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试探着脱出手来,却发现被他握死。他要的根本不是茶,而是她的手。
“姐夫,请您先把手挪开。”
她压抑着不悦请求。
谢探微冷锐地反问:“把手拿开还怎么接茶?”
甜沁进退两难,没料到他用一个茶杯为难她,也能把她为难成这份上。她积蓄了些勇气,稍稍昂起手,硬声道:“您若不把手拿开,我便不给您敬茶了。”
谢探微笑了笑,很惊讶似的。
云淡风轻的笃定和玩味,他真的收回了手。
不过,他收手就收得彻底,完全靠在椅上,那副好整以暇的姿态是等着她喂。
甜沁暗自咬了咬舌,落入更大的圈套中,强自将茶递到他唇畔。
“姐夫请用。”
谢探微太专注于观察茶,以至于对茶充耳不闻。
他不愠不火地问:“敬茶,便这样敬的吗?”
他在为难她,确切无疑。
她必须陪着玩这场游戏,不得中途退出。
甜沁索性将茶放到一边,“您没想好好喝茶。”
谢探微乐在其中,未曾否认。
“那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甜沁切齿,一字一字:“现在是白昼。”
“我有说是那事的吗?”
“那您便放我走。”
“我叫你来是研磨敬茶的,你现在还不能走。”
甜沁望着紧锁的房门,不将他侍奉舒服了,恐怕她今日出不了这门,当真是她命苦,碰见这么个要命的雇主。
第168章 前世:“乖,陪我。”
蹉跎了大半年,甜沁仍然没有身孕。
郎中说甜沁体寒,很可能终生无子,除非调养有方,出现奇迹。
咸秋的美梦破碎,既没得到理想中的嫡长子,又平白招惹了个妾室上门,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她想把甜沁送走,覆水难收,及时止损,干脆成全了甜沁和许君正。反正甜沁是枚废棋,甜沁还感恩戴德。
谢探微却把甜沁攥得紧,云淡风轻,口吻冷冷的,并无商量的余地。
“不过是饭桌上多添一双筷子的事,三妹妹在家里过得好好的,夫人不可反复,伤了姊妹感情。”
买椟还珠,文人之间相互赠妾的龌龊事,他天下圣师大儒的谢探微不能做,也不惜得做。
咸秋垂下头,二女共侍一夫,内心极其膈应。讽刺的是,当初迷倒甜沁的那杯酒,还是她亲手递上去的,挖坑埋了自己。
引狼入室,她肠子快要悔青了。
“夫君不知,甜儿之前定过一门亲事,是余家的教书先生。我自私,把甜儿揽到自己身畔,惹得那教书先生日日以泪洗面,卧病在床。我想着莫如积点德,把甜儿还回去……”
谢探微打断:“小儿女家知什么感情,再给那教书先生娶一门妻子就是。夫人把谢家的门楣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咸秋一凛,对方已十分严肃,再说下去恐难以收场,只得敛口不言。
烫手的山芋,算是砸手里了。
又半个月过了大寒,趁大雪封山之前,谢氏子弟在山中举行冬猎,捕杀猎物,夜晚能对着冬日山中清月,围炉夜话,烹雪煮茶,天南海北地畅快清谈,别具一番浪漫意境。
甜沁是姨娘,按理不该出席这等场合。奈何她是个受宠的姨娘,谢探微夜夜歇在她处,形影不离,动辄牵手,宛若热恋中的爱侣,怎会舍她一人独在府中。一早定做了保暖的鹿皮鞋、貂绒大氅,带着甜沁一同进山。
甜沁道:“我能不去吗?”
谢探微漠漠然:“不能。”
“为什么?”她圆圆的眼透露一丝沮丧,“你和姐姐打猎开心便好,我留在家里。”
“我不和她一起打猎,我和你。”谢探微陈述着事实,将夫妻关系冰冷地推开,“你去了和几个妹妹们一起打雪仗,堆雪人,会很开心的。”
甜沁噎住:“你……”
他道:“以后去哪儿都会带着你。”
她叹息:“姐夫,你是缺个服侍的人吧。”
谢探微认真捧住她的脸,刚烤过火的手暖暖的,如同沾染了十二月淡黄的阳光,温柔如雪崩般袭来,一颗心宛若被有力地托住了。
“你这么想也没办法。”
甜沁沉吟片刻,缩着肩膀,勉强笑道:“说来,姐姐说我在府里碍手碍脚的,准备和姐夫你商量,把我丢回余家呢。”
“已经商量过了。”
他泛着通透,“不必怕,我会护着你。有我在一天,谢家便有你一口饭吃。”
甜沁几乎被这句唬得绝望,听他笃定的口吻,坚固如磐石,看似保护实则密不透风的禁锢,再争也无济于事。
她倒希望他是个始乱终弃的人,别这么信誓旦旦,她好早点结束噩梦。
贵族出门兴师动众,载运主子的马车便有十几辆,长长排成一串。后面是押运货物的车,全是冬猎要用的器物、粮食,浑厚财力的展示,令贫穷的山民叹为观止。
谢氏是有名的仁义之家,沿途布施不断,赢得穷人们顶礼膜拜,将谢氏家主当成天神一般的人物。
甜沁不关心穷人,不关心冬猎,扒开窗子露出脑袋,黑溜溜的眼睛出神地盯着山间雪景。银白的雪屑缓缓洒下,山谷中缥缈着若有若无的雪雾,一只黑羽毛的乌鸦停驻在丫杈上,僵硬如尸,清寒的空气中回荡着“呱”“呱”的叫声。
她哪一天没准也能变成乌鸦,向旷远的天地飞去。
意识刚刚脱缰,一双手便及时像缰绳扣住她的腰,帮她把马车的窗子撂下,阻挡了清亮的雪雾:“山间冷,小心风寒。”
甜沁一愣,昏暗的车厢使情绪愈加堵塞。
谢探微施施然倒了茶,腾腾冒着热气,递给甜沁。甜沁捧在手心里,烫丝丝的,小口小口地啜着,道:“姐夫不该与我同乘,不合规矩。”
一车之隔,她能想象咸秋的萧条落寞。
谢探微若明若暗的目光充满了对她隐晦的占,他想做什么事,尚不需她们姊妹允准。他掐住她的下颌,道:“看着我。”
甜沁被固定住,呼吸一滞。
视线交汇,他不加掩饰的感情泻成一条阴暗的瀑布,字字道:“说,你想让我陪着你。”
甜沁愈加滑入不安,一时被他好看的眉眼所迷,艰难道:“你陪我。”
谢探微拍了拍她的脸,泛着惩戒的意味,懒洋洋地道:“再将我往外推,便罚你。”
甜沁的心绪被他弄得混乱,不懂他这般弄情用的什么身份。她是他妻妹,妾室,完全没名分的见不得光的关系,他却好像用夫妻的标准要求她。那些关心和暧然,在她看来是不合时宜的。
她衣裳穿得多,挨擦很大,靠着他的肩膀,慢慢变滑下去,层层叠叠的衣襟剐蹭在一起。
谢探微挽住她的脖颈,使她恰到好处枕在他的膝盖上。他将大氅脱了,叠起做成枕头,使她歪躺得恰好好处。亏得马车轿厢宽阔,她体型又瘦小,堪堪蜷腿躺下来。
甜沁将耳朵贴在大氅上,辘轳的车声听得愈加真切了,颠簸也浓烈了。谢探微坐着,修长的双手覆在她眉眼上,遮挡遥遥射进来的一隙阳光。
他道:“累了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甜沁蜷缩着,被他用斗篷盖住,昏暗又温暖。她潮湿的呼吸打在他的掌心上,浓密的长睫像小刷子一下下地翕动,摇摇晃晃像婴儿床。
她道:“教导我的老嬷嬷说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谢探微幽幽:“她算什么东西。”
甜沁弯了弯唇,似乎觉得这句很解气,缩得愈深了些。他乐得纵容,虽禁锢她的自由,从未在其他方面亏欠过她。他对她的爱护,恰似水中月影,远远看着是很好,但离近了捞不到。
“晃得头痛。”甜沁努力了会儿,始终睡不着,捂着胸口,“晕得很。”
谢探微将篓中两颗鲜樱桃递给她,离近鼻窦,水果天然的清甜驱逐旅途的烦呕。
“不要吃,闻着。”
甜沁深深吸了几口,果然感觉好些,翻了个姿势,后脑勺完全枕在他膝盖上,视线正好与颔首的他的视线相触。
她的唇和猩红的樱桃融为一色。
谢探微拿起她握樱桃的手,放到唇畔,吻樱桃也是吻她。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给樱桃的天然香添加了一层蛊惑的色彩。
甜沁手指立即感到了湿润的触觉,在不可思议的冲动之下,她竟希望他能咬一咬她的手指,破除这层痒意。但也只有一瞬间。
“别这样。”她将手抽了回来,两颗樱桃滚落在地。
谢探微怎容她逃走,双臂环在她腋下,将她抽了起来,完全坐在他怀里。甜沁禁不住抱住他的脖颈以稳定身体,闪现着不安。
他沉迷道:“我想在这里……”
甜沁拼命摇头:“不要。会被人看见的。”
他重重吸了口气:“可我很难受。”
“我也很难受,和你一样难受。”她央求着,双眉沉下去,试图从他膝上下去,“姐夫,你应该和我保持距离,会好些。”
谢探微却锁死她:“做不到。”
甜沁难过地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满是埋怨,“我不可能在马车上的。”
“我也不可能,”他呼吸喘着冷气,似乎竭力克制,揉着她的唇珠,甜似一块软糖,“所以你别再动了,弄得我难受。”
甜沁服了软,答应,渐渐滑落,从他肩头重新滑落到膝上,维持刚才的睡姿。睡觉,或许是此刻狭小空间内最好隔离二人的方式。
“那我先睡会儿。”
谢探微将斗篷重新盖在她身子上。
他自己则开了一隙车窗,任山间清冷的雪风扑面凛吹,深深吞了口冷气,悄然压抑着什么。良久,被唤醒的生理状态才渐渐平复。
甜沁这一睡竟真睡着了。
她眼角莫名泛着潮,被拽入让人疯狂的梦境深处。
梦中,她同样做了谢探微的姨娘,却被迫灌了很多助孕药,九死一生诞下一个男孩,生下即被咸秋抱走。她哭啊,求啊,终年见不到儿子一面,儿子长大后不认生母。
谢探微仍揪着她,夜夜与她纠缠,她又有了第二胎。这次是个女儿,她虽侥幸生下,却落下了极其严重的月子病,卧病在榻,苟延残喘。
吊命的药一两千金,她一个深闺贫穷姨娘无福消受,好不容易攒的钱被下人骗光,她的丫鬟也被污蔑为偷盗。她心念俱灰,最终年纪轻轻在无限凄凉中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