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与你说过。”
甜沁难堪捂着内层衣裳,反驳:“是不是值得托付不由您来裁定。您的好意,我偏偏拒绝不行吗?”
谢探微无谓长叹:“你还和当年一样冥顽不灵,话不投机,你还来寻我作甚。出去吧。”
他口吻认真漠绝,她们一家人的死活不及欣赏窗外雪景重要。
甜沁如同霜打。
茶博士进来送客,但她不能出去。
她索性照直道:“放饽哥出来,你提条件。”
谢探微交跨两条长腿,无甚凶暴的色彩,甚至无甚欲望,清亮的嗓音形成无形的威压,静静呼吸的腹部也表明了他完全沉浸在皑皑白净美好的雪色中,道:
“我想你搞错了,我没条件。”
“饽哥是官府捉的,官府要他的命,你该去找本县知府,我能有什么办法。”
偷摘是饽哥自己摘的,告发的是张夏,他手里全程干干净净。
甜沁难以容忍他的狠毒和冷血,不单拉她下马,还要把她踩进烂泥里完全摧毁尊严。
他亦需证明自己不是好色之徒,当她有求时,摆出一副淡漠不配合的态度——甜沁甚至没资格问出那句“那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因为他确实没怎么样。
甜沁起身决然离去,跌跌撞撞失明的眼。
……
家中,哀鸿一片。
亲生儿子被捉到那水深火热之地,判了死罪,陈嬷嬷整日以泪洗面,流出血泪,不吃不喝,眼睛也快要瞎了。家里失去壮劳力,本就贫家的家飘摇于凄风霜雨中,岌岌可危。
她们想伸冤都无诉状可写,因为官府这次按国法办事,天衣无缝。村里靠近深山,每年都有私采九龙盘等禁药被捉杀头的,饽哥也成为了一员。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饽哥不是利欲熏心非要违律去摘九龙盘,张夏焉能有检举的机会?即便告御状,也全是官府的理。
事已至此,陈嬷嬷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好歹她从前在高门大户里当差,苦兮兮问:“甜儿,是不是谢家主君那边……”
甜沁闷声不响。
谢探微意欲要她们全家性命。
陈嬷嬷泪流得更凶,旁人还好,最晓得主君是何样人等,“这是遭了什么孽啊!”
非是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跟主君争,是主君先不要甜沁的,将她划清界限赶出家门,饽哥才收留甜沁、迎娶甜沁。他们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罹难这等无妄之灾。
陈嬷嬷眼睛哭瞎了,甜沁也是,晚翠又年龄小,家中顶事的仅剩朝露一人。朝露去衙门纠缠几次提出探监,被捕快毫不留情逐出,连饽哥的影儿都摸不见。据说这等证据确凿盗采九龙盘的案子一律按贩私盐判处,三日后和同批次的罪犯一道押赴刑场。
甜沁坐在新房中,曾几何时的柔软喜缎已褪去了色泽,撒了满床的桂圆、莲子、花生亦腐坏变质,除了躺下去硌人再无用处。用来照亮新儿新妇洞房的龙凤花烛燃尽,因长时间无人照看险些酿成一场火灾,分崩离析的家眼看着灰分湮灭。
陈嬷嬷于绝望中绝望地恳求甜沁:“甜儿,你救救饽哥吧,我求求你了,你再去找找主君,他是圣人大儒,不会那么无情的。”
甜沁既冷且硬,充满了抽离:“嬷嬷,我去找他,你知道什么下场。”
一个曾经为妾婢的女人再度找上金主,不言而喻。
陈嬷嬷常以婆母自居,甜沁与饽哥已定了婚约,就差拜天地。让甜沁去找主君无异于羊入虎口,亲手将自己的儿媳妇送上旁人的床榻。
但陈嬷嬷管不了那么多了。
相比贞洁和清名,保住饽哥的性命更重要。
陈嬷嬷懦弱地抱头,道:“你去吧,去吧,没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人是现杀的,头是现砍的,三日后上刑场,她们一家在下观刑能溅上饽哥腥热的颈血。
甜沁作为一个瞎子最后的价值。
朝露和晚翠都伏在甜沁怀里哭,她们任何一人都救不了甜沁。
甜沁再度来到了那日的酒楼,双目系着厚厚的白绫,身旁站着两个丫鬟。老板娘频频侧目,纳罕一个盲眼瘦弱姑娘还到风月场来,直到甜沁被请进入了谢大人的雅间。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雅间,人的态度却迥然改变。
雅间内,两名乐妓正跪坐在角落拨弄着琴弦,铮然似高山流水潺动,是甜沁往日爱弹的《有所思》——彼时他抱着她,说曲中悠长的意味适合雨夜聆听,再焚烧一支甜得发腻的香,刻进人的灵魂中,有情人几生几世铭记。
甜沁那日拔足出走时,就隐约意识到未来自己会重回此处,以更棘手的处境。
她来了,谢探微并未叫琅然的琴音停下。身畔没了她这弹琴人,他早已寻到了其它。她二度折返,他没有让步之意,结局已阖棺定论。
如今他肯见她,是最大的礼遇。
甜沁像根柱子矗立了片刻,透明如空气,主子仆人皆视若无睹。竹席上尚有一尊空琴,甜沁自顾自坐下来,十根生冻疮僵硬的手指盲弹,流动的清音不如乐妓的。
谢探微聆了会儿,却吩咐乐妓退下,一整副目光全然投向她。
甜沁拨不准音,视线塞满黑暗,又没佩戴护甲,很快被锋利的琴弦割伤了指腹。
她犹然不停,带血弹奏。
谢探微轻轻按住她手指,道:“够了,你流血了。”
他没叫医者过来包扎,垂首舔了舔她指尖的血,丝毫不忌讳她长期劳作的粗糙和肮脏。
甜沁一颤,仿佛骤然受到某种暗示,默默接受这暗号,任由他为自己止血。痒痒的,情蛊攒聚在指尖,她四肢四肢百骸麻痛难忍。
她让了步,他心照不宣接受了让步,饽哥的性命或有一丝希望。
第121章 谈判:“要拖我回地狱。”
甜沁很快止了血。
曾几何时她朝他泼水以表决绝,区区三两日,便放下了身段,犹如一枝细竹被积雪压折,态度大逆转,乖乖坐回他身畔。
但毕竟她尝过自由的滋味,骨子里难以磨灭的傲慢。她手指被男子暧然舔着,神色仍保持威严和肃穆,一副庄严谈判的姿态——只是谈判,没有其它,泛着不可轻侮的力量。
谢探微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轻抚她额头的凹痕,转向温情:“那日的伤,还疼吗?”
甜沁一怔,否认。
“那日你流了很多血,半副衣裳都染红了,看得人触目惊心。我想过很多种你报复我的方式,没想到是这种。如此,你赢了。”
谢探微摇头长叹,面孔向阴影处沉沦,静静耽于回忆中,恍惚那日的危急历历在目。他再三抚摸她额头的凹痕,确认那里已然长好新肉,才获得石头落地的安稳。
甜沁又被他不负责任的话引燃,什么叫为了报复他,好像她多在意他。
他总信誓旦旦,导致她也生出几分幻觉,怀疑自己混沌的内心是否真生出了荒唐的念头,憎恨他,所以使用自残的方式博取他的后悔,怜爱,痛苦?
她确信她没有。
可他的话无疑搅乱了她的信念,无谓地操纵了她的感情。
甜沁烦躁拂开他的手,决定开门见山:“谢大人,我今日来是想……”
话再次被茶博士打断,午膳的时辰到,精致的菜肴鱼贯送入雅间。
“先用膳。”
谢探微和蔼的口吻充满梦幻的影子,一如他最疼爱她时,华屋,美裙,金钗,全部奉于她面前,给人以恍惚感——明明她现在的身份是被逐出家门的流浪猫。
甜沁冷冷回绝,欲继续方才的话头,谢探微已然为她兑好了甜咸适度的牛乳,帮她戳破了溏心蛋液流到了白米饭上,袅袅散发着诱人的饭香,熟练得宛若二人从未离别过。
丝丝药香钻入鼻窦,还是单独为她准备的滋补药膳。比之从前在画园的精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的烦恼愈添一丝,喉咙发紧,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本有干粮,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和野菜团,还是饽哥出事前陈嬷嬷蒸的。
“不用,我带干粮了,您请自行享用。”
她疏硬地划清界限,虽然包里的干粮已不太适合人吃了。她解决完事情自会去街上买十文钱一屉的包子,量大解饱,没来由受他的馈赠。
“我怎么能吃独食?”谢探微秉持所谓的贵族礼仪,单手支颐,摆出一副耗到底的样子,“你若不吃我也不吃。”
甜沁推辞道:“我不喜吃大鱼大肉的。”
谢探微自认膳里没有大鱼大肉,更无类似大鱼大肉的油腻,一应菜品是她从前爱吃的。她的眼睛根本看不清菜肴是什么,就在推诿他信口雌黄。
他未曾戳破:“那你喜欢吃什么?”
甜沁很受不了他刨根问底,尤其是对一个明显的谎言,他装得好像完全不懂处世之道,只好踌躇着道:“我打算一会儿去买包子。”
“哪家铺子,喝什么汤。”
“没有牌面。就巷子转角那家。不喝汤。”
谢探微叫人去买。
片刻之间新鲜的热包子已至,烫得甜沁直缩手,极度的恍惚不实感。
“你……”她死死锁着眉,舌头打结找不到措辞,似被制服了,盲眼透着迷茫。
片刻,她只好从口袋掏出十分钱付给他,算清楚账,勉为其难:“多谢。”
谢探微目如一掬明澄的寒水,瞥过铜钱,淡淡的微笑,没应声,静静看她吃包子。
甜沁虽然目不视物,被他视线灼得不自在,狼吞虎咽想早点吃完好谈正事。
他在她噎得难受时及时递来一杯稀牛乳,轻拍她的后背:“慢点。”
“谢大人,是这样,民女的夫婿因不识官府律令,一时采摘了九龙盘,陷入牢狱中深深悔过。民女实不忍看他因此丢了性命,留满屋病弱女眷,还请您和本县知府讲讲情,饶恕他这一次,任何代价我们愿意承担。”
她草率咽下食物,气息紊乱,抓紧机会陈述来由。
他既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姿态,她便用官样话恳求他,刻意咬重“夫婿”二字,提醒她已心有所属。
“你夫婿?”
谢探微于食膳时闻如此煞风景的话,神色依旧是温柔的,蒙着一层冰冷的蟹壳青,道:“我知道你‘未婚’夫婿有难处,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现在知府怀疑不单是那个卖饽的人,连同你和你的家人在内都参与这场兜贩,意欲将你们逮捕正法。”
甜沁呼吸一紧。
陈嬷嬷,朝露,晚翠,她……她们个个都不能进牢狱。否则非但救不了饽哥,以她们的弱质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交代在狱中。
“大人,应该不会让民女入狱的吧。”
她字字句句,注入了怨毒的坚固力量,摸准他龌龊的内心,“事情做得太绝,趣味就丧失了,不是吗?”
谢探微潇洒轻柔笑了笑。
“当然。”
他春泥般柔软靠近她耳畔,掠过她轻轻的战栗的忖度的秀丽眉眼,“确实有办法使你免于牢狱之灾,毕竟你们又没卖药材,是被连累的。和离。更确切地说是你和他退婚,因为你们仅仅筹备的婚礼,尚未成为真正的夫妻。和他划清干系,官府自然难以追究你。无需道德负担,夫妻还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只是建议,到底如何看你们‘夫妻’的抉择。”
他绕来绕去不离最初的险恶目的,甜沁纱布下的眸子如欲迸射血泪:“仅仅是退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