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立即殷勤跪过来为主君主母添酒,笑容炸开花,漂亮话说个不停。
谢探微与咸秋俱沉浸在轻松欢快的氛围中,把盏言欢,惬意自在。
甜沁绷着牙关,久久意难平。他真就那么轻易答应了咸秋,语气充满了温度。
对她,他便是冷冰冰的戒尺和规矩,连口酒也饮不到,木偶玩物的待遇。
姐姐是他妻子,而她只是他的所有物。他对姐姐是眷念,敬重,对她是畸形扭曲的情感,绝对谈不上爱,类似于偏执的掌控欲,时刻将她裹挟在黑暗的漩涡中。
甜沁躲在阴暗之中望着咸秋,她被篝火映亮了大半张身体,喝了酒之后脸色红润,隐隐生出斑点,像月下灿然惬意绽放的花朵。
反观自己,见不得光的阴影,在他变态掌控的深渊里被迫长成扭曲丑陋的形状,在石缝间努力扎根苦苦汲取一点养分,供他纾解阴暗的欲念。
甜沁如被天灵盖泼下雪水,篝火烤肉之景又哪有半分欢乐,膈应得紧。
良久浑浑噩噩的,明明没饮酒却醉得厉害,也不知挨了多久,热闹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去,篝火熄灭,肉香消散,星光也黯淡了。
咸秋酒足饭饱沉沉睡去,唇上还遗留着酒痕,谢探微吩咐婢女将她送房。
夜色寒凉,甜沁没喝烈酒暖肚,浑身染了一层霜气,冻得浑身筛糠。她窥探着周围动静,适时起身也准备回房去。
谢探微并不着急,见她冻得瑟瑟发抖,摘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头。
温软的热流瞬间牢牢裹住甜沁,冷暖交撞,甜沁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斗篷里漫是他的气息,沉水香,寒山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皂角味,是他的感觉,仿佛在无形间与他拥抱。
“姐夫,夜深了,我要回去了。”
她隐含强硬的拒绝。
谢探微慢悠悠道:“晚上一直闷闷不乐,到底因为什么事,膝盖的伤好了?”
甜沁被他的斗篷裹挟在怀,针扎般不适。朦胧的夜色格外拉近了二人暧昧的距离,她的额头离他肩膀极近,仿佛靠在一起。
“情蛊。”
她指骨攥得发抖,尽量温和,“姐夫用情蛊教训我,我很难受。”
她很不能接受自己身体里竟栽种着它人的控制,有事没事就拿情蛊说事,软磨硬泡,怨恨诽谤,想求他移除掉。
谢探微状似怜惜地哦了声,剐着她轻寒的颊,似疼似痒,几多晦暗不清,变戏法似地从掌心变出一枚蓝色果子,“含着。”
甜沁本能以为是解药。
离奇的,他这般容易大发慈悲。
犹豫了片刻,她半信半疑捏走解药,却被酸得不行,连连吐出,嗔道:“好酸。什么东西?”
谢探微清淡讽意的笑声如阳春三月暖阳从头顶传来,洋洋道:“随手从树上摘的。”
甜沁愈加嗔怒,又被耍了。
“你……”
他柔哄擦净她嘴角的蓝渍,连连赔不是,“好啦,只觉得那果子和妹妹一样可爱,想让妹妹尝尝,没有恶意的。”
当然,想看她被酸得翻白眼,连连呸啐,打他嗔怪他的俏皮活泼模样。
他很喜欢逗逗她,逗别人起不到这样的效果,他和她在一块就是正经不起来。
“我也吃一颗,扯平了。”
见甜沁不依不饶,谢探微拿仅存的另一颗放在嘴里,果真也被酸得皱眉直叹,半晌没说话,倒抽了好几口凉气。
甜沁长记性,以后再不敢随意吃他手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很晚了,她要回房歇息,暂时逃离他无处不在的视线。
“姐夫,我真的要回去了,不然明日没精神陪你和姐姐又要扫兴。”
谢探微冷不丁攥住她细润的手腕,意犹未尽,不叫她走。
“你姐姐醉了酒刚睡下,你路过她房间毛毛躁躁的会惊醒她的。”
他做出邀请,“我带妹妹骑骑马,赏山庄夜色,天亮了再回去,如何?”
甜沁也不知自己路过咸秋的门外而已,怎么就惊扰咸秋了。
天亮了再回去,他竟要把她留一整夜,孤男寡女,姐夫和妻妹,这是难以想象的。
“我很累了。”
她的拒绝烦躁之意溢于言表。
“我不会骑马。”
谢探微好情好性儿,揽着她的腰直将她往草场带,由不得她抗拒,恋恋笑说:“刚泡了汤泉吃了肉谈何累,休要借口,我们去挑一匹好马。不会无妨,姐夫教你。”
第47章 骑马:“姐夫你放我走吧。”
山庄的夜晚并不黑暗,墨蓝色的夜空上繁星闪烁,如水月光射下濛濛然的光线,每隔十尺便有火把树桩,彻夜长明。
草地上弥漫着被雪淋湿的潮湿泥土气,山庄地气虽暖,冰雪也才刚消融。
守夜的士兵整齐划一巡逻,维系山庄的绝对秩序,为寂静的良夜保驾护航。
谢探微难得有兴致,驰骋于白马之上银蹄溅雪,猎猎乘风,绕着整个广袤的草场驰骋一大圈,两袖灌风遨游天地之间。
甜沁立在原地看着,寒影默然。
谢探微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有节制的潇洒,动作行云流水,“试试?”
她觑了觑喷热气的马匹,摆手:“不了,马背太高,摔下来很痛。”
“怕什么。”谢探微含笑乜她,星芒和月钩撩起丝缕波澜,温柔得像撒在水里,抱她的腰稳稳放在马背上,“抓好缰绳。”
甜沁顿时感受到马匹这大活物的炙热温度,摇摇晃晃,左右不稳,抓缰绳的掌心出了汗水,险些从马背上摔落,连连低呼。
“啊。”
她曾经骑过一次马,随余家上山拜佛被埋雪底那次。谢探微救了即将冻毙于风雪中的她,骑得风驰电掣,她浑浑噩噩坐若尸,根本没体味到骑马的感觉。
谢探微的手搭在她发颤的小腿上,食指轻轻打着转,不加掩饰的孟浪,春水般的柔腻,拿捏着一丝丝危险的信号。
甜沁俨然紧张得更厉害,曾几何时在床帐中他也是这般抚摸她,循循善诱,深入浅出,将她拽入深渊。
“姐夫,我真的不行……”
他神色温温然,拿了她的手背吻吻,充满了润暖的潮湿之意,“别怕。”
甜沁焉能不怕,神经绷紧到极处,不知因为他还是因为马。
此时白马故意为难,摇晃着脑袋打了个大大的响鼻,四只蹄子不安乱动。
甜沁控制不住缰绳,被马头牵引,几乎趴在了白马山脊形的背上,乞怜地望向谢探微,快要哭了:“姐夫,你放我下来。”
她秀丽的长发因汗湿而贴在颈上,发髻略微松散,如沾了雨珠的荷叶,水汪汪的眼,平日的沉默和倔强烟消云散。
谢探微不自觉凝视了她几刻,眼底冰凉漆黑的雾气翻涌,畸形的暗流如欲淹没,凶意毕露,将她狠狠掐住,拆吞入腹。
真是个尤物,专门取悦男人的尤物。
片刻,他唇角才挂回淡淡克制的笑,垂首若无其事抚着马匹,静水流深的安慰,“适应适应,它是整个山庄最温顺的马。”
甜沁没被着急逼着正式骑马,先适应马背的感觉,小幅度在原地兜圈。
谢探微若即若离,手臂始终虚虚拢着她的腰,不妨碍她的骑马,维持一个安全姿势。她若真吓昏了头,他能及时接住她。
甜沁酸着鼻子,不知他为何这样,明明她跌马被踩踏的窘态更能满足他恶劣的戏谑之心。若真欲享受闺房之乐,他教聪慧柔弱的咸秋骑马更好,为何偏偏为难她。
谢探微此刻也在认真凝睇着她,数种不明情绪糅和的复杂目光,不是纯粹的冰冷,泛着怜悯,甚至坚固的堡垒外壳都卸下了,整个人像星月与风的涟漪一样柔软,将她裹挟住。
余甜沁他看了两世,总也看不够,越看越有滋味,越看越想把她占有。
“咸秋身子常年病着却很喜欢骑马,央着让教。”他不自觉勾了勾唇,仿佛无关痛痒的笑话,“她说白马俊俏,骑来最飒爽。”
甜沁想问没问“那你为什么不教姐姐骑马”,闷闷道:“姐夫也这样觉得?”
“嗯,”谢探微尾音柔哑轻卷,欣赏着夜色星空马背上吹风骑马的她,“甜妹妹是姑娘家,骑浅色的马俏丽活泼。”
甜沁眼睛泛酸,钻进了小虫,夜风吹皱了心湖,被莫名伤感的潮水淹没。
很久很久的前世,她刚入府为妾无依无靠时,难说没对神仙玉人的姐夫滋生感情过,又刚刚怀上他的孩子,日夜宿在他怀里,把他当成毕生的温暖和依赖。
只可惜,后来这一切被无情敲碎。
“姐夫心里只有姐姐,对吗?”
她忽然问,灵魂出窍般失神,“前世,我和朝露掏空了家底攒的救命钱,被姐姐支使管家以假药骗光,姐夫却反罚我禁足,将朝露抛井,连咽气前的最后一面也不愿见我。”
长久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提前世。
“姐夫满心满眼都是姐姐,对我根本没情分,还毁了我的一生。”
谢探微闻此沉默了片刻,并未给她迟来的道歉,留下的,尽是冰冷的感觉。
“我心里没有任何人。”
只有两人在,他似乎也懒得瞒她,“我是她的丈夫,是你的姐夫,是百姓眼里的好人,各自扮演好角色,仅此而已。”
“若说我心里有的,也仅仅是功名利禄和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俗得很。”
“假药那件事,我当时心里并无妹妹,为平息风波,最快的方式就是牺牲弱者一方你们,这是人之常情,不牵扯我对你有多不在乎、对你姐姐有多爱。”
谢探微近乎坦诚地一字一句告知,没有难言之隐,没有偏爱与不偏爱,仅仅因为妻妾之事太麻烦,她和她婢女死是最快解决争端的方式而已,冷漠麻木灭绝人性。
这就是摘下伪装面具后最真实的他。
甜沁早看清他冰封雪埋的一颗心,此时还原事情真相而已,谈不上失望。
“姐夫有姐夫的做人原则,我尊重,但我也说了今生绝不重蹈覆辙再给姐夫做妾,或以其他任何身份与姐夫牵扯不清。”
“所以姐夫,你放我走吧。”
她吞声饮泣,释然仰着脑袋,仿佛迟迟无法从前世的噩梦中醒来,泪花挂在颊上亮晶晶的,宛若夜空撒下的星子。
“就当为我考虑一次。前世生完第二个孩子后,我真的很冷,很痛,带着无尽遗恨离世。你是负有开明功德的圣人,菩萨转世,百姓心目中大儒,为何不能将慈悲分给我一点,让我好好过完来之不易重生的这一辈子?”
她已将话说得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坦荡得不能再坦荡,决绝得不能再决绝。
离别的风,簌簌吹散在他们之间。
谢探微静穆聆着,晚风恣睢拂乱了她的墨发,让他忍不住打破冰冷的底线,伸手抚一抚她沾霜的鬓角。
可是,怎么能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