琅的男声却乍然传来:
“要成婚了?”
甜沁本能激灵。
她熟识这声音,在此不期而遇。
手足僵在原地,一时短暂抽离。
那人似乎靠近了她,罩下可有可无的影子,俯地视线盘落在她鬓间的红花上,良久道:“恭喜。病好了,良人亦找到,双喜临门。”
甜沁疲于应付,神情凝重:“我们是来送柴的。”
言外之意,不是故意打探他的行踪缠着他“勒索”的。毕竟他们这群贪婪的贱民,好吃懒惰,一见面就要讹诈贵人的钱。
谢探微若有所悟,早已知晓。
她裹着厚厚纱布经脉堵塞的双目,是他那日故意留下的尾巴。他只保住了她的性命,却没治疗她的眼睛。不可否认,内心深处他不希望她和别的男人幸福快活。
今日的邂逅,并非一场意外。
他道:“暌别不见,生分了很多。”
甜沁声音也低,也很冷淡,“谢谢你治我的病,还给了我们药材和珍金,大夫虽然没说,我知道是你。”
谢探微嗯了声,在意的不是这个,良久问:“他对你好吗?”
甜沁咀嚼了片刻“他”的含义,自是指饽哥,认真道:“很好。”
“你们在一块聊得上话吗?
“聊得上,他和我也很相配,也很懂我。”
“相配,”
谢探微不着痕迹挑出这词,忽然一个可怕的笑,含怨柔声,“我花了钱和时间精心养你久久,到头来你说和一个卖饽的穷汉相配。”
甜沁疏离道:“绫罗富贵从前皆拜您所赐,撇开这些,我实际就是这样的人。”
谢探微心弦颤动了下,默了几息。
油然有什么东西在心脏伸出懵懂,陌生而可怖,失去了她之后,他才意识到某些他在意的东西譬如嫡庶、官位、名誉,士大夫的尊严,并没想象中的重要,起码没比她重要。
他吐了口清气,眼色飘凉,透过厚厚的纱布戳穿她的内心,慢悠悠的透着审视和狩猎的色彩。随即,宁静地微笑了下,问:“婚期是哪天?”
甜沁似有警惕,闭口不言。
“防着救命恩人?若我要你们还诊金和药材的钱又怎样。”
他上纲上线地拿捏。
甜沁为难,脸色更惨淡更白:“下月初三,五日后。”
谢探微轻叹的平淡:“是个好日子。不过就这样守着饽饼和柴火在茅草屋里凑合一辈子,你竟也甘心。”
饽哥老实,忠厚,能干。但也窝囊,无能,贫穷,甚至孝敬母亲陈嬷嬷要多于疼爱妻子,并且迫切渴望有孩子传宗接代,意味着前世被孩子伤透了心的甜沁婚后立马要再生孩子。
甜沁利索道:“很甘心。能有口饱饭很满足了,寄人篱下不得不迁就旁人。”
她隐隐迫切希望饽哥和陈嬷嬷快些回来,她已被迫不合时宜地和谢探微谈了太久。可越是希望,那二人愈像人间蒸发。
谢探微主动解释道:“有部分柴火湿了,陈家的勒令他们即刻上山返工重砍,否则拿不到工钱,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落在甜沁耳中无异于巨大噩耗。
“不用!”她礼貌而严肃地拒绝,“既然如此,我自己回去。”
说着艰难地摸索着盲杖,在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
谢探微挑眉:“你确定?”
他打了个响指,马车哒哒哒过来,“送你回家而已,一盏茶时光到头了。放心,我不进你们的新房,也不露面影响你们感情。”
甜沁执意不肯,与他相处在密闭的车厢中是她无法接受的,过于危险。她宁愿盲着眼爬回去也不接受他所谓善意的寄托,依靠盲杖独自往陈家府门摸索去。
“余甜沁——”
谢探微在后面,长久地回荡,“你这样恨我。”
他没拦她,冷血的诡计在眸中明亮的燃烧,泛泛的微笑,“好。若这点面子也不赏,我也只好叫你那卖饽的男人还钱了。”
故技重施。一个无聊但好使的计谋。
甜沁背影僵住。
回头,咬牙切齿:“敢问谢大人究竟想做什么?”
“送你回去。”谢探微简单地答,两个侍女适时将她劫上了马车。
甜沁本不是他的对手,遑论眼盲落单的情况下。转眼间,被关进这厢小小的密闭的棺材里,与他独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