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欲用休妻那么不体面的方式,毕竟多年来你无错。既你对我失望,我放你自由,这封和离书成全我们两人。如何?”
咸秋眼慌心颤,信笺摔落在地,烫伤了她手。
迟来的和离书,在余家倒台那一刹就注定。
她泪腺彻底决堤,河水奔涌,真切感到了怕,兴师问罪的是她,没想到他的态度比她还决绝。
她苦苦央求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夫君误会了,我求求你别休我,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
谢探微点头微笑,静静聆听,却就是不改初衷。相互折磨的两个人,分开或许真的是更好的选择。
他自认从不是偏执的人,没有死死揪住任何人不放。
咸秋没料到自己对甜沁的敌意导致了彻底崩塌的可怕后果,谢探微平日温和是温和,真决绝起来丝毫不容情。
为了保住婚姻,她将退让,“不要……甜沁是我妹妹,妹妹不能失去姐姐,夫君你去把甜沁接回来吧,我会亲自照顾甜沁,夫君你不要与我和离!”
她早不是余家贵女了,如果和谢探微和离,后果是灾难性的。
这么多年来,余家败落了,似乎一直靠着谢探微仁慈才能保住宗妇之位。
“夫君,你不要冲动,你想想我们夫妻在外的美名,骤然和离一定会对你的声誉有损的,届时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们?你不能为了一个妾室抛弃正妻,你是道德无瑕的士大夫!”
她期望这些能挽回谢探微。
斯人却雅澹一笑,根本不在乎,叹她傻。
“声誉有什么重要的,官场上的事说黑即黑,说白即白,清白的声誉只掌握在强大的权力手中……”
“分开吧。所有的事都会有终点。”
第125章 风尘:秦楼楚馆。
京城。
郁倦的春风掠过一瓦一沙,吹醒这座繁华古老的王者之城。屋脊的吻兽混入几只落脚歇息的灰鸽,街头熙熙攘攘,曲房密户,随行将日暮逝去的白昼而堕入黑暗。
“醉流年”是京城最别致的风月之所,客人皆是高官厚爵、皇亲国戚,身份贵重不容亵渎,因而楼里警跸分外严苛,回环曲折密不透风的木质构造,每一层有孔武有力的打手巡逻看守。
暮霭沉沉,正是醉春楼生意热火朝天的时候,养精蓄锐了一天的姑娘们纷纷穿红戴绿,飘舞着手绢揽客,熙熙攘攘,喧闹得咫尺听不见人声。弥漫在空气中的香粉更是无形的毒蛇,嘶嘶吐着性子,蛊惑往来男人们掏出腰包。
楼里的姑娘远近闻名美又伶俐,远近闻名的甜,后院里更有专门训练的瘦马。达官贵人热烈捧场,鸨母不得不单独开辟地方用于停放车马,免得堵塞了街衢。饶是如此,车马仍频频堵塞门口,水泄不通。
今晚,情形非比寻常。纷纷扰扰的车马自觉让出一条道,一架低调而奢华青呢马车行至醉流年门口,围观者皆唏嘘,据说是江南来的名妓,堪比西施褒姒的绝代佳人。
鸨母柳如风亲自迎接,她已四十来岁,岁月在眼尾凿下细微的周围,身材也略显臃肿,可她手里的生意长盛不衰。
多年来,她靠左右逢源和广结朋友,以及绝对不得罪那些本不该得罪的人。今晚这位姑娘弥足轻重,她必须出马督战,否则多年生意毁于一旦。
“莺歌姑娘到啦,请。”
车马一停,柳如风抖落着手绢,熟练的假笑迎上前,掀开了华贵的流苏轿帘。
做她们这行的有规矩,姑娘都用诨名,不用本名。一来真实姓名是父母所赐,不敢玷污,二是方便从良后迅速褪去勾栏身份。
莺歌自然不是轿中女子本名,柳如烟掀开帘幕,见姑娘一双黑水银丸般的杏眼,长相偏明亮甜美之类,肩头流泻着鬓影,美得惊心动魄,青色衣裳绣着枚枚蔷薇。
柳如烟做惯风月生意,乍见此等美人也免不得心跳漏拍,暗暗啧舌。
想起上头叮嘱“姑娘是大人的妹妹,可惜性子倔些,来此是学规矩的,切不可亵渎了她”——这分明是贵妾,达官贵人玩在掌心的宝儿,千娇百宠的尤物。
柳如烟只瞧了一眼,便按规矩将帷帽上的面纱撂了下来,严严实实挡住姑娘的容颜。
姑娘的手是反绑住的,她倒也乖,安安静静的不挣扎,丝毫瞧不出性犟执拗。
是个聪明的。柳如烟心里想,到了这地方越挣扎越有骨头吃。凭你是天上飞的凤凰,也得老老实实敛了羽毛卧着。
这姑娘的本性绝不如表面乖巧,定然做了辱骂或打伤了主人等大逆不道之事,否则凭千娇百媚的容貌,主人家放屋里疼爱来不及,焉能狠心送她这里“训导”?
柳如烟心中有数,暗暗存了警惕。
“来,莺歌姑娘,我们到家了。”
柳如烟喊了两个得力姑娘一块搀扶贵客下来,解开脚踝的绳索,将人一步步搀入楼中。
姑娘们俱投来好奇的目光,羡慕嫉妒恨,连恩客也忘记了伺候。
这么多年谁让凶神恶煞的柳妈妈亲自照看,再显赫的名妓或刚烈的女子,关小黑屋三日,断粮断水三日,再一顿针扎伺候也屈服了,哪用柳妈妈供菩萨似地毕恭毕敬。
瞧柳妈妈的腰段,弯得比那女子都低。
“莺歌姑娘,这是您的闺房,夏天透风,冬天有地龙。丫鬟小厮都候着呢,辟了您单独的小厨房,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外面乌糟吵闹,您的闺房外另设了一道门,平时锁扣着,免得不长眼的登徒子进来扰了您的清净。如此,您可还满意?”
柳如烟热络介绍着。
帷帽中的女子静静坐了会儿,似适应了勾栏黏腻的空气,才轻缓点头。
莺歌并非本名,她的名字叫甜沁,当年母亲生她时就在勾栏,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甜沁掀开帘幕,复明未久的眼无喜无悲。毕竟落到那人手中,多暴虐的对待都是寻常。
柳如烟瞧她这清冷坚韧的样子,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在她这里,最不怕有欲望的人——逃生欲,钱欲,食欲,物欲,有欲望意味着有弱点;最怕“死人”,一个行尸走肉无欲无求的活人等于死人。她们无家人无牵挂,无可供拿捏点,也就意味着不会妥协。
平时遇到无欲无求的“死人”,柳如烟拉下去关小黑屋,一顿打,任其慢慢丢了性命罢了。可这次不同,这是贵客,主人家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损她一份血肉,只“温柔式调训”,可碰上棘手的大难题了。
“那莺歌姑娘你先歇息,明日再带你在楼里走走。”
柳如烟见对方始终沉默,自顾自说了句。所谓在楼里走走,也走不了多远。这姑娘是主人家一人的禁..脔,不让任何人见。
甜沁依旧置若罔闻。
她并未完全成了“死人”,在暗暗观察周遭环境。
醉流年的生意分三种,一种在前院的风雅包间,客人只听曲儿不过夜的,常常是京中公子们三五小聚的场所,价格最低;一种是过夜的,价格稍高;最后一种是客人直接买走训教优良的淑女回家做妾或做私人消遣,价格最高,买卖瘦马。
无论哪种,姑娘无任何尊严可言,客人是天,鸨母是地,她们是侍奉达官贵人的玩物。达官贵人酗酒打死打伤了姑娘,赔给勾栏钱,却不会赔姑娘家。
逃跑绝对禁止的。任何未经赎身想出去的念头是痴心妄想,会遭到关水牢等最严厉的惩罚,连提也不能提的忌讳。
柳如烟给手下姑娘制定了一连串规矩,打手时时刻刻巡逻,晚上伺候恩客也不能完全关门,更不能私留恩客赏赐的财物。姑娘们看似锦衣玉食,实则笼中囚鸟。
甜沁此刻的神色坚韧如丝萝花,不吵不闹,安静得可怕。闺房的位置正在一间封闭的阁楼上,她被秘密遣送至此,谁也不知压在她身上的五指山是谢氏。
在此,她将服侍谢探微一人。
安置在勾栏,确实是不用她委身为妾,他又不用牺牲正妻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他不欲与她沾上关系,有什么比在风尘中相见更合适的。
风尘女子,天生的露水情缘。
甜沁想起在草屋与陈嬷嬷饽哥度过的温馨时光,忆苦思甜,甜的更甜,苦的更苦。
楼里新来了姊妹,姑娘们俱好奇地凑过来,试图一探“江南名妓”神神秘秘的庐山真面目。听说是清白世家的小姐,清水出芙蓉。
估计是浪得虚名,真正清白世家的小姐何以踏足这里,沦落风尘便是风尘中人,精打细算的柳妈妈早晚安排她接客。
“都下去!”柳如烟见了那群没规矩的姑娘,瞪眼低吼了声,“想挨鞭子?”
叽叽喳喳探头的姑娘们立即熄声,灰溜溜散开,面露不甘之色。柳妈妈给了这位新来的名妓太多特殊待遇,不知道的以为她不是姑娘,而是客人。
天色已晚,柳妈妈打算过早动莺歌,莺歌身份非凡,她摸索着过河,得看主人家的态度行事。使了个颜色,打手牢牢锁了门,把守在外。
剩甜沁一人在黑暗中。
翌日,柳如烟送来了丰厚的早膳,笑脸相迎,攻势开始了。
甜沁睡眠不佳,没用早膳。问什么话俱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性子闷郁。
柳如烟借此敲打:“莺歌姑娘,老身看得出你是个清高的,本不该到我们这来。但你终究来了不是?来了就得认命。你好好把本领学会,争取早些取悦了主人回家,对谁都好。否则主人真一辈子把您扔在这里,你处境更糟。看得出来您主人家心狠手辣,但主人家也是疼您的,不肯叫您多受委屈。我收主人家银两为人办事,咱们谁也别为难谁。妈妈管着泱泱两三百号人,你看楼里哪个敢犯刺不听话的?吃亏的是她们自己。”
在风月场多年,柳如烟练就了一副好口才,既狠又擅抓人软肋。她滔滔不绝说了一大桶,自说自话,对面根本没有任何波澜,偏生还打不得骂不得。
柳如烟有些挫败,但挫败感也仅一瞬。
姜还是老的辣,在她的地盘,没有不受训的犟种,日子还长。
这时外面递话过来说,主人家今晚要驾临,特意来探望姑娘。
柳如烟登时紧张,安排了人再接着跟莺歌磨嘴皮子,自己则张罗事儿去了。无论如何,那位客是得罪不起的存在。
“你也听见了主人家今晚要来,特意看你的,多把你放在心上。姑娘若识时务,该放下身段的时候就放下,您认为所谓的痛苦很快就过去了。”
临走前,柳如烟又撂下了几句,叫得力心腹郁珠好好盯着莺歌用早膳。莺歌刚从一场大病中好转,瘦了或病了都有大麻烦。
郁珠没柳如烟那么滑头,长得也朴实,因年岁渐大,红颜色衰,近年来担起了账房的角色,在幕后辅助柳妈妈,甚少直接接客了。
“妹子,吃些吧,无论多难受都得吃饭,吃了饭才能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郁珠点头,亲切地拉起甜沁的手臂,开始了新一轮的劝阻。
甜沁听说谢探微要来,她的眼神浮现凶狠之意,转瞬即逝。冰寒的指尖掐紧,将内心的情绪深深藏匿住。
第126章 恩客:“你心里有我,对吧?”
暮,香烟如尺规一条直线细细攀升,月色西沉,红烛恍惚,满室皆暗,填满镇静而冰冷的空气,窗棂上的彩画男女也黯淡。
人的心脏声可以被清晰听见,很快被黑洞吸收。冷月清光稀稀疏疏洒落,忽闪几颗银白的点,蛰伏在无法形容的沉郁中。
坐在榻上的人如所有恩客般大大咧咧,敞开两条长腿,深邃的目光冒犯地打量她,泛着种花了钱的理所应当。但他又和其它恩客不同,两袖白云,衣履鲜洁,清冷古拙,看上去像古时高洁的隐士。
这就是包了她的人,所谓的她的主人。
他是这里的主宰,真正掌握她的人,独裁者,她要伺候的人。
甜沁站在他对面,耷拉着双手,面无表情。
他冲淡和平,解开了外裳半披散着,没有半分油腻的猴急。
因为他们足够熟悉彼此的身体,灵魂,早开幕晚开幕都是一样。
谢探微终于开口:“先安顿在这里。”
看似商量的口吻,给人以可有可无的错觉。轻淡的云从松树隙穿过月亮,遮挡了一部分清光。湿烟翛翛,他的神色像画中的山水般朦胧。
他左右轻抚着她的榻褥,细细感受那针织质感,柔软的,丝滑的,是他专程给她挑选的布料,她会睡得安稳舒服。
“这里称不上豪华,但也不算简陋。锦衣玉食,养尊处优。”
理想的居住状态,给了她暂时将就的理由。
甜沁弯了弯唇,没有苦大仇深,反而病态接受这一切:“别。花魁的房间还不算豪华吗?比我以前住的草屋暖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