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艰难地组织措辞,颓然失败,似乎怎样都无法逃脱审判。
“是我的错。”她索性认了。
谢探微挑眉。
认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止口不言。
在焦灼的气氛中,他的沉默于她而言胜似凌迟,片片剐在她肌肤上。
她的恐惧充分发酵,无需额外惩罚,她已经遭受足够的精神折磨了。
他要求她自我反思,自我惩罚。
“姐夫。”她嘶哑着,膝头裙子掐得一片凌乱。
“你饶过我,原谅我。”
眼里雾濛濛的,遮住了少女的明亮,娇柔又堪怜,无助又孤独。
谢探微神色无动于衷,洞若观火,提点道:“并非要责怪三妹妹,三妹妹该知自己的身份,他是外男,你万万不该与他单独见面,传出去恐妹妹名誉受损。”
他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既有鼓励又有告诫,她是他的妾,在外须得片叶不沾。
“我真的错了。”甜沁重复。
“过来。”谢探微换了个姿势,邀道。
甜沁看他撒开的双腿,刹那间被春日的闪电劈中。她克服着巨大的恐惧,颤着走了过去。书案比想象中还要宽阔坚硬,足以躺下一个人。
但谢探微并未那般粗鲁,将她直接按在紫檀木书案上,亵渎斯文,损毁了书案上价值连城的公文。取而代之的,他握住她的两只手腕。
甜沁顿时宛若被戴上了枷锁。
“你知道你是谁的吗?”他凝重问。
被陌生男子明晃晃地问,甜沁感到万分羞,她还不得不羞地回答:“你的。”
谢探微眉梢轻提嗯了声,还算满意,摆弄个可手物件,气场将她笼罩。
虽然他平时对她诸多忽略,不代表她可以肆意妄为。他的一双眼睛始终在无形处注视着她,她已经嫁人了,须得乖乖在他画好的圈子里。
“我教你的,学会了吗?”
他的余温如夏夜的暖风飘荡,打破了一些分寸感,脱去了姐夫那层威严。
甜沁笨拙地点头,屈膝坐在他身上。她抱住他的脖颈,强行违拗本性,笨拙地点吻,恰似荷叶上的蜻蜓圈圈点水,被雾气遮住的眼斑斑明亮,两情凝望。
谢探微阖起眼睛。
她挠痒痒似的循序渐进,他也由得。
他已经打算原谅她了,不过,闭上眼睛浮现她和许君正在一起的画面,仍然让他窝了些暗火,隐隐腾着毁灭的冲动。
“这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他对她说,也对自己说。
甜沁诚惶诚恐地点头,“多谢姐夫。”
她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些,因这句话得到了救赎。她很怕他。
“现在,你来赎罪。”
谢探微反手抱住她,固定在怀中,手掌冰凉而沉缓,透着文质彬彬。
他没有在桌子上的习惯,遂抱着她去了书房临时歇息的罗汉榻,伴着书香与墨香。
甜沁并不愿意,鉴于她刚刚逃过一劫,不敢反抗。
他依旧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将四书五经垫在她腰下,温柔又残酷。
这次,愈加重些,用来惩罚她的逾规。
凄清云朵守明月,黑漆漆的。
……
翌日,咸秋打听甜沁的动静,怕谢探微处罚了她。
毕竟甜沁这丫头不知分寸和旧人见面,谢探微家法严格,必不能纵容。也怪她这姐姐忙着看病,疏忽对这丫头的看管,犯下大错。
“甜儿年纪小,细皮嫩肉,骂不得打不得,我怕她又难过。”咸秋抚着胸口忧叹。
上次把甜沁独自一人关进昏暗的绣阁,皆因甜沁死命抗婚,太不懂事。关了月余,甜沁消瘦落寞、精神萎靡,她这姐姐十分心疼。
毕竟是同根生的姊妹,能护着便多护着些。
内心深处咸秋又觉得,自己得名医医治,兴许很快石疾得痊。
甜沁未必需要再在这个家久呆下去,她和许君正算是有希望的,甜沁见一面许君正也不算什么大错。
甜沁若终能撇去妾室身份,嫁给许君正,也算嫁得其所。
旁边的一等侍女劝道:“夫人仁心,主君也并非刻薄之人,不会苛责姨娘的。”
“你不知他昨晚的语气……”咸秋擦着冷汗,犹心有余悸,“他上来就劈头盖脸责备我,冷气森森的样子可怕极了,我侍奉他多年,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那架势似要直接写修书,将她们姊妹扫地出门一样,令人心惊胆战。
一等侍女道:“夫人担心主君休弃了甜姨娘?”
咸秋未置可否,确实有这个担心。
夫君在感情方面有洁癖,容忍不了这种事。
他不钟情甜沁,不会把犯了错的甜沁留在身边。昨晚他数落完她,又叫了甜沁去,定然是更猛烈无情的批评指责,此刻甜沁兴许已经被休了。
咸秋暗暗安慰自己,这样也好,甜沁如愿离开,她也正好养病能生了,她和谢探微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无外人插足;即便自己的病养不好,她也可以接更合适做妾的苦菊来,一举两得,既成全了甜沁,又成全了苦菊。
“神佛保佑,神佛保佑。”
“甜姨娘来了。”半晌,侍女掀开水晶帘。
甜沁自水晶帘后走来,脸色罩了一层灰,矮身道:“二姐姐。”
浑身倦怠,意态消沉,说不出的萎靡。
咸秋连忙叫她坐,拉住她的手,问道:“你姐夫没为难你吧?”
出人意料的是甜沁摇头,道:“没有。”
咸秋的一颗心不知为何倏然坠下去了。
“没有?”
“姐夫就敲打了我两句。”
甜沁不愿多谈,昨晚于她而言是一场温和的噩梦,慢刀子宰人,道:“姐姐姐夫放心,我与许君正以后再不见了。”
咸秋的心坠得更深。
他非但没苛责甜沁,晚上他们还一起睡了。
他劈头盖脸批评自己一通,却简简单单原谅了甜沁。
他变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他对谁都淡漠无情的。
咸秋完美的表情裂开一道痕,竭力维持:“好,那就好。”
甜沁颔首,因昨晚的折腾腰酸腿疼,累得不成样子,寒暄两句便回去歇息了。她沉浸在自己的艰难的处境中,却没看到身后的咸秋怅然若失、如丧考妣的样子。
谢探微要这个三妹妹,似乎不止生子工具那么简单。
午后,甜沁正忐忑不安地躺着,朝露悄声道:“小姐,主君身畔的人来了,叫您到书房侍奉笔墨。”
甜沁神经立即绷紧,一想到要见姐夫,便难熬得头皮发麻。
她可怜巴巴瞧向朝露:“有办法不去吗?”
装病,推诿,或者说着在午睡……
朝露为难道:“小姐,您最近得罪了主君一次,主君给您赎罪的机会。奴婢想您还是去吧,若您拒绝,主君怕是真要料理您呢。”
来请之下人语气十分坚决,代表了谢探微的坚决。
甜沁不情不愿地穿好衣裳,怅惘良久,望着满室陈设,双脚耷拉着。
“我有种上刑场的感觉。”她仰头对着天花板,痴痴道。
陈嬷嬷拍拍她的后背,只当她骤然由少女转变为妾室的不习惯。
“小姐别说这些了,越说心里越过不去。”
这世间是巨大的事与愿违,咸秋和苦菊一心一意爱着谢探微,却得不到后者的眷顾;她一心一意想逃离,却被按死在了本不该属于她的位置上。
她如走刀山火海之上,费了好大功夫才来到书房。
说是侍弄笔墨,实则侍弄的是谢探微,他何曾是正人君子,能让她清清白白地离开。
甜沁握住发凉的墨条,倒了水,摩挲砚台发出沙沙的颗粒声,墨线逐渐晕染成黑乎乎的墨汁。谢探微拿起一枝饱满的羊毫笔,沾了墨,落在宣纸之上。
他表现得还真如正人君子,未曾多瞥她半眼。
甜沁成为透明,偶尔瞥一眼他写的字。
“茶。”谢探微道。
甜沁闻声沏来香喷喷的暖茶,不烫不凉,放到桌案上。
他抬目剜她一眼,“递到我手上。”
甜沁略滞,双手捧起。
谢探微目光盘落在她柔荑的嫩手上,却久久未接。
甜沁被压得发酸,本能地颤起来。
半晌,他才大发慈悲地接茶杯,但手刚好包裹住她的手。甜沁骤然一凛,他们的十根以奇妙的姿势相缠,致使她无法摆脱茶杯,他也无法接过茶杯,两只手一茶杯就这样悬在半空中胶着着。
抬首,见他眉目间闪烁剪刀般凌厉的光辉。
甜沁透出几分惧惮,迟疑道:“姐夫……”
“把茶交给我。”谢探微状貌如常,重复方才的命令。
茶杯瓷制,横在半空,稍不小心便会摔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