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风景美如画的谢府,她呼吸着清新的鸟语花香,感受着春日,精神也冻结了。
至此,方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刚至秋棠居,咸秋便迎了上来,满怀的担忧,将她抱住,“甜儿,病养了这些时日,好些了没有?”
甜沁心怀郁积,空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月余的“磨性子”已让她学会敛气熄声,硬抗下去受苦的只有自己。
咸秋见状,连扶着她坐下,对待某种珍稀物种。她怜然握住甜沁清减的手,道:“二姐姐知道你有难处,可错事已经铸成,覆水难收。若是将事情闹大,你姐夫会生气的,爹爹在京中的官位也安定不下来。今后就陪着二姐姐吧?那书生非是你的良配,咱们姊妹在府中享受荣华富贵,相互扶持,才称得上快活。”
甜沁恍惚觉得头颅里灌满了水,目光迟滞,抑郁含泪。
“二姐姐,让我见许君正最后一面,把一切说清。”
良久,甜沁才从牙关挤出这句。
咸秋讨好的笑容顿时凝固,这却不是能轻易答应的。
她道:“好,二姐姐尽量帮你争取。具体能不能,还得看你姐夫的意思。”
说到底,谢探微才是家主,一切得由谢探微拍板。
甜沁被送了回去,却不是回那间小小的暗室,而是装潢精美的小楼阁。虽未有正式的纳妾礼,丫鬟将她当姨娘看待。
过几天就安排搬家的事宜,将甜沁在余家闺房的私人用度都挪来,另外余家大度,伺候甜沁那几个贴身仆人的身契也放了,陪甜沁到谢家。
一位年老的嬷嬷进来未甜沁检查身子,另外教她做妾的规矩。纳妾文书用规整的小楷写成,没有新郎新妇的祝词,尽像买卖牲口一样标注着归属权。
老嬷嬷将印泥端来,“小姐按个手印,就正式成咱们府上的姨娘了。”
甜沁呼吸冷空气一样冷得不像话,密密麻麻的列列字,阎王索命的状纸,可她没得选,老嬷嬷已按着她的手在画了押,在预先写好的“余甜沁”三字上。
“成嘞。”老嬷嬷完成使命般将纳妾书收起,另外拿出好几张纸,上面同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都没让甜沁看便挨个按手印。甜沁每按一个,生而为人的权利都少去大截,直到被剥夺殆尽。
每张纸上,与她名字的对立面是“谢探微”,证命咸秋不是捆住她的罪魁祸首,还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她那位姐夫——谢探微才是。
她的逃脱难度比想象中严峻。
“甜儿,莫怪二姐姐心狠。那天你的提议姐姐代你转达了,但你姐夫说不要苦菊,单单要你,这不是可以替换的事。”
咸秋的话依稀回荡在耳畔。
那位姐夫看她不顺眼,故意毁她的人生,为难她的。
甜沁纠结地埋住头,无声尖叫。
春寒料峭,萧寒飒飒。
檐角铃儿叮当响动,月亮淡了,天空沁出水的竹叶青。
两个丫鬟将甜沁的发髻盘起来,作妇人状,发髻落得很低,久居深闺的妾。甜沁站在屋檐下望着春归的黑燕子,触手可及的幸福已经离她远去。
又过两日,咸秋叫她回余府,收拾收拾余家闺房的细软搬家,顺便见一面许君正。
咸秋道:“你姐夫答应了,但只能远远看一眼,你们也不能说话。”
其实,谢探微的原话只有冰冷的两个字:“不行”。
咸秋第一次阳奉阴违,为了让甜沁就此收心,绝了不该有的念头。也为了拉拢甜沁,卖她一个好处,日后生子的事更顺畅些。
甜沁飞速出府,归家的马车已为她备好。但无需生出借机逃走的妄想,马车前后守卫着层层叠叠的披坚执锐的卫兵,看样子是朝廷调来的。
甜沁掉进了为人妾的无底洞,覆盖了蜘蛛网,处处受牵制。
她回家的喜悦,被这架势冲淡了。
至余家,余元对她不冷不热,当成一个工具的女儿。陈嬷嬷、朝露、晚翠等人早知甜沁的滔天厄运,主仆搂抱着,陈嬷嬷哀痛:“天可怜见,这是造了什么孽!”
晚翠道:“小姐,您和许公子逃婚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朝露亦含泪:“谢家是龙潭虎穴,小姐若做妾定然骨头都不剩。奴婢知道余府有个小后门,小姐带着包袱和细软偷溜出去,我们晚些再去汇合。”
若走,她们主仆一发做了逃妾、逃奴,送到官府要被打杀流放的,是极重的罪。
甜沁和朝露悄悄来到小后门,平日朝露采买东西没带腰牌,便从这里进出。推开了条门缝,情形却令她们傻眼——整座余府都被卫兵包围起来了,每三步一个,密密层层滴水不漏,包括任何秘道暗门,连只飞蛾也飞不出去。
谢大人为对付一个宠妾,还真是下足了心思。
甜沁险些与卫兵对视,吓得急忙关门,心脏砰砰直跳,看来浑水摸鱼绝不可能。朝露见了着场景都绝望,道:“这可该怎么办?”
没办法。
山穷水尽。
双方势力悬殊太大,硬要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挡车。
她们未能在小后门逗留太久,便被谢家一等侍女叫回去,说是回去的时间已到。甜沁手里握着剪刀,眼中含泪倔强地道:“我东西还没收拾好,人也还没见,你们要逼死人吗?索性把我的尸体抬回去。”
一等侍女忌惮她手中锋利的剪刀,剪刀不会刺向别人,端端会刺向她自己。若甜姑娘变成了死姑娘,万万没法和主君交代,便退让道:“我等最多再容您半个时辰。”
心下未免鄙夷,这庶女太得了便宜又卖乖。主君待人素来无可无不可,对谁用过这种阵仗逼着回去,即便夫人也没这种待遇。夫人在娘家呆上十天半个月,主君问都不问的。独独对这庶女,主君关心得过分,再三命令日落之前一定归来。
回过头,见余苦菊正躲在树后面,痴痴望着这一切,眼中蕴含的嫉妒不言而喻,其强烈程度快要转化为恨了。
甜沁心里惶惶然没底,从这天罗地网中逃出似乎是不可能的。她来到余家私塾,远远望了在树影下的许君正和晏哥儿一眼,一个教书一个学书,场面静谧和谐。甜沁抹干了泪,不忍将他们拖入这漩涡中,转身独自离开。
她打包了闺房中爱用的器物,包括陈年旧物虾须镯,很久很久以前她巧言令色争取到的,苦菊为此不理她许久,一度是她最昂贵的首饰。
本来,她为自己攒嫁妆,想出嫁之日戴着这只镯,免得新娘子手腕空荡荡寒酸得让人笑话,现在看来再也用不上了,成为一个死气沉沉的物件。
日薄西山,一等侍女再度来催,这次语气严厉许多,由不得推诿:“三小姐,时辰到了,请您上马车归去。”
甜沁依依不舍,目光徘徊不忍遽去。
终是躲不掉。
回途的马车,她摇摇晃晃如被坠落地狱,好在陈嬷嬷、朝露、晚翠被允许同去,算是绝望孤苦中的唯一慰藉。
陈嬷嬷怕她想不开,劝道:“事已至此,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在哪活着不是活着,谢府还跟荣华富贵些。主君与主母素来恩爱,主母多年未孕,主君依旧不离不弃。您去了,他也不会放太多精力在您身上。时日长了,觉得您没价值了,兴许也会放您走。”
冷风吹面,衣薄风寒。
甜沁唯有相信陈嬷嬷的话,寄希望于上位者的腻。
至谢府,甜沁依旧住在那间隐蔽的阁楼上,刚刚把行李撂下,打叠齐整,一等侍女过来告知:“今日是主母生辰,主君陪着,这是您的赏赐。”
一旁宫里的冰酪糕,一块金条,三匹上好的布料,一只佛琅金琉璃手钏,一柄焦尾琴和琴谱,一只会叮叮作响的西洋钟,和许多本时兴话本。
关起门来,陈嬷嬷熟练上前铺床,道:“今日既是主母生辰,想必主君不会找您。早些睡吧,莫想那么多,日子还长着呢。”
晚翠惊讶地拨动着西洋钟,“小姐您看,里面有几颗星星还会动。”
甜沁兴致怏怏,全无心思。
朝露道:“别吵小姐了,将东西先收下去,小姐闲了再拿上来看看。”
冷月照人,溶溶如积水,清辉拂面。
甜沁驱散了陈嬷嬷等人,独自泡了半天热水澡,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水花溅在颊上,分不清水还是泪。擦着发丝回卧房时,蜡烛熄了,惊觉床榻间竟坐着一个人,月光只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似夜泉流淌。
他道:“过来。”
甜沁一时被无尽的恐惧笼罩,脚步胶着。
“没听见?”半晌,他似耐心耗尽。
甜沁怔怔吐出二字:“姐夫。”
自从那荒谬的一夜,二人首度正面交锋。
他低低嗯了声,比松间清鹤孤绝,邀她过来的姿势半分未变。
甜沁猛然想起今日是咸秋的生辰,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慢吞吞挪过去,强颜欢笑,扮演妾室的角色,实则手抖得不像话。
他察觉:“是冷,还是怕我?”
初春地龙仍烧得炙热,谢探微偏爱清爽些的,故而窗牗总留下缝隙。此时,他抬手命人将窗牗关死了,免得刚出浴的她发寒。
甜沁却还哆嗦,控制不止地哆嗦。那结果只剩一个了,她怕他。
谢探微将她揽住,如风似水,径直超越了姐夫和妻妹的界限。甜沁被迫伏在他怀中,很浅的干净皂角香,他似乎也刚为他们的会面而沐浴过。
他点了一枝蜡,多少照亮她的恐惧,
谢探微静邑明秀的侧颜垂下,熟练吻在她头顶,柔声道:“会服侍人吗?嬷嬷教过你了吧,替我更衣。”
冷冷的又隐隐带威严,让人无从拒绝。
甜沁哆嗦得更加厉害,一瞬间有跪下来求他放过的冲动。
她天真地想,或许他是个好人,只要把误会说清,把难处说透,他会大发慈悲另寻妾室的。
第166章 前世:“姐夫,不要。”
在甜沁心目中,他一直是遥不可及的姐夫。
身份的骤然转变,她强抑即将溢喉的心跳,承受了巨大的扭曲感。
谢探微的动作春风化雨,能神奇地安抚人的焦躁。刚硬又兼具冷感与温柔,恍若春夕三月里靡靡似纱的濛濛细雨罩着,若远若近。
但他始终是他,即便最亲密的时刻也与她保持着距离,始终漂浮在天上。
他是别人的丈夫,不是她的。
他来此也并非和她谈情说爱的,仅仅因为家族的安排,接受她或其它任何人,他皆会如此,并无私人情分掺杂。
例行公事之后,谢探微便清洗离开了。
他事情做得克制,点到为止,也不留恋。
甜沁裹在薄薄的春被中,埋着脑袋,像个空壳。直到朝露和晚翠进来推推她,俯身道:“姑娘,您先洗洗吧。”甜沁方如梦初醒,从春被中脱出,迈着软颤的步伐走向湢室。
陈嬷嬷早备好了热水,洒满了轻柔的蔷薇牡丹花瓣。甜沁将整个身躯浸入,深吸了口气,怅惘低徘,神志渐渐归笼,水汽蒸腾,良久,她猝然问:“我不会有孕吧?”
朝露和晚翠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对此茫然无知。陈嬷嬷欲言又止,问道:“姑娘,您这话是想有,还是不想有呢?”
甜沁沉默未言。
对于猝然由满腹希冀的姑娘变成深闺妾妇的她来说,有孕太唐突了些,也太沉重。她还存着有朝一日离开谢府的念头,万万不能留下个孩子拖累。
可人家纳她端端为了生子,她本身是工具。
陈嬷嬷道:“没事的姑娘,您体弱宫寒,想有孕都很艰难,得多吃多调养。何况,刚才老奴为您清洗时看见……”
主君把东西留在了外面,不晓得存心的还是无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