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探微本愠怒,但见她堕入泥潭的月亮一副沉静无力美丽的样子,又觉得她偶尔生事也不错。起码他有理由惩戒她了,也时时提醒自己不可以对她心软,她没那么安分。
甜沁双唇肿起,干涩得发绷,剧烈的心跳溢满了唇中,唇角隐隐渗了血迹,宛若新采摘的石榴红。
她狠狠揉了揉唇,咬牙切齿:“被二姐姐看到了如何解释?”
“随便。”
“她是亲的嫡长姐姐。”
“她也是我夫人。”
谢探微掐了掐她脸蛋,莞尔而笑,迫使她继续忍受爱的暴政,“你说她信谁?”
“而且她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你不会天真以为她不知道吧,我们的事一直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一开始就被余家选定做谢氏的妾,只不过被她用诡计逃了过去。后余家落难,余元、何氏连同二姐姐咸秋为了自保,又将她亲手当交易筹码送回他榻上。
“我不是享受偷的感觉,还没那么变态……”
谢探微的冷哂声翩翩不绝于耳,深情款款,“我单纯享受妹妹你。”
换作旁人,譬如什么苦菊,偷或不偷他都不会要的。
他认定她这个人罢了,仅此而已。
甜沁悚然,蓦然想起阳春楼那些戏子,论演技精湛弗如谢探微万中之一。他能十分自然在姐夫和魔鬼中切换,且做到毫无人性,毫无愧疚。她就是台下唯一的看客,被困在黑不见五指的黑幕中死死捂住了嘴。
吻归吻,抗争归抗争,许君正的事没完。
谢探微作为每笔账算得清清楚楚的人,科举舞弊时已饶过许君正一次,这次绝没那么幸运。
春禊上出现了平民搅局,偷窃耳珰,守卫的侍卫皆遭了惩处。
毕竟朱门是朱门,木门是木门,该分得清清楚楚,禊礼上女眷众多,万一这寒酸书生藏了哪位女郎的帕子,或产生肢体接触败坏了名声,便害了人家女郎的一生。
咸秋作为宗妇,为春禊殚精竭虑,没少付出心血。眼见被许君正毁了,心血付诸一炬,怕得罪谢家更怕得罪谢探微,几日来郁郁寡欢,好容易痊可的头痛又复发了。
清晨用早膳时,甜沁唇角红肿异常,咸秋只淡淡关怀一句,便与谢探微谈起了其它——她固然知道丈夫是披着人皮的魔鬼,负心薄幸,但不妨碍她爱他。
咸秋继续当她的宗妇,甜沁眼里谢探微的残忍方式,在她眼中是关爱和偏袒。夫君不但夜夜临幸甜沁,还宽容甜沁与许君正的私相授受,让她这正室都忍不住妒恨。
待用饭罢,赶了甜沁走,咸秋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单独和谢探微提起:“夫君觉得甜儿如何?爹爹他们远在边陲,我和甜儿这妹妹相依为命,如今我又病着,实在不舍得她远嫁。莫如夫君你收了房,让她有个妾室的正经名分,她也好长久伴我。”
咸秋想问这句很久了,为了苟延残喘的余家和她宗妇的地位,终是妥协。
不想谢探微习惯了宁静,忽然多一房反而吵闹,“再说吧。”
咸秋欲争辩,“夫君明明对甜沁有……”
谢探微打断,覆住她凉凉的手背,道:“我答应过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咸秋慨然动容,余下的话悉数吞没进嗓子眼儿。
“我以为我有孕才能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半晌,她眼角湿润,慢吞吞道。
“这和有孕何干。”
谢探微坦然,见她黯然难过到了极点,又补充,“当然,如果你的病好了真为谢氏传宗接代,那时我们妹妹也不养了,单单养我们的孩子。”
咸秋难以置信冒出惊喜之光。
“夫君,你真的肯吗?”
刹那间,她觉得他是这世间最好的人,好得无以复加了。
谢探微嗯了声,净手起身而去。
咸秋心湖汹涌,耳畔久久回荡着他的承诺,似黑云中破出一隙日光。她甚至想把这些话抄在纸上,锁在柜子里,每日看十遍,以作为漫长日子里的蜜饯。
她猜度着谢探微,心满了又空,空了又满。不知为何谢探微懒得收甜沁做正经妾室,或许有损他圣人仁师的名誉,或许仅是一时兴趣,这样玩弄甜沁更有意思,经过近来许君正的事他对甜沁失望了,又或许……他真的有几分在意她,才迟迟不纳妾的。
方才他的眼神分明在质问,你愿意把丈夫推向别人?
她情不自禁笑了笑,云开雨霁。
他答应了将来送甜沁出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便真的会吧,这期限以她治好石疾,怀得身孕为限。
天可怜见,快让她的病痊愈。
……
夜,画园竹叶相互摩擦,春风唿哨着掠过叶尖。
皓月高悬,漆空中缀满繁星。
临水,甜沁靠在谢探微肩上,瘫着散落的衣裳,浑身跟没长骨头似的,蜻蜓盘旋,夏初的暑气已阵阵氤氲,闷闷道:“姐夫真的不能饶过许君正吗,我和他没什么。”
画园树木安静低垂,虫鸣阵阵,见听不到回响,她又道:“即便想有什么也不可能的,婚早都退了,是姐夫亲自看着退的。我身子给了姐夫,心自然也是姐夫的。你何时不允许我赖着你了,我才不赖着,之前我会一直认定你,凭个落拓书生能成什么事。”
“姐夫若生气便不饶太多,饶恕他性命,敲断他的腿,跟余家一样赶出京城去,边陲,瘴疠之地,深山老林……哪里皆无妨。我只是不想让他死在面前罢了,脏了手也愧疚。”
那次吻过后,二人关系无形间近了些。甜沁学会了平静表达自己的诉求,软语谈判,双方亮明交易的筹码,再讨价还价。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谈的条件触及他的敏感点,成功的可能性会更高。
竹影细细,谢探微衣袂在夜风中拂动,撒落湖面一二涟漪,许久没什么情绪,“妹妹替我安排好了,还多此一问作甚。”
“最终阖棺定论的还是姐夫。”她温凉的眼波在晚风中柔软地翻飞,仰头去眺他,唇恰好触及他下巴,一遍遍辗转吻着,甘愿受情蛊的驱使忘乎所以。
谢探微被她迷住,扣住她的后脑,使蜻蜓点水不断加深。月亮下粼粼春水波纹绉,吻分外掠夺了晚间的睡意,亢奋的心神回荡在吧嗒吧嗒的触声中。
自从有了第一次吻,他像开了荤。
“我不是非杀他不可,他杂草一样的喽啰,不值得多花心思。”
谢探微隐隐滑动着月色下虾青色的阴冷,爱怜地捻着她的肌,不绝如缕,“可我不杀他,妹妹的心怎么能死。”
“我的心早就死了,是你复活了它,现在它只为你而跳动。”
甜沁扣住他五指的缝隙,紧紧贴合,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蓬勃跳动的心口处。那是情蛊的源头,所有她对他的控制皆由此产生,她心甘情愿受控制。
“姐夫忘记给我种了什么东西了吗?那是你唯一一对情蛊,固若金汤的约束,精神的铁链,将你我毋庸置疑地链在一起。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无需防备旁人,旁人也绝介入不进来。”
谢探微且听她诡辩,竹叶缝隙间处处透射进婆娑月华,如此温柔景致让他没了反驳的心思,陷溺其中,事事顺着她。
“真的吗。我怕又被妹妹骗了。”
甜沁抵住他的额头,嗓音湿漉漉的,信誓旦旦道:“不,我永远不骗姐夫。”
谢探微受用着,明知谎言仍沉湎其中。人确实不必活得时时刻刻精明,难得的糊涂,在糊涂中享受快乐。
“这样啊……”
说实话杀不杀许君正真无所谓,弹弹手指的事而已。如果甜沁真能博他喜欢,那就光折磨不杀也行。
他想起话本子上灭门留了仇人的儿子,后被仇人的儿子反杀的故事。他现在愚慈愚仁,将来会不会被许君正反杀?
毕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别看许君正如今这窝囊样,日后未必没有大作为。
他承认他栽了,对甜沁不如最初的冷酷,甚至愿意为了她包容情敌。若非甜沁,许君正早死了千次百次了。
情场之事犯糊涂,简直是大忌。
但那又怎样,他心里确实有甜沁,喜看她笑看她开心,不想见她如前世那般早早横尸。
且享受当下,何时腻了再计较。
第76章 诀别:“我要给姐夫做妾了。”
甜沁被允许去牢里最后看许君正一次。
阴云漠漠,东风峻寒,甜沁梳着低调的堕马髻,鬓插主钗,一袭粉蝶梅花裙,披着长长的云锦斗篷从马车中款款而下。
她透着大家千金的贵气,浑身精致保养娇气到了头发丝,一看就是哪位权贵的掌上明珠,与肮脏阴湿的大狱格格不入。
赵宁一路护送她,出示令牌,侍卫俛首放行。
潮湿阴暗的牢房中蹿动着鼠类,青苔,处处充斥着犯人半死不活的呻吟声,地窖牢房,真正的人间炼狱。
甜沁小心翼翼拎着裙摆,穿梭在甬道壁间,触目惊心,蹁跹的裙角泛着珍珠贝的光彩,似意外坠落泥泞的星华。
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骇然悚惧。
相比之下谢家大宅的囚笼简直宛若天堂,谢宅以温柔和暖馨织成,虽然充满了谎言和虚伪的关爱,但能食饱穿暖,极尽奢华。
若她被抛到此处,恐怕一日都活不过。
赵宁在前举着火把,道:“甜姑娘跟属下来,无需担心。许公子的牢房在尽头,主人让您与他说上一炷香的话。”
甜沁嗯了声,又曲曲折折走了数条窄小的甬道,经过狱卒层层叠叠的关卡,终到许君正被关押的牢室。地处极深不见天日,空气滞窒,久呆令人头晕目眩。
许君正一动不动歪倒在墙壁下,短短数日他暴瘦如柴,骨瘦嶙峋,狰狞化脓的伤痕遍布全身,几只蛆虫爬来爬去,只剩半口气在。
赵宁并没有开锁之意,让甜沁隔着牢房与许君正说话。
甜沁急呼道:“许君正!许君正!”
杳无回音。
良久,许君正才幽幽咳嗽了声,见牢室外有人影,立即惊恐抱住了头,悚然喃喃:“别打我,别打我,我什么都说……”
甜沁内心黯然,落在谢探微手里留着条命便是不错。细看之下,他左腿膝盖呈不可思议的弧度扭曲,竟被活生生敲断了。
“许君正,是我。”
她耐心喊了数声,三魂悠悠七魄渺渺的许君正才逐渐恢复神志,眼中溢满难以置信的泪水,嘶哑的嗓音几不可闻:“甜……妹妹……”
“是我,许君正,你别着急。”
甜沁尽力劝道:“京兆尹大人宽恕了你,很快就能出去。之后你离开京师,再也不要回来了。”
许君正闻此并未喜色,而是熄灭般的死寂。
“甜妹妹……是你救我的,对吗?”
他挣扎着想朝甜沁爬来,断掉的腿血如泉涌,疼得他一阵阵背过气,挪动半寸都需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泪混合着血,汩汩然将牢室地面染红。
“那你怎么办?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甜沁摇头,垂下眼帘如一朵寒颤的花,沉沉道:“我……爱上我姐夫了,日后要和他在一起。你也成家立业吧,娶一房良妻,今后把我忘了,我也把你忘了。”
许君正数日来备受凌辱,早猜到事情的结果,听她亲口说出仍忍不住震颤。原是他福薄,消受不起甜沁这样的好女人,再坚持下去毫无意义,徒然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