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湮没前,她想她真的很怕这麻痹滋味,若有下次,或许她该婉言央求谢探微,只要能避免挨针怎么都行。她必须保持清醒的意志,才有救赎。
……
终于又睁开眼时,甜沁眼睛很轻,犹如巨石被挪开,尽管神经残余着幽灵般的麻痹感,掀开长睫,她竟能模模糊糊看到室内陈设的轮廓,逐渐聚焦,清晰,千万斛阳光如怒涛泻入,她怔怔瞧着自己掌心——她复明了。
“嘶。”好疼,像脑袋被切开。
疼痛非常短暂,像火柴灭掉后的余威。该感谢那一丝丝麻痹之感,如盾牌帮她抵挡住了人类根本无法容忍的疼痛。
她从未如此珍惜光明,怔怔看了很久,小到被褥细微的纹路。
她脑袋尚处于迷雾中,不知道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她刚试图回忆,数度被谢探微刺针的痛苦回忆便涌来,意识到眼前看似和谐的氛围藏着危险。
危险已然降临。
谢探微起身,清俊的眉眼略带熬数夜的憔悴,发丝微乱,原来他就伏睡在她床前,此时惺忪的微笑像风轻轻吹一样:
“看见了?”
第124章 和离:和离
甜沁大而明亮的眼睛空荡荡瞧着他,脸颊一阵火急火燎的剧痛,好像遭了一掌掴,尽管并无人掴她耳光。
显而易见,是谢探微治好了她的眼疾。莫名其妙接受仇人恩惠,使她遭掴般难堪。
几日来他对她的麻痹,有了最肮脏的注脚——他在对她施行麻醉,以避免治眼中途的剧痛,合理,正当,乃至于是善意的。
她醒来之后非但无法指控他,还倒欠了他。
现在方明白他说的“不许流泪”,流泪会沤坏血肉模糊的伤口。
甜沁默了默,神情似失去一切的怅惘,语气点满了冰冷炸药,“我又欠了你。对吗?”
“你不欠我。”
谢探微深邃地否决,如山间冽泉。
“可我就是欠了你。”她镇定地算账,“一双眼睛,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他省净道:“你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甜沁发觉自己落入了陷阱。
他对她有了恩,从道德上讲,似乎她就不能名正言顺恨他了。
可情感上她仍然恨他,眼睛并非她主动要求他治的,是他强制赠与的。她宁愿做个不道德的人,也不想就此与他握手言和。
“这是哪里?”良久,甜沁把目光越过窗外的禁苑高墙。
“赵宁在京中买的一栋宅邸。”
甜沁哼了声,凉凉讽道:“谢大人怕正室知道,连自己的宅邸都不敢用?”
谢探微飘然笑了笑,心闲气定:“临时住所哦,怕咱们沾上干系。”
他嘴上这样说,实际做法于情于理都悖。
“那你会让我走吗?”
毕竟天各一方是最好的不沾关系。
她试探着,冷硬中带着点期许。
这期许莫名刺痛了谢探微的双眼,他摇头断然道:“不会。”
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你打算怎么做,”甜沁凉了半截,蓄意往深里刺痛他,“我倒是贱命一条,漂泊哪里无所谓。但长久住在赵宁府邸,叫旁人见了,还以为我是赵宁的侍妾呢。”
“名号有什么所谓,重要的是你只跟我好。”谢探微眼底燃起簇苗,眼观鼻鼻观心,轻易踏碎她的小伎俩。
他托着她下巴反复摩挲的手,清晰浮泛的占有欲,纠正她话语的谬误:“你的命不是贱命,是贵命。”
甜沁鄙夷地避开。
凭她说什么,绝难调动他的情绪。
“那你可得把我藏好,毕竟我很容易破坏你们夫妻感情。”她学乖了很多,当硬则硬,当软则软,“姐姐看到我卷土重来,心情又会坏得一塌糊涂。”
谢探微明明冷淡异常,偏又笑吟吟的:“哦,可以理解为你只喜欢偷的吗?”
睽别未见,他早已欲望滔天,唇在她鬓间若即若离,染上黏糊糊的色彩。
“是你只喜欢偷。”甜沁更冷淡地纠正。
“如果我再带你回府,意味着放弃正妻,扶你上位。我将失去士大夫的美德,和一个怀恨在心随时背后捅刀的你共度余生,我该怎么选,好难选,你说呢?”
他勾她说出某种特定的答案,欲擒故纵,游戏心态,那副神情可半点不像为难。
甜沁及时制止:“别,我可没荣幸上位。”
谢探微捏过她悲喜无主的眸子,仔细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嫉妒、痛心、希冀的情绪,徒然无获,有的只是傲慢。他轻轻的嘲笑,也不知嘲笑谁,如同痴了似的,五脏六腑都冷了,甚至对自己今生的感情有些绝望,这种绝望是他为官数年生涯中从未有过的。
她固然不想上位,他却盼望她做妻子。
她要嫁给那个卖饽的人做妻子时,他在暗处汹涌的杀意,像个罩在影子中的人。
感情中先动心的人是输家。尽管很难承认,实际上他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妻子的事,他不想听到否定答案,所以日后再谈。
此刻,他存乎温情合乎仪礼地表明:“你确实也没那个机会上位,因为我并不爱你,就像你并不爱我。我为什么留下你……你理解为折磨也好,蓄意报复也罢,反正你要留下。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会一起度过的。别和我玩寻死那一套,你知道我是大夫。”
甜沁每次听他的话都陷入更深的绝望。
“这次有期限吗?”
起码上回还有个“腻了”的说头。
“没有。”
他很快回答,笃定得可怕。
甜沁揉了揉隐痛的太阳穴,极度苦恼。谢探微将她埋进自己怀里,抹除她那些令人扫兴的神情,她在他怀里便好,他很满足。
至于她的傲骨,他会有专门的场所调驯。
……
谢府。
咸秋在秋棠居焦躁不安地徘徊。
那个贱妾活过来了,主君亲手救的。
咸秋猝然处于临战的绷紧中,五脏六腑摇颤着,预备着余甜沁登堂入室。
“主君呢?”咸秋心神不宁问。
丫鬟许是怕了她的架势,小声道:“主君今晚要在宫里看陛下做功课,很晚才能回来,临走前叫您先睡的。”
咸秋心思游离,加之丫鬟音量小,竟听了三遍才明白。完全失聪的右耳如塞了厚厚的棉絮,左耳听力亦时断时续,加重了她的暴躁,命令道:“出去!”
丫鬟忙不迭离去。
咸秋怔怔跌坐在榻边,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油然而生。外面都传他们佳儿佳妇恩爱无匹,实则长久以来,谢探微从未近过她的身,秋棠居也罕少踏足。
他像个彻头彻尾冷漠禁欲的人,除了对余甜沁有炙热的欲望。咸秋的石症虽然治好了,于事无补,谢探微根本不会因为她能怀孕而动容半分。
莫说嫡长子了。
他的春..药是权力和政事。咸秋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余甜沁又出现了。
甜沁一出现,谢探微所有的原则皆改变。
咸秋绝计不会出手相救这个害她失聪的女人的,可谢探微却救了,不计前嫌,不求金钱,甚至隐匿了姓名,完全没顾虑过她这妻子的意见。
为什么甜沁一定要打破她安宁的生活?
人世间男人那样多,甜沁一定要缠着亲姐夫?
咸秋生生等谢探微到夤夜。
原则性的道理,必须要厘清。
她作为妻子不是不能接受妾室,而是不能接受甜沁。她明白照直说出来,希望谢探微作为模范丈夫可以迁就她的感受。
谢探微很晚很晚才从宫里归来,手中还拿着一叠陛下未批红的奏折。他素来有睡前饮茶赏月的习惯,今日却免了,可以想见小陛下的教导令他心力交瘁。
他没去别的地方偷香,和赵宁的谈笑中还掺杂着“陛下很聪明,只是年纪太小没开窍”的感叹。
咸秋若识趣,今夜不该打扰他歇息的,但余甜沁的事十万火急,让她不得不冒着夫君审视疑惑的目光,径直走进了物我同春的卧房——
“夫君,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谢探微正缓披襟带卧在窗畔,握着卷书,对着红烛,闻声:“哦?”
咸秋很反感这种滋味,明明他逼疯她,还这样一副风轻云淡模样,静静看着她发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仿佛所有事都是她臆想。
她咬紧牙关,衣袖在微微摆动,拳头快要捏碎:
“甜沁病好了,是吗?”
谢探微还以为什么事,倒无不悦神色,“眼睛还差点事。”
说着,他将书卷翻了页,稀疏平常。
眼睛还差点事。咸秋咀嚼着这句话,他是如何做到面不改色,谈论晚膳一样理所应当,他竟没半分和她解释的打算!
“夫君,你不能这么对我。”
咸秋内心塞满黑暗和嫉妒,怨妇般悲观威胁:“你若这样的话,我真的会失望。”
谢探微闻此才来了点兴致,但可惜她的失望无人在乎。
他的心是冰冷的,神色是漠然的。又或许,他早做好了正妻可能有的喜怒哀乐,提前写好了一张信笺,此刻推至咸秋面前:
“那我们好聚好散吧。”
拆开信笺,赫然是一封和离书。
刹那间,事情俨然被推到最恶劣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