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乎,她不在乎杀头?”
谢探微静穆深邃的眼如一把尺上冰冷的刻度,不疾不徐地反问:“你以为科举舞弊仅仅坐牢那么简单?即便坐牢,姑娘家入了大狱是多大的磋磨和耻辱,这辈子抬不起头。”
许君正咯噔了声,哑然无言。
杀头,竟严重如斯。
他又纸上谈兵了,他是个清白的读书人,哪里坐过牢,哪里知道司法的肮脏事。
他不能死,甜妹妹也不能死,他是家中独苗,他死了母亲谁来奉养。众目睽睽之下被刽子手砍头,还不如自行了断。
许君正陷入无能为力的崩溃中,双手软塌塌地垂了下来,细声啜泣。
官场的黑暗远超他想象千倍万倍,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儒生,感到深深软弱无力。
“许是小妹贪玩,信手拿了我的墨迹,偶然被你看到了,我看管不严之过。”
谢探微淡淡抿了口茶,道:“这件事情我来料理,尔等休得插手。”
谢探微这么说,等于将泄题之罪揽到了自己身上。事情结束了,便就这样,不追究。
许君正愈加愧疚,愧疚欲死,死死埋着头,快要低到尘埃里,不敢面对谢探微的脸。
甜沁当真是闺中小女儿没有分寸,那样重要的题目竟儿戏地给了他,险些害得他身败名裂,抄家灭门,连累了谢师……
幸好遇到了谢师,天底下最仁慈的儒师,圣人,菩萨心肠,或许就是菩萨转世。
“谢师放心,日后我一定会竭力为您说清,盼陛下圣心回转,将您捞回来的!”
许君正能想到的报答只有这些,话语很浅薄苍白,挡不住他的决心。
谢探微轻轻一缕笑,“那倒不必。若许公子实在愧疚,便请答应我一件事。”
许君正闻言信誓旦旦,表示无所不应。
“退婚,不要和甜沁成婚。”
谢探微道,“用这件事求许公子,可以吗?”
许君正愣了,万万没想到是这种条件,“为什么,老师觉得这桩婚事不好吗?甜妹妹是很好的人,您千万别因为考卷之事生她的气。”
“不是不好,是不适合。”谢探微没有过多解释,径直告诉:“退婚对谁都好。”
他语言简淡得像一幅工笔画,偏生包含着绝对的请求,上位者的命令。
许君正欠了东西,用退婚来还,有欠有偿,天平才能平衡,相处才能长久和谐。
许君正沉浸在这段短命的情感中,极为痛苦,不能答应恩师这一要求。
什么要求都好,为何偏偏抛弃甜妹妹?
聘礼已下,庚帖已换,他们是板上钉钉的夫妻,他不能做朝三暮四的事。
甜妹妹那么期盼着,不八抬大轿将她迎娶入府,不足以报答她一片深情。
“老师,没有别的选择吗?”
许君正眉头皱起来,垂头丧气,不敢直接拒绝,却也绝对没法答应。
要不然他还是去贡院承认作弊好了,省得抛弃甜妹妹,欠了老师这么多恩情。
甜妹妹的婚事,并不是可以交易的东西。
“我不能抛弃甜妹妹。我可以给老师当牛做马报答,但不辜负了甜妹妹的一片心。”
许君正委屈纠结,泪水潸潸而落,进退维谷。忽然想起了甜沁和姐夫之间不可言说的眼神、姿态、笑容,姐夫而今不让成婚,会不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许君正不敢往深了想。
他们是姐夫和妹妹啊。
话已至此,谢探微自然明白对方绝无可能松动,做既要又要的事。
他的一番心血错付,即便掏心掏肺,不惜毁了试图遮下科举舞弊,给出他最后能给出最底线的好处,仍换不回想要的结果。
人性如斯凉薄,好处被旁人拿尽,半点不肯付出,他这个替罪羊白当了。
许君正仍自言自语愧疚地絮叨不止,谢探微兴味索然,起身离去。
若拥有甜沁,只能甜沁自己回头。
……
朝廷的血雨腥风,丝毫没影响余邸内部,蜻蜓在细波荡漾的水面盘旋,房脊几只鸽子落脚歇息,夏阳斑斑驳驳漏下的光斑。
同样的风平浪静还在许家,科举舞弊的许君正,日子安宁得令人心慌。
余元本在观望许家会不会因此受累,见情势如此,放心大胆张罗两家联姻。
唯一惨淡退场的只有昔日第一权臣谢探微,失了官位,丢了名望,被敕令遣旧国。
咸秋作为他的夫人,矢志不渝陪伴在侧,不离不弃,愿陪谢探微贬谪。
许君正舞弊成功了,代替了原笔者,成为了文章的真正冠名人。
许君正从舞弊者一跃成为被舞弊者,谢探微照搬了他的“状元卷”,字字不落,如此玩忽职守,自然要受贬谪的重惩。
虽然许君正张冠李戴,官场讲究黑吃黑,统统是恶人,无一人清白就是了。
落幕了。
一切都落幕了。
午后忽然落雨,厚重的雨云迷蒙而灰暗,将天空涂得一派阴沉,蝉鸣消减。
甜沁手握玉骨团扇坐在廊庑下观雨,冷风裹挟着水滴,分外使人神清意醒。
谢探微亦在她身畔静静观雨,人生无常,或许今生最后一次见面。
他的冷白秀致骨节玉润的手垂在她身侧,她知道,天底下这双手最会写文章,只有旁人照搬他,绝无他照搬旁人之事。
她被他把着手写字时,字飘逸灵动,翩若游龙,恰如他漂亮的手骨本身。
“有次脚扭伤,姐夫冒雨背我回来,打湿了春衫,你的眉眼湿漉漉的像水墨画。”
她道,视线落在雨打青砖溅起的白沫上,手中的团扇也洇湿了一小朵暗花。
“我下巴偷偷磕在了你肩上,明知你不喜欢,你的肩膀只属于姐姐。”
谢探微接口道:“那会儿肩膀痒痒的,我知道不是雨丝而是你。脚踝扭了,你仍不肯丢掉害你滑倒的鹅卵石,说是我喜欢的成色,点缀书房门口的鱼缸最好。”
他沾了天色的鸭蛋青,神色温柔深入骨髓,“你说鸭蛋青的鹅卵石第一次见,很像我书房作画的颜料,以后你也要学画画。”
“我一时兴起,其实笨得很,姐夫宁愿多陪伴姐姐,懒得浪费好颜料教我。”
甜沁叹息了声,淹没在雨色中,侧过头来问,“那鹅卵石,后来姐夫用了吗?”
“用了。”
谢探微掺杂着缅怀,“我一颗颗摆在了鱼缸里,吓坏了两尾鱼,溅得半筒袖子都是水花。后来嫌离太远,又摆到了书案上,蘸鸭蛋青的颜料时也蘸一下鹅卵石。”
不过那都是她病逝后的事了。偶尔他从她坟前回来,带一两枝她钟意的桃花。
“后来再让人找鹅卵石,始终找不到你那块同样的了。”
甜沁似乎淡笑了下,瞳孔晶莹,没再说话。两世的恩怨,这刻彻彻底底放下了,如雨雾消弭在冷雨的阴天里。
谢探微侧目,定定凝注她。睽别未见,她穿上了荷色新衣,梳起了妇人髻,待嫁的新娘,物是人非,与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陌生得让人恍惚。
他站得她那么近,却又离她那么远。触碰她的脸颊,仿佛触到的是虚无,隔着无法突破的薄膜,她已经预定给了另一个男人。
“姐夫被遣旧国,要走了吧。”她打破了沉默,“听二姐姐说她也要走。”
谢探微嗯了声,“妹妹开心么。”
她低沉嘟嘴:“我为何要开心。”
“我走了,非诏不得进京,你以后可以随心所欲,嫁给喜欢的人了。”
他屈指剐过她雨冷的面颊,颇有讲和的口吻,“今日是最后一次探望三妹妹。”
甜沁避开,以团扇遮挡:“放到以前会很开心。现在也开心,但没那么开心了。”
“为什么。”
“因为姐夫帮了我。”
她扬起荷梗般的秀颈,绵密而明丽的肌肤在阴郁光线下,“姐夫承担了舞弊的污名,免了我牢狱之灾,救了许君正,刀子嘴豆腐心,是真正的好人,我感激姐夫。”
谢探微道:“怕妹妹想不开寻了短见,那日的剪刀吓到姐夫了。”
“姐夫当初在雪崩中救我性命没要回报,这次若再不要回报,我该心慌了。”
她认真说,直面他的眼睛,为了彻底断干净,她这次一定要他收取报酬,因为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说罢。”她催促,除了给他做妾,力所能及她都愿答应。
一洼洼积雨荡起涟漪,雨线顺檐瓦滴落,谢探微隔了会儿,“那就求个人情。”
人情。甜沁很难理解这个词。
“求妹妹原谅。”他道。
他欠她的人情无非是前世的事,但那是不可原谅的,不可磨平的伤痛。
甜沁不需要他弥补,不需要他愧疚,只求划分清楚,断得干干净净。
“为了我虚无缥缈的原谅,姐夫宁愿丢掉仕途?”
“嗯,丢了。”
谢探微轻描淡写,有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可怕的疯感,“不解气的话,姐夫还能更惨些,毕竟前世姐夫做错了。”
“我的原谅没那么重要。”甜沁心如铁石,避重就轻地道,“姐夫即将遣旧国,与我今生再难相见,我只是姐夫生命的过客。”
他衣衫是孤寂的烟灰色,杳然遗世,一身清净。伪善是他的表象,蛇蝎不可能剪掉獠牙,暂时藏起,皮囊下照样是毒汁。
灰蒙蒙的雨色覆着,谢探微懒洋洋地叹息:“那妹妹是还没原谅姐夫。”
她敛眉,“姐夫别再提了。”
前世是伤疤,好不容易结痂,触碰一下血珠淋漓的。
谢探微凝眺着沙沙如蚕食春桑的雨声流入鹅卵小径的石缝,光影斑驳,靡靡在雾中的不是雨丝,而是无尽的遗憾。
“你不计较我和许君正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