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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心不可摧_分节阅读_第117节

作者:旅者的斗篷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693 KB · 上传时间:2026-04-15

第119章 规劝【修】:“退掉这门亲吧。”

  甜沁谨饬地坐在马车上,双膝并拢,手足冰凉,一言不发。她穿着粗糙经纬的布衣,裤腿和鞋子上沾着劈柴泥,素面朝天,墨发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巾,十根手指生着斑驳的冻疮,眼睛还被纱布丑陋裹住,活脱脱可怜落魄村妇的模样,和奢华富贵的马车格格不入——即便曾经她习以为常这种荣华富贵。

  谢探微倒了杯冒着蒸汽的紫苏热茶,轻轻推至她面前。

  甜沁置若罔闻,一人神游。

  和毒蛇为伍本令她恶心胆寒了,遑论盲了双眼,使她分外无助。

  马车飞速疾驰,谢探微也眺着窗外的风景,独自饮着紫苏茶,相敬如冰,声色不动,始终保持着礼节性的疏离距离,似乎真的仅仅送她回家而已。

  位置还是之前的位置,姿态还是之前的姿态,二人的身份天差地别。他不再是只手遮天亲密无间的姐夫,她也不再是闷声承受暧昧的妻妹。

  他将她赶出门去,她好不容易找到了新的家人,彼此都有了新生活,本不该再见。

  气氛诡异至极,置身于冷热湿度的温汤里,他既不加大火力将她烫死,也不降低温度使她有跳出锅的机会。他无可无不可的态度,玩弄沉默,渐渐逼崩她的内心。

  甜沁暗暗盼着谢探微一直不开口,直至糟糕旅途的结束。

  不幸的是,平稳度过了马车最初的颠簸后,他终究开口了,沉寂观察着她的神色,语气平和而警策:

  “就那么想嫁给饽哥?”

  甜沁不欲回答这指向不明的问题。

  “甘受贫穷?”

  “嗯。”

  “永不后悔?”

  “不后悔。”甜沁神色凉冷,加强了防备和敌意,“十分感谢大人您替我们付诊金和药材钱,但我的家务事请您不要插手太多。”

  他的口吻令她很不舒服,仿佛还站在姐夫和大家长的位置关照她。族谱除名,她早非谢家一份子,他已把事情做绝。

  他们现在相当于撕破脸不共戴天的仇雠,同饮温馨芬芳的紫苏水是不合时宜的。

  “家务事,呵……”

  谢探微不以为忤,侧耳倾听,意态柔顺:“你总这样倔强,得罪了我也得罪了你姐姐。在外过了段狼狈贫寒的日子,你可晓得了谢府的优渥,后悔当初的任性?”

  甜沁的怒火如在耳畔炸开,恨意达于巅峰,欲反唇相讥,闻谢探微好整以暇娓娓道来的口吻,他惯会施用极端刻薄的语言挑起她的情绪,剥夺她的理智,他好方便借机施展更深的心理操控。她不能堕入圈套,失控于这场心理操控。

  她以退为进,便道:“后悔多少是有点的,尤其姐姐那次特意到茶楼欺辱我,我历历在目的是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谢探微闻此,浅浅的笑恍惚于醉态中,不知不觉收紧拴在她颈间的绳索,冷静道:

  “我不会再纳妾,但也不忍心你踏入火窟之中,所以好心提醒一句:姻婚是要以金钱和房屋做基础的,你贸然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以为得到了躲避风雨的庇护所,实则踏入了积重难返的贫民窟。危急时刻他无能力也无银钱救你,只能空空对着你的尸体抹泪。他会给你一蚊的聘礼吗?他能免除你婚后劳作吗?他尊重你的意愿来定生育节奏吗?都不能。你却要无偿为他生子,承担十月妊娠之苦,和他一起日日劳作,伺候母亲,这笔账算来得不偿失。恰如你当初执意嫁的许君正,不靠谱的懦弱白面书生,表面口口声声爱你,但我这个‘权势逼人’的官夺走你时,他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笑了,冰一半透明的清净,“阿妹,总得图点什么吧?他没钱没势,被太阳曝晒黝黑的皮肤,皲裂粗糙的手掌,鼓起的肚腩,微胖的身材,鄙俗的谈吐,恐怕都不值得你图吧。他还总不顾你的劝阻愚蠢地去悬崖边用命采摘九龙盘,只为给你换取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害你提心吊胆,不得不小心翼翼报以同样的好。若有朝一日他真摔断了腿变成瘸子,老仆妇定然哭天抢泪如雨下,而你呢?你要嫁给他,因为他是为你而残废的,但你并未支使他这么做。你要忍受后半生的委屈,成全一场心照不宣的道德绑架。你嫁他的原因只是老妇的收留之恩,寄人篱下的无奈,不得不迁就。一场妥协的姻婚意味着什么,想必你从小目睹你母亲的悲剧,比我更清楚。”

  “……是,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对你很好,也很爱你。可他爱你你就一定要爱他吗?这人世间的爱从不是平等对称的。恰如我从前很爱妹妹你,但妹妹从没爱过我。现在你那个贫寒之家的逻辑就是这样的,他们对你好,你就要被迫回报同样的好,宛若买卖交易。爱不应该是无条件的牺牲和付出吗?你牺牲姻婚和不生育的自由,下嫁一个讨不到媳妇的穷汉,并欺骗自己‘所有男人都一样’,至少饽哥比我强,因为饽哥和陈嬷嬷对你‘好’啊。”

  “他们真的对你好吗?好不是口头说说。让你辛辛苦苦的劳作,终年吃糠咽菜,备受捣衣妇和张家纨绔的欺凌,使你变成操持家务的贤惠女人,让眼盲的你跟着他们一块送柴,这就是他们对你的好。”

  甜沁初时深心衔恨,意志坚定,被他一袭冷静客观的分析搅得云里雾里,不可动摇的信念居然被撼动了。

  谢探微口吻温煦和柔和,恰如顺檐滴落的雨点,靡靡细雨轻洒,一点点滋润万物而无压迫之感。她额头暴着青筋,陷入内心的艰难抉择中,他静静等着,什么也不做,等她消化他的话。气氛宁和,仅剩马蹄哒哒疾驰之声。

  甜沁思绪万千。

  好一会儿,耳畔才传来他的最后一段话——

  “退掉这门亲吧,撕破脸也好,虚与委蛇也好,各种诡计齐上,相信你做得到。你与许君正成婚时我曾经劝过你一次,你当时不肯听,闹得彼此都不愉快。今日我把话剖开了揉碎了,希望妹妹能迷途知返。”

  “不必担心后续生计问题,我会为你买一栋宅子,如诗如画在闹市的,并配训练优良的仆人伺候你,每月黄金万两随意挥霍。你不必劳作,不必生育,不用妥协,每日尽情享受你自己的自由。当然,你也不是做我的外室,因为我不会再纳妾。未经你的同意,我甚至不会靠近那栋宅子。你可以更换门锁,宅邸契是你的,仆人身契也是你的。如果你仍有顾虑,我可以正式收你为族谱上的亲妹妹,哥哥总不能和妹妹乱--伦。”

  甜沁一直在聆听,从最开始的愤怒,渐渐趋于平静。

  谢探微的话语缕理分明,有条不紊,对人心灵的伤害性极大。他看似完全为她考虑,开出了她想都不敢想的条件,阻止她嫁给别人不遗余力,恰如从前阻止她和许君正一样。

  谢探微言尽于此,等待甜沁的答案。

  甜沁掩了掩眼帘,未曾反驳,仿佛完全认同了他的话,一副麻木的模样。

  然而半晌,她却拿起他递来的用来表达善意的紫苏水,不轻不重泼向他。

  哗。

  他清雅年轻的面庞顿时水花淋漓。

  “您说的有道理,但我的死活不劳您多虑。”

  ……

  陈嬷嬷和饽哥的柴出现了一大部分湿柴,陈举人要求他们立即上山返工,因木柴急用。至于那眼盲的女人,陈府会派马车送回去。

  饽嬷母子俩万般无奈,被强行推上了山。累到傍晚才将亏欠的湿柴补足,领了工钱便急急忙忙回家看甜沁,见斯人果然被送回家无恙,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甜沁许是累了,脸色很差,蒙眼的白纱布湿了两个洞。

  饽哥关切问:“是不是心口疼的毛病又犯了?”他累死累活刚砍柴回来,一身汗味和泥土没洗,也不敢触碰甜沁脑门,“娘歇一歇,就给你煮糙米粥。”

  陈嬷嬷年纪大了,筋骨折腾得厉害,腰酸背痛。朝露和晚翠自告奋勇去煮饭,两个小丫头厨艺差强人意,好赖把粥滚熟了,热了几个黑米馍馍。

  陈嬷嬷挣扎着起来:“得让小姐吃点好的。”

  饽哥要帮忙,陈嬷嬷看出甜沁心情欠安,拦道:“饽哥你多陪陪甜儿,厨房的事有我们女人。”

  尽管很不想承认,甜沁确实被谢探微轻易拨动了心神,六神无主,开始怀疑眼前的生活是一场骗局。但她也没让他好过,用水泼了他。

  事后,谢探微冷冷擦去了脸上的水花,不再满怀温情:“这么失礼?”

  “我和你之间有礼可言吗?”她不屈的倔强。

  “无所谓。”他呵呵冷哂,“你执意不回头了。”

  她瞪着他,“不回头,也不需你假惺惺。”

  “好。”他说,又笑了笑,“日后狭路相逢,莫要怪我无情。”

  “你还待怎样?”她追问。

  谢探微不答,将她放到了饽哥家门口,马车便扬长而去。

  甜沁怔怔回到家,坐在屋里,等着家人回来。夜色逐渐笼罩她僵硬的身躯,她一动不动,刚刚得到的一丁点欢悦和希望被谢探微三言两语抹除。

  当下,饽哥匆忙洗了洗汗和泥,便火急火燎开始布置新房。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娶媳妇,媳妇还是梦寐以求美若天仙的甜姑娘,如何不让他兴奋激动,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无穷的牛劲儿。

  甜沁看不清那景象,必定是明亮又热烈的,道:“歇息歇息吧,不忙事。”

  饽哥不听,兴高采烈挂着彩头和红蜡,“人生一次的洞房花烛,可得好好准备。”

  甜沁寂然。

  前路是一场灾难。

第120章 牢狱:“他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饽哥和陈嬷嬷并没意识到,甜沁已处于谢探微层层危险的监视操控之中,还在欢欢喜喜筹备婚礼。事实上,谢探微每次露面皆无痕,选择权交给甜沁,逼她主动离开饽嬷二人。

  甜沁好容易从火窟中逃出,焉能再靠近蛇蝎。她断断不会如了谢探微的意,定要将这门婚事进行下去,即便婚事本身有瑕疵。

  试问天底下哪有十足十的圆满,如果她受了谢探微的蛊惑,更会摔进更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的婚事很简单,摆了一桌子菜,邀请了左邻右舍。

  甜沁穿上新裁的火红嫁衣,饽哥在胸前插了大红花,乐呵呵准备了酒,对着皇天后土拜三拜,今后是共挽鹿车的贫寒夫妻,生死不弃。

  然而婚礼当日,枝节横生。

  之前觊觎欺辱过甜沁的那个纨绔张夏,带着官府的人找上门,要告发饽哥,罪名是饽哥违背官府禁令偷采禁地的九龙盘。

  九龙盘这类稀有药材和盐巴一样由官府管控,早在三年前,官府登布过告示禁止民间偷摘九龙盘,违者重惩,流放或杀头。

  关键是张夏并未污蔑,饽哥确实偷采过九龙盘,为给甜沁裁嫁衣。被饽哥私贩的九龙盘明晃晃亮在眼前,买家竟就是张家人,人赃并获。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引人堕彀的毒计。

  捕快正当逮捕了饽哥。

  陈嬷嬷拦截不得,哭得肝肠寸断,嘶哑的嗓子几乎扯断,双眼一黑晕厥过去。

  甜沁身着繁重的嫁衣,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盲女,无力阻止。

  她清楚这一切或多或少出于谢探微的授意,因为前几日还对她色兮兮的张夏竟点头哈腰,恭敬非凡,对她隐隐含着敬畏之意。

  贫贱之人如同蝼蚁,禁不住上位者轻轻一捏。

  甜沁将唇咬得出血,坚韧道:“我要见谢大人。”

  张夏果然心照不宣,没问哪个谢大人,就熟练将她带上马车送至一幢豪华酒楼前,道:“谢大人在二层阁楼的雅间等您。”

  顿了顿,又道,“甜姑娘是谢大人的人早说啊,差点害死我们全家!”

  张夏初得此讯惊恐万分,魂飞魄散,猜出甜沁是大户人间豢养的雀鸟,却没想到她竟是谢家的雀鸟。谢家的东西即便丢了,也轮不到他这种下三滥货色捡。

  现在他只能尽力对这个女人恭敬一点,以弥补过错,希冀她在谢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甜沁面色铁青。

  她拄着盲杖,由茶博士搀扶着一步步登上三楼,四面通透,景致玲珑,东风如裁衣的剪刀,凉意袭人,飘飘漾漾缀满了雪糁,让人心神为之一醒,仿佛主人也是这样高洁冰清的。

  她一来,四面便传来关窗之声,保足了炭火的温暖气息。

  朴素线香静静焚着,清幽的禅趣,浮动着栀子花的香气。室内光源单一,人影拖得长长的,外界凛冽的冬风在静极的时候更加清晰地传至耳畔,空荡冷肃,踩在人的神经上。

  今日是她主动来寻的,谢探微并未寒暄。

  甜沁低头坐于黯黄的灯影中,“你……”

  谢探微冷冷道:“大喜日子怎么来光顾。”

  “大喜日子烟消云散,饽哥被捕了。”她失焦苍白的眼满是探究,冰冷的态度比他还冰冷,“桥归桥路归路,你到底如何才肯放过我?”

  谢探微安静得像入了定,淡淡瞥她一眼,听不出什么情绪:“先把衣裳脱了。”

  甜沁身上还穿着刺目猩红的嫁衣。

  她无语片刻,妥协,一颗颗解开嫁衣的盘扣,亦厌恶至极——便是这件可恶的嫁衣破坏了她的婚礼,使饽哥遭受牢狱之灾。

  谢探微声色懒懒,呷了口茶。

  良久,慢条斯理道出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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