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金线蛊,泥鳅蛊,相思蛊那些哦。”
甜沁咯噔一声如遭雷击,蓦然被戳中心事,杏目瞪得溜圆。
他估摸饮了酒,萦绕淡淡酴醾气息,毫不掩饰对她的欲。似认真的,又似随口一提,如罩五里雾句句带着哑谜。
奚仲那老匹夫仅仅是不入流的角色,在他眼中,天下杏坛一道的名医都不是他的对手。相思蛊本质上就是媚.药,他才懒得用。他给他精心养的那对蛊起了最简单最普通的名字——情蛊,一条放在他体内,一条放在她体内,仅此两只别无分号,灵魂共颤共鸣,是他给她最珍贵的名分,也是最浪漫的礼物。
甜沁看他无亚于看疯子,聪明冷静会下圈套的疯子,远比真正的精神紊乱者更可怕。
“姐夫说笑了。”
“是么?”
谢探微眼底旋转着黑色的漩涡,镇定理智,晏然而笑,温柔着,看她这条网中之鱼怎么翻身挣扎,他奉陪到底。
第61章 铃铛:“戴上试试。”
时隔四日,甜沁再度来到了千金堂。
奚仲先生见她失踪良久,还以为再不来了,蓦然再见,很担忧她和她家人的近况。病人情形如何了,毒蛊有无深入肺腑?
甜沁不及多说,投入情蛊解法钻研中。
傍晚,临近归家时,她书还没看完,便急中生智打碎了厅中一连串的罐瓶,药水破裂,大株人参、九龙盘等珍贵药材哗地流露在地,引得众人唏嘘围观。
伙计立即震惊大怒,登时派人围住了甜沁:“你!你做什么!”
这些药材价值连城,有的是孤品。
甜沁态度倨傲,被伙计扣住,不赔得倾家荡产不让走,她因此争取到了一些看古籍的宝贵时间。
她是不能把书借回谢府的,欲解蛊,必须在此秘密完成。每次机会都至关紧要,这次离开了,下次她不一定还能出门。
未久赵宁来接,因沁闯下大祸,千金堂态度强硬拒不放人。
赵宁只得回去禀告主子,来来回回耽搁了半个时辰。趁着这点珍贵时间,甜沁拼尽力气记忆古籍上的解法。
赵宁再次返来时,带了银钱和药材,谢家私库的药材比千金堂的还好。谢氏私德甚修,不欲以朝中权势压人。千金堂碍于谢氏盛名,见好就收,息事宁人,最终甜沁在惊心动魄中坐上了归途的马车。
今日谢邸多备了几个菜,原是贺生辰的,奈何生生被变故毁了。
甜沁被带回来时一身狼狈,藕色衣裙的下半截被打翻的药水浸湿,滴答凝水,手背被碎瓷片划破了一道口子。
咸秋已等得焦急,来回逡巡,饭膳也没心思吃。见了她,径直抱住:“甜儿到底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竟被那群刁奴扣住!”
甜沁呜咽着不说话。
谢探微轻轻将她们姊妹拨开,对咸秋道:“好了,你快去歇息,熬了半宿也累了。”
咸秋抹着通红的眼睛,依赖地靠在谢探微怀中,“甜儿是我在京城唯一妹妹,若她出了事,我没法和父亲母亲交代。”
谢探微五指穿插在她发中,柔声安慰:“放心吧,我在。”
甜沁耷拉着湿漉漉的衣袖立在旁边,好容易等咸秋哭够了,下人送回房,谢探微无声瞥了她一眼,淡声道:“走,送你回房。”
明月高悬于暗夜,片片缕缕的夜云,透出墨蓝的光,春夜被东风浸得格外萧瑟,黑瘦枝干深藏夜色中,树梢伫着几只羽毛寒旧的老乌鸦。
甜沁默不作声跟在身后,绣鞋踏在竹林间的石板路上。夜色朦胧,月色上衣,树影满地,竹涛阵阵,谢探微譬如云影隙间的冰冷寒月,拒人三尺之外。
“跟上。”
他扭头,灯笼撒下黯淡的黄光。
氛围似乎太宁静了些,宁静得诡异。
甜沁七上八下,穿梭竹林,快要画园时他不冷不热开口:“找到帕子了?”
她神经顿时绷紧,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找到了。”
谢探微并未检查。
检查毫无意义,她可以随意扯任何一条帕子,谎称从千金堂找回来的。
“以后别再丢。”
甜沁颜色如覆了层灰,铺满斑驳树影。
“我脚下一滑,无意间碰倒那些瓶瓶罐罐,不是故意给你们添麻烦。”
她又开始了习以为常的道歉。
谢探微轻嗤,沾了点竹月色,仿佛了然,“甜沁,你那点小聪明根本不够看。”
甜沁鲠住。
入了画园厅室,陈嬷嬷、朝露、晚翠三人正规规矩矩立在一旁,八仙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精致菜肴,一壶烈酒,一壶果饮。腾腾白雾热气,模糊深夜的温度。
“这……”
甜沁蹙眉,见陈嬷嬷三人皆纳头不敢言,回头看向谢探微。谢探微如常摘了外袍,道:“还没用膳吧,先用膳。”
他和她的生辰,本打算好好办场宴的。
甜沁乖乖坐下,不敢颉颃,在千金堂惹祸没被惩罚已是万幸,默默替他满了酒。
“姐夫请用。”
他不允许她饮酒,所以她只给自己倒了果饮。
谢探微长目清灿眯着,“甜儿请。”
陈嬷嬷等人皆被屏退,夜深人静,他们俩的生辰他们俩一起过,男女独处,无人叨扰。
他举杯:“吾家女生辰,喜乐安康,岁岁常春。”
甜沁生涩举杯:“姐夫同喜。”
杯中液体滑过喉咙,化作千般滋味。
他们之间不是剑拔弩张便是榻上缱绻,少有这般和谐的时刻。尤其是今日她犯了错,还没受到惩罚。
“过来,赠我一份礼物。”酒过三巡,谢探微浸了陈酿的语调又软又糯,低迷流淌的小溪,朝她招了下手。
甜沁慢吞吞绕过桌子,不情不愿挪到他面前。
谢探微托起她柔荑吻了吻,留下不轻不重的潮湿齿痕,是他要的生辰礼。
甜沁一紧,下意识欲抽回手背,被他牢牢握住。
谢探微漆黑的醉眼犹如一只黑鸟,漠然训导,“你该怎么做?”
他像老师一样考她。
甜沁喉咙烧起来了,咬紧下颌,按照他教她的,缓缓跪在他脚下,脑袋缠绵悱恻伏在他膝上,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放在唇下恩赐般一口口吻着,像麻雀啄米。
他被她弄得泛痒,又很舒畅,按压她的颈施了些力气。她痛得失神叫,被扼在喉咙里,愈加深重这不正常的病态氛围。
甜沁咬牙,眼里闪现委屈,“原来姐夫要的是这礼。”
“嗯……”谢探微挑了挑眉,一场还算愉悦的交流,掐住她的下颌,“还得练。”
这场模糊不清的感情,模糊不清地纠缠着,他沉醉于模糊不清的关系中,恰如天外模糊不清的朗明夜色。黑暗,掩盖白日煊赫的日光,使人躲在安全感的窠臼里。
甜沁咳嗽了两声,平息紊乱的呼吸,“姐夫也会送我礼物吗?”
按理说今日也给她过生辰。
谢探微捏着她浮上晕红的脸颊,“这不算礼物?”
她咬齿,“这当然不算。”
“我以为这是让双方都愉快的事。”
他玩笑着,“那妹妹想要什么?”
甜沁抓住他的手,宛若抓住他的慈悲,“自由。”
短短两个字,轻如鸿毛又重似千斤。
他答应过玩腻了送她出嫁,她一直记得。
谢探微听这两个可笑的字眼,被困住蛛网上的猎物一心想回归森林,殊不知危险的森林也并非乐土,猎物照样会被吞噬。
她的自由太贵重,他暂时给不起。
他淡淡揭过这要求,好像小孩子无理取闹,转而抽出另一锦盒,“给你的。”
打开锦盒,一对成色鲜丽的金铃铛映入眼帘,带着箍圈和细链,戴在脚上或颈上皆可。
甜沁酒涡顿时浮现着愠色,似嗔非嗔:“姐夫,你怎么能送我这样的礼物?”
谢探微解颐笑,“我如何不能?”
“我是猫猫狗狗吗,需要挂铃铛。”
“只是个礼物而已,不喜欢过了今晚就丢掉。”他口吻像停泊在寒枝上的风。
铃铛在烛光下迸发晒目的光彩,她央求的礼物是自由,他给她的却是枷锁,像蓄意安排好的一样,讽刺至极。
谢探微将灯烛熄暗了些,她月白瓷器的肌肤显得更易碎。
“戴上试试。”
她俛首拒绝,“我不试。”
“戴上。”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商量。
骤然被唤醒的情蛊如风暴将她困住,使她产生幻觉,喘不过来气,电流窜身。
情蛊的威力又增强了。
甜沁尝过了厉害,咽下犟意,默默拿起金铃铛。卡箍严丝合缝扣到了她的脚踝上,尺寸正好,寸寸为她量身定做。
她走步,谢探微好整以暇观赏着,在静寂的氛围维系默契。地面铺着厚厚的羊绒垫,吸收了赤脚踩上去的所有声音。
铃铛的响声被曳地的长裙盖住,闷闷的,如同被捂住了嘴。
直到谢探微撩起她下摆,铃铛的清脆和她光洁的腿才一同展露出来。
谢探微使她来来回回走了几圈,铃铛声将黑夜搅得支零破碎,才满意地伸手将她揽住。
甜沁陷在他深邃的怀抱中,有若溺水。
她的心已被情蛊捆住,脚踝又多了这么一层禁箍,完全像具行尸走肉,灵魂被关在黑暗的房间里溢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