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得罪何氏,她和许君正的婚事还依赖何氏操持。
出了氛围热烈的宴饮楼阁,凉风一吹,甜沁略微好些,困意仍铺天盖席卷。
甜沁迷迷糊糊跟在丫鬟身后,谢府九转回环,曲径通幽,已认不清来时路。她感到难以忍受的燥热,脚下软绵绵的,宛若走在阻力极大的水里,每一步都很艰难。
丫鬟搀着她,至一幽静房庐之前,甜沁模糊的视线已分不清今夕何夕,地处何地,她隐约道:“这好像不是我的住所。”
丫鬟笃定:“这便是您的住所,您醉糊涂了,先进去歇息会儿。”
不由分说,将甜沁搀了进入。
屋内,虽已立春,地龙烧得炙热。
甜沁被单独撂到了榻上,心智昏昏,扯开了衣襟。说是睡,又睡不着,神经砰砰砰乱跳,一直有根清醒的弦绷着。她想起身喝口水,或者把水泼在脸上清醒清醒,却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无能为力,扒不开眼皮。
似梦似醒,浮浮沉沉之际,一片黑影漠然笼罩了她,无声无息。
即便昏迷,甜沁浑身骨头缝儿透着凉飕飕,汗毛倒数,天生的畏惧,好像在提醒她危险的降临,赶快跑。
她没任何力气跑,来不清来者何人。
“呃……谁……”甜沁齿间艰难溢出几个字,想求那人帮忙叫姐姐,模糊不清的字眼断断续续,她自己都无从分辩什么意思。
那人似乎不紧不慢,坐在床畔,好整以暇看着狼狈的她,挣扎,呓语,翻滚。他微凉的手指轻轻划过,玩弄着她,不带任何怜悯心。
甜沁不快地拨开他的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衣衫在慢慢脱落,在危险境地中越陷越深,黑影沉沉靠向她,离她鼻尖只有一寸。
他的呼吸掠过,轻清的,沉沉乌檀木的淡淡缭绕,令人心头腾起麻意。
甜沁难以自制,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时刻提醒她控制不住的可怕下场。无论黑影是谁,她大好的婚事,她的名节……全都毁了。
她顽强抵抗着酒意。
可那人并不打算放过她,他对她似乎极感兴趣,清清静静享用着她,变本加厉诱着她,如同一只好不容易拖回洞中的猎物。他慢条斯理着,最大程度延长愉快的时光。
水杯
“你是谁……!”甜沁竭力从迟钝的舌头中挤出三字。
石沉大海。
他给她灌了口清亮的水,一小口一小口的。她张口想喝更多时,他却无情将拿开了,仿佛有意玩弄她。
第165章 前世:沦为妾室。
甜沁听闻外面隐约有人声,似乎是丫鬟或送货的小厮,但她榨不出一丝力量呼救,气流堵在喉咙深处,徒劳“呃呃”,无法凝成词句。她瞪着眼睛平躺在榻上,看不清东西,呼吸湍急。
很快,她仅存的理智被混沌的海水吞没,整个人陷入虚无中。黑影一直在摆布着她,离她越来越近,到最后几乎肌肤相贴。
后来发生了什么便不得而知,她整个人像溺水的鱼,拼命向上伸手试图浮出海面,海面无穷无尽,看得见日光,却逃不出深海。
不知过了多久……
亘古那么久……
清晨的曦光打在她颊侧,驱散了阴翳,甜沁体内丧失的知觉一点点回笼,她缓缓睁开了长睫,精神涣散,四肢麻木如失。
这是哪里?
头顶床帐陌生的石青色花纹,并非她和苦菊被安排的那间卧房。拔步床和被褥也完全是陌生,缭绕着一股疏离的沉水香,清冷如雪洞,是男人的居所,陌生而令人畏惧。
她身上有种异样,说不上来的感觉,疼的,又不同于典型的疼,酸酸涩涩黏黏连连,阴湿寂寥,引起极大的孤独和恐惧,脑袋似欲裂开。
甜沁的视线逐渐清晰,迟钝地转动眼珠,惊讶发现身侧竟睡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棱角分明的侧颜,阖闭的眉眼,匀净的呼吸,庄严清贵,峻秀雄洁,半掩的袍袖不为飒然而入的晨风所摇动,与昨夜她脑海里那个模糊而暗淡的影子浑然相似,激起毛骨悚然。
更致命的是,甜沁认得这个男人,分明是谢家家主,她的姐夫。
“啊……”甜沁惨呼了声,瞪大眼睛,瑟缩抱紧了被子,被恐惧牢牢压制着,冷汗如雨,咬破了唇角,一时沦落到世间最难堪的境地。
她脑子迷成乱麻,怎么和姐夫躺到了一张榻上,共度夜晚。她羞丧欲死,恍若天塌了,预感自己的大好姻缘即将灰飞烟灭。
此时,谢探微也慢慢睁开了眼。
不同于她的惊慌失措,他双目黑白分明,淡定而清醒,泛着久居上位者的慑服力,冰冷的视线上上下下扫着她,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仿佛事情本该这样。
他早就醒了,一直在等她。
谢探微身形懒散地在枕上,轻抚她的鬓角,如安抚一只听到弹弓响受惊的小雀。
甜沁骨骼哆嗦,瞬间灵魂出窍,恐惧使她失去了思考能力,呆呆承受他的抚摸。
谢探微轻淡笑了下,衣冠楚楚神色不改,和风细雨中略含几分威胁。随即召仆人打叠衣冠齐整,拂袖而去。
甜沁空愣愣在原地,望着褥间鲜红的一血出神。她陡然裂开眼角,心防破裂,脉搏极度震颤,血液逆流,寸心大乱,跌入地狱。
……
一石激起千层浪。
咸秋得知后,极度的震惊与怒悲。爬床之事屡见不鲜,但庶妹妹爬到嫡姐姐的丈夫的榻这等丧尽天良的丑事,有史以来头一遭。
谢氏钟鸣鼎食,家风清正,累世高洁。依据家规,族中成年男子不得纳妾,除非元妻不能生育。纳妾,也须得良家贞贤的女子。
咸秋立即将消息封锁起来,连苦菊也不能透露丝毫。
内堂,甜沁麻木跪在地上,衣衫凌乱,浑浑噩噩不知状,何氏痛心疾首地质问:“你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之事,让母亲如何跟谢家说?”
咸秋柔哀地擦着泪:“想必三妹妹对夫君心存爱慕才一时糊涂,可三妹妹,他是你姐夫啊。覆水难收,妹妹贞洁已失,唯有入府为妾。对外便说照顾我这个病弱的姐姐吧。”
何氏听闻女儿的退让口吻,怒火烧得越烈。
“打死你这小贱蹄子算了!”
“不。”甜沁依旧愣愣的,闻此才反应过来,铿锵反驳:“我不做妾!”
此言一出,屋室为之一静。
“你说什么?不知好歹的死丫头,你再说一遍?”何氏抬手便要掌掴甜沁,幸而被咸秋阻拦,“母亲稍安勿躁,使不得。”
何氏道:“你自甘卑贱做出爬床的丑事,装什么清高,难道给侯府做妾还委屈你了?”
咸秋捂着心口痛泣:“三妹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既然你不愿做妾,昨夜就不该冒犯你姐夫。事情该怎么了结,难道非要逼死姐姐,你来做正室大妇不成?”
甜沁坚定而明亮,半伏在地上,发丝散乱:“我不做妾。爹爹已经给我定了许家的婚事,只要母亲和姐姐姐夫隐瞒,无人会知晓。”
她抓住最后的希冀,惘惘不甘。
她知道争辩爬床的经过已毫无意义,摆明掉入了人家的彀中,跳进黄河洗不清。
“苦菊妹妹想侍奉二姐姐,不妨求仁得仁,将她与我换换,苦菊留在谢府做妾。母亲,二姐姐,我与许君正两情相悦,绝不能做妾。”
何氏感到奇耻大辱,如何肯轻易妥协,怒火烧得愈旺。咸秋亦泣不成声:“三妹妹,你当姐夫和姐姐是什么人,这是能换的吗?”
任凭甜沁如何哀求,哀诉与许君正的情分,何氏与咸秋皆置若罔闻。她们咬住了甜沁的错处,打定主意让她为酒后乱性付出代价。
房间从内被锁起来,另派了两个丫鬟监视甜沁,免得她做出逃跑或自戕之举。里里外外严丝合缝,饶是甜沁万般不愿,妾室是做定了。
甜沁万念俱灰,靠在拔步床上,身体瘫在冰凉的地面,人生一夜之间碎为齑粉。
细细回想咸秋故作可怜的神色,顺理成章,熟练自然,提前设计好的一般。何氏脾气火爆,放平时早拿鞭子在祠堂打死她,现在没骂两句,还送她个谢府贵妾的地位。
从踏入谢府的一刹那,便踏入了彀中。
甜沁擦干荒凉凉的泪,强迫自己镇定,在死局中顽强寻觅一丝生望。
眼下宅院深锁,她被囚犯般看管起来。背后的强大力量恐怕不仅有咸秋与何氏,更有那位暗处操纵一切家主的参与。
凭余家对谢探微的尊重,若无那位家主点头授意,她们绝不敢硬塞一个妾。
境况远比想象中的棘手。
咸秋患有石疾,多年无孕,成婚以来丈夫没碰过她,可以想见咸秋是想找一个妾生子巩固地位。最好是余家人,知根知底好拿捏。苦菊头上到底有一个姚姨娘,而她孤女一个,身世浮萍,正好完成这桩神不知鬼不觉的龌龊计。
甜沁缩着肩膀抱紧膝盖,哑子漫尝黄檗味,有苦说不出,耻恚愈甚,羞愧蒙心,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二姐姐为了一己私欲,活活牺牲她的一生。
她决意以死相抗,将事情捅开了去鱼死网破,两家一同颜面扫地。便是死也不肯为人妾室,也要清清白白地死。必要时,她撒泼大闹一场,叫所有人都看见谢家的丑事。
然而,谢家并不给她这机会。
空等数日,她始终被锁在角落一隅的小房室中,除了每天送饭的老仆,无人问津。她好似被彻底遗忘了,饭菜大多是素菜。
吃惯了谢府的珍馐美馔,这点素膳寡得不像样子,虽然也能吃饱,软弱的青菜不足以充足体力,活在暗处的影子。
孤独是最可怕的,极度的静谧使人发疯。每日,唯有阳光透过四四方方的窗格照进来,映得尘土微微发亮。室内闲极寂寞,与人交谈的权利全然被切断,精神上缺少了盐,让人怀疑现实感,一日日软弱下去萎靡腐烂。
甜沁曾试图大喊大叫,破坏门锁,可其中注入的力量非她一个弱女子能撼动的。夜幕降临时,黑森森的房室如吃人不吐骨头的窟穴,她化为白骨深埋其间,愤怒、伤心、反抗、希冀、乃至于对许君正的念想皆被时间磨平了。
她们甚至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多关她几天“磨性子”,她就会受不住精神的酷刑而乖乖缴械投降。
甜沁的棱角果然一日日被磨平,事实上,正常人被关进暗室这么久都得疯癫。
甜沁从满怀斗志到行尸走肉,神志遭受重创,蜿蜒虾青色经络从她消瘦的手臂上浮出,颓废惶然,仿佛只要能走出这间囚室,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她以为她的意志力大于一切,那是她没有碰上真正的手段。
暮霭沉沉,她一个人孤独眺望天幕中巨大的月亮,捂着头低声啜泣。
如此大约过了一个月,或许更久,甜沁的时间观念已经混淆了。尘封已久的门终于被打开,伴随着陌生的“嘎吱”声,甜沁的眼睛被刺得厉害,下意识举起手臂遮挡。
是主母身畔的一等侍女。
一等侍女恭敬而立,貌似很尊重甜沁:“三小姐,主母问您的病好些了没有,若好些了,请您到秋棠居说说话。”
甜沁戚然损容,眼睛澹静,竟不知自己有病,这些时日一直在“养病”。
她缓缓起身,踩在了地面上,却差点跌倒,久久幽禁,宛若连走路的能力都丧失。
这愈加证实了她无法照顾自己的事实。
一等侍女命人过来搀扶她,众星拱月,她是最尊贵的小姐。拿来了华衫首饰,为甜沁匀面、上妆,遮挡她死气沉沉之气。
约莫一盏茶的时光,甜沁从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重新变成了人。
甜沁怔怔盯着自己的手,恍如隔世。
“小姐,您慢点。”
甜沁一步一磕绊走向向往已久的外界,驯服手段起了效果,她不再哭了,也不再闹了。走出这间房的刹那,她宛若获得新生。
侯门宅院的手段,远比她想象中更肮脏。
相比于一开始的哭泣抵抗,甜沁出奇的平静,再大的噩耗都不算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