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将药盒扣上,收了回去,“你随时可以反悔。”
甜沁摇头:“你将它销毁掉吧,我绝不会反悔。”
落子无悔。
她烈日般的锋芒,决心之坚,难以言喻。清醒地痛苦,胜于糊里糊涂地幸福。
谢探微清峭无情,提前告知:“你不服药,现实也不会丝毫改变。我要你,从身到心要你的全部,你的眼泪不会换来规则的软化。”
“我知道。”甜沁坚定昂起了胸脯,“我以后再不会流泪,凭你怎么对我。”
这是她自己选择,在牢狱中唯一保持尊严的方式。
谢探微再没说话,伸出手掌来。甜沁迟疑了片刻,搭了上去,掌心相触的一刹那,某种心照不宣的契约达成——
她不服药,余生仍困在他身畔,痛苦但清醒。
她淹没在他的掌控的洪流中,但起码保住了尊严。
谢探微如风之轻,笑了笑。
她合该与他在一起,怎么选都没有胜算。
……
初春,靡靡细雨飘洒在画园幽篁中,风凉浸浸,吹得人冷飕飕。
雨滴在湖面荡漾一圈圈的水纹,石头被冲刷得新凉,坚洁又清凉。明明是白昼,天色蒙了层黑纱,宛若处于黎明的微暗中,春意忽深忽浅。
荷花悄然冒出头来,在风吹雨打中顽强支棱。廊腰缦回,无声无息的雨雾像流动的玉石,天空是一泓碧琉璃,浸没玲珑精致的谢宅园林,重门深掩。
高高厚厚的门槛,一辈子也跨不过去。
繁冗的罗裙,闪烁的朱钗,高贵的身份,层层叠叠锁死的枷锁。
屋檐下,甜沁身着颓废的寝衣,披着斗篷,素面朝天立在雨幕前的鹅颈长廊边,用手接雨。雨点冰丝丝的,打得手痛,冷冷的雨珠子穿成项链。
身后一双手将她圈住,她被完全带入怀中,昭示施予者的霸道。一记潮湿的吻痕落在她颈窝间,深深浅浅,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还在想什么?”谢探微埋在她颈窝,沉湎地道。
“在想那年春夜我第一次随姊妹来谢府省亲,见你的时候。”甜沁望着远处青色的雨雾,池塘上跳跃的涟漪。
谢探微道:“嗯,想到了什么?”
“一步错步步错。”她苦笑。
谢探微下颌蹭在她柔软的发丝上,一如雨后浓阴的天:“孽缘也是缘。”
谢探微轻轻扳过她的身子来,浅春的寒风里,彼此是彼此的归宿。他眸子漆黑而坚定,示意她并不总孤零零的,她的世界还有他。
他的执着,证明他永远不会放过她。
甜沁怔了怔,终是顺着他的力道,脱力地靠在他怀中,悲伤、麻木全部由他承接。
“既然要绑,就绑紧我,一辈子别让我孤独,也一辈子别让我喘息。”
她浮泛着病态,揪紧他。
“我会的,一定会,”谢探微向她宣誓的,将她的手放在他疤痕累累的心脏上,搂着她,极致地喘息,“甜沁,远远比你想象中绑得更紧,更窒息,我发誓,你便是我的性命。”
甜沁阖上长长的眼睫。
谢探微慢慢领着她回房,房门深深掩,隔绝了屋檐下滴答滴答的雨声。
人间陷入雨雾中,一切陷入迷蒙而虚无,辨不清日月,天连着地,地连着天……
(正文完)
第164章 前世:初见姐夫。
承平二年立春,谢府张灯结珠,流光溢彩,大摆筵席,珍馐美馔琳琅满目,春宵的花影在烛光中摇曳,飞撒着细细的金粉,人间富贵气象令人叹为观止。
余家主母何氏赴宴而来,备着一车贺礼,探望远嫁京城多年的二姑娘咸秋。
母子相见,泪洒衣襟。
许久,咸秋才拭干泪:“母亲莫哭,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何氏道:“是,是,我老糊涂了,叫姑爷看见成什么话。”
咸秋酸涩道:“父亲为何没一齐探望女儿?”
何氏道:“你父亲刚乔迁到京中,官样文章太多,正走南闯北地跑衙门疏通。放心,他好着呢,京中官员谁不看咱家姑爷三分薄面。”
咸秋破涕为笑:“原是如此,夫君说宴上要敬您一杯酒。”
随何氏前来的还有余家两个庶女,老三甜沁、老四苦菊,都到了老大不小的年龄,这次带她们出来见见世面。
“二姐姐安好。”
两姊妹矮身向姐姐行礼,款款乖巧。
甜沁身着一袭荷粉长裙,挽了低髻,留着一绺及黑发在身前,柔美妩媚,活泼灵动,恰似带露的桃花;苦菊则一袭豆绿襦裙,规规矩矩梳了两条辫子,少言寡语,宛若衬托鲜花的绿叶。
“快过来,让二姐姐看看!”多年未见两个妹妹,咸秋稀罕得心肝发颤,三姊妹死死抱住。
甜沁微笑着,溢出了幸福之泪,“我们一直盼着来京见二姐姐,奈何缘悭一面。”
咸秋慷慨道:“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多陪陪二姐姐,不尽兴不许走。”
甜沁温婉答谢,苦菊干巴巴的,想附和两句舌头却黏住了。
何氏担心两个丫头坏了规矩,平白落人笑话,将紧抱的姊妹几个分开,教训甜沁跟苦菊:“母亲教你们的规矩都记住了吗?”
二姊妹异口同声:“记住了。”
谢家是钟鸣鼎食之家,一不小心就坏了规矩。为此,何氏提前训了两个丫头将近一个月,提点她们礼节礼仪,务必谨言慎行。
苦菊头上有生母姚姨娘管着,命她这次务必钓个金龟婿。苦菊本不善言辞,背上这使命分外紧张。甜沁则轻松自由得多,来此只为见世面观美景,富贵堂皇的谢府让她眼花缭乱,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总也看不够。
行至水滨小桥,烟花炸开,一道道七彩光束留下漆黑的夜空,在水面上倒影出千道万道,晃得谢府恍如白昼,梦幻流霞。
“二姐姐命真好啊。”苦菊涩声道。
甜沁笑叹,“烟花真好看呢。”
咸秋喜气洋洋道:“今天立春,夫君说放放烟花除旧迎新。”
何氏不禁也抬眼望去,为二女儿觅得良婿而暗暗得意。
众人心思各异。
正说着,桥对面迎面走来一男子,玄远冷峻,晴霁山前,走在模糊的斑驳的树影中,筛下一袭雪,比夜空中微闪的星芒还抢眼。
咸秋温和矮身,盈盈浅笑:“夫君。”
何氏见姑爷到来,心头一震。原来这就是姑爷,当真一表人才。
“贤婿来了。”何氏堆着笑脸招呼。
谢探微从桥上走下,萦绕着淡淡沉水香糅杂着书卷气,淡淡尽礼数。他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如淡墨色的潮流,瞧了令人心跳漏拍。
姐夫来了,苦菊争着要表现,甜沁却刹那间黯然失色。
甜沁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下意识畏缩,脊背发寒,神思游离,以至于咸秋提醒她第三声,她才反应过来叫姐夫。
“姐夫——”
甜沁忙矮身,木讷僵硬,失了素日的感情。相比之下,苦菊做得更加完美,礼数也更周全。甜沁原比苦菊灵光,这次被苦菊比了下去。
何氏脸色很差,哼了声。
谢探微并未在乎,视线甚至没再她们姊妹上多停一眼,便离去了。他背影很冷漠,冷得似水中波光粼粼的月,令人骨子里升起寒意。
何氏自以为甜沁得罪了女婿,数落一通,“之前教你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咸秋连忙代为说情:“妹妹们舟车劳顿一整日都累了,先去换衣裳歇息歇息。”
甜沁方才并非无理取闹,而是瞬间被一种很可怕诡异的力量笼罩,恍若被撕成碎片。脑袋塞满了黑雾,极度恐惧。
苦菊戳了戳她,难得关心:“你没事吧?”
甜沁摇了摇头,勉力一笑,努力调整状态,只当是个小插曲,很快忘怀。
入得房室,常年在外省穷乡僻壤养着的两个姑娘惊叹连连,衣裙美钗是她们从未见过的。
苦菊愈加嫉妒,二姐姐真是好命,嫁得富贵如意郎君,指缝漏出的油水都够她和姨娘吃一辈子了。若她能入谢府,哪怕为妾,也强过贫寒人家的大妇。
甜沁和苦菊的心思截然不同,她已说了门亲,家里的教书先生许君正,二人见过几次面,彼此互有好感,常常借晏哥儿的功课簿传信。少女心事,只求来年许君正中了功名后能顺顺利利娶了她去,刺客虽羡慕富贵,却无攀附富贵之心。
甜沁的亲生母亲是勾栏歌姬,一辈子为奴为婢,甜沁目睹母亲种种孤苦,发誓绝不肯给人做妾,哪怕王公贵族的妾。
她能嫁普通人踏踏实实度过一生,夫妻相敬如宾,共挽鹿车,便很满足了。
两个姑娘各自打扮了片刻,侯府的丫鬟说宴开了,笑盈盈请她们过去。
苦菊有心在姐姐姐夫面前争宠,打扮得十分明艳。甜沁则无此心,衣衫也略微低调。不过她生来面如桃花水,天生丽质难自弃,比苦菊美丽许多,不打扮也衬得清水出芙蓉。
立春之宴排场很大,谢家许多宗亲都来了,更有许多外邀的客人。人来人往,觥筹交错,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甜沁和苦菊被安排与何氏一张桌,同桌的还有谢家的老祖母,咸秋,皆是最亲近的关系,许久不聚,坐在一起说说热络话。
甜沁吃了两口菜,咸秋便递来一杯酒,芳香四溢。咸秋道:“甜儿,二姐姐敬你这一杯,常年没能在身畔照顾你们,姐姐心里很愧疚。”
甜沁受宠若惊,连忙撂下筷子,起身接过,道:“多谢二姐姐。”
何氏附和道:“这是府中陈酿,轻易不招待人的,甜儿可要喝干净。”
甜沁见苦菊手里也有,点了点头。酒辣辣的,她本不善饮酒,一饮而尽,喉咙里烧开。刚坐下便脑袋感到一阵眩晕,后劲儿很大。
旁边的苦菊却状貌如常。
苦菊精心打扮,戴满头饰,身着华衫,二姐姐却绕过了她敬甜沁,她白白坐在那里如小丑,令她好不开怀。
甜沁暗叹自己酒量太小,这一小杯就醉,当真不是享福的命。桌上长辈们正你一言我一嘴地说话,甜沁的心跳越来越快,眼皮沉重,脑袋千斤重,坐都坐不稳了。
咸秋及时察觉:“哎呦,三妹妹醉了吧?先去更衣。”
桌上的目光齐齐朝甜沁投来。
甜沁嗯了声,脸色发烫,料想何氏又得责骂她,起身未敢看何氏的脸色,众目睽睽之下,便随丫鬟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