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矜寻找无果后才发现手机上有来电显示,不仅有梁温青的,还有沈轲野的。
她心脏一停,不知道沈轲野怎么醒过来了,着急忙慌给沈轲野回拨了电话。
一声“嘟”都没有,电话接通了。
沈轲野比她先开口:“梁矜,你去哪里了?”
干涩的话语,他的语调不平稳,似乎害怕失去她,沈轲野像是有些疲倦,没什么起伏,但语速很快,“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好不好?”
梁矜有些崩溃,但还是努力支撑住了,她说:“我把你送我的戒指弄丢了。”
她怕伤害到他,很认真地说,“你等我好不好,一个小时,我很快回来。”
她像是确认,说:“你在家等我好不好?”
电话那头很轻地“嗯”了声。
梁矜心如刀绞,她着急忙慌拦了辆taxi,沈轲野让她不要挂电话,梁矜说好。
沈轲野很沉默,就这样一直保持着一根电话线的距离跟她保持联络。
哪怕电话两头只有彼此的呼吸。
……
家门口的快递投递处有了新快递,梁矜着急进去,但她想起来自己看到了回来时的国际邮件消息,又折回来翻找出自己寄回的东西。
她轻手轻脚进了门,一眼就看到坐在餐桌前的沈轲野,他跟平时不一样,姿态稍有些拘谨,细细密密的碎发垂落下来,梁矜看到他,一下子不说话,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沈轲野低哑着声音说:“你答应过我不要离开我。”
梁矜说过很多遍了,不会再离开他。
梁矜做到了。
但沈轲野还是感受到了分离的感觉。
抽离的,像是风筝线一般的感觉,沈轲野在梁矜的手中飘飘荡荡,总要他去追逐她。
如果他不够努力,就会被那束光放弃。
梁矜没有说话,她看着他,良久良久,梁矜沉默地从邮件里取出那方漂洋过海的快递——那枚锁在保险柜子里很多年见不到光的戒指。
这么多年,梁矜一直留着这枚鸢尾。
梁矜沉默地打开。
蓝紫色的光彩依旧如同二〇一四年的模样,不曾蒙尘。
梁矜缓缓地蹲下身,轻声说:“嗯,我不会离开你。”
就像这枚戒指。
她一直好好地珍藏着。
沈轲野没什么血色的面容上,迟疑地皱了下眉。
梁矜有很多想和沈轲野说的话,那些因为时间、距离和讨厌的世事而不得不妥协的情绪,那些深藏在时光深处少女不能宣泄于口的情绪和喜欢。
梁矜对上了沈轲野漆黑的眼眸,像是透过这双眼眸跟十九岁的沈轲野对话,一字一句,珍重无比:
“我不会再离开你。”
她压抑下自己起伏不定彷徨的情绪,告诉他:
“沈轲野,我想跟你在伦敦一起读书,想跟你在某个小公寓拥有一只共同的猫,不论它健康还是不健康,想跟你围着围巾因为寒冷在同一个口袋里握手取暖,想跟你在二十岁结婚。”
“但是有些事情是我必须要做的,不能假以他人的手,不能轻举妄动,不能得过且过。”
“如果宋佑晴和沈钧邦是逍遥法外后幸福地死去,你可能这一生都无法释怀,我也是一样的,我得独立地成为我自己,让我坚守的信仰告诉我错与对,并为之付出努力。”
“我们分开了很久,是我对不起你,我求你的原谅,我希望沈轲野可以一直爱我,爱我的一切,包容我的一切,坚定不移地选择我,直到我面目全非。”
“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很多很多的遗憾,但是可以留给以后。”
“我的确一次又一次地食言,但我不会再跟你撒谎,我们之间从来不是你的单相思,我喜欢你很久了,20141119,那串密码是我意识到喜欢上你的日期,我的暗恋持续了很多年,从你的十九岁到你的二十七岁。”
屋外月明星稀,漆黑的天空低垂,屋内,沈轲野低着头注视自己一直在追逐的梁矜。
那枚他意气风发之时送出的戒指,依旧光彩如初。
蓝紫色的宝石沉寂般躺在墨绿色的丝绒布中,梁矜平静的面容带着不容忽视的珍重,她认真地说:“这个世界有很多很多的悲伤,我也知道人会犯很多的错误,十八岁的梁矜是个胆小鬼,害怕失去许多人,所以我总是想要保护所有人,但我总是天真地以为你最强大、最心软,总会原谅我,也能够保护好自己,所以总是第一个放弃你。”
“是我不够好,也是我不够勇敢。”
她注视他的眼睛,温柔又长久,说出了本该在求婚时说出去的真心话:“阿野哥哥,身不由己,但我爱你。”
第87章 You 27
沈轲野低着眼, 注视着仰头看他的梁矜。
他沉寂的目光稀释了无助与悲伤。
梁矜就一直蹲在那里,等沈轲野开口。
好久,沈轲野说:“梁矜。”
“嗯。”
他趴在桌上,像高中时代常见的那种学生, 低低哑哑的嗓音干净的意味, 沈轲野重复了一遍,目光不移, “你抱抱我。”
梁矜眨了下眼, 没有犹豫, 投入那个微凉的怀抱,沈轲野烧伤的痕迹还黏连着未好的薄痂, 梁矜怕他疼, 又怕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她只能紧张又深切地把他抱得很紧, 快要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沈轲野脑袋孤单地靠在她的肩膀, 蹭了蹭她的侧脸。
良久,梁矜听到他很轻的喟叹, 他说:“你没事就好。”
……
沈轲野身上的伤比她要多,在医院时梁矜远远地看了眼, 但当时她也在处理伤口, 不能凑近了看,现在看到衣袖下流血的痕迹才觉得揪心。
她要求:“你把衣服脱掉。”
沈轲野扫了眼她,没有否决。
十九岁的沈轲野身上总是有陈旧伤痕, 二十七岁的沈轲野把自己养好了, 却再一次为她伤痕累累。
梁矜坐在医药箱旁,他倦俊的脸上有多处细微的擦伤,最严重的是嘴角,灯光洒下, 细密的光斑垂在他五官轮廓的转角处,阴郁又冷淡。
梁矜小心翼翼地用棉棒沾了碘伏擦拭,她问沈轲野疼不疼,沈轲野不说话。
梁矜说:“阿野,疼了要告诉我。”
沈轲野稍有些迟疑地看她。
他说过无数次“他不怕疼”,只有梁矜,一而再地担忧。
小的时候沈轲野在沪,养母严厉而苛责,她在修道院工作,但修女只是一份工作。她生来富贵,与沈轲野的母亲是至交好友,家道中落之后依靠沈轲野的抚养费过活,那是一段比较梦幻的灰暗时光,荒诞与生活撞碎了掺杂在一起,沈轲野最为熟悉的事物是黑暗和孤独。
养母知道沈明芜不喜欢他,所以虐待他、苛责他,让他跪在恩主的面前,又或者关在家里。
漆黑的修道院或者狭窄的房间,自怨自艾的女人酗酒,凄厉的、砸下来的女人的巴掌和指甲划痕能够让一个人抬不起头,沈轲野被无数次地家。暴。
美名其曰,赎罪。
后来是沈均邦,这次不再是因为沈明芜,而是因为宋佑晴。沈轲野也有了比较体面的身份,他成了港区沈家的人。
沈均邦虽然残疾了双腿,但他是男人,力气比起养母要有力得多。而他的理由也更光明正义,沈轲野在穷乡僻壤、在无人看护的岁月里被人带坏,养成了无法无天、目无尊长的个性。
那不再是“家暴”,是一种强劲有力的“教导”。
沈轲野的出生是有原罪的。
他的父亲在沈明芜有他时出轨了,所以人活着好像就有了千万种的罪过,他是罪人,做错了事就要挨打,直到内心麻木,对于躯体上的伤痕不再在乎,去学着做一个乖顺、谦卑、逆来顺受的人。
去为自己不正当的出生赎罪。
梁矜没有等到回答,重复问:“疼吗?”
沈轲野说:“疼。”
沈轲野抬起眼,温和的台灯光与多年前的余晖重叠。
在那些灰暗的几乎透不过风的岁月里,蜘蛛网盘踞在房梁,已经拆迁的沪市小巷的街角,男孩抬眼看到的生在阳光下的人,是他前半生窥见的最美好的缝隙。
师父故去的那个黄昏,残疾的猫即将溺亡在黄浦江,深不见底的江水暗藏着汹涌,女孩一跃而下的身影。
梁矜英勇无畏保护所有人,包括现在,直到把他也像是那只残疾猫一样从湍急的江水中捞起。
沈轲野生来卑劣,做不到温驯,只能有棱有角。
怎么会不疼呢?
只不过习惯了,所以必须忍受。
沈轲野盯着她,漆黑的眼眸像是孕育台风镇痛痉挛的风暴,所有的痛苦、挣扎,所有即将到来的冲锋、躁动,都已经贮藏其中。
沈轲野单薄的眼皮倏地垂落,喉结轻滚,他高大的身躯赤。裸在梁矜面前,把她笼罩,却居高临下说出谦卑的话,“矜矜,我疼了怎么办?”
梁矜不知所措。
沈轲野教她,“你舔舔我,就不疼了。”
……
沈轲野已经睡了一觉,没那么困,梁矜想陪陪他。
她洗完澡出了浴室门,却没有找到沈轲野,她不知道怎么的有点着急,出了门看到一楼厨房的身影才逐渐放下心。
她有点恍惚,在想沈轲野闯入火场那一刻,沈轲野是不是跟她一样,忧心得不行。
沈轲野煮了晚饭,抱着猫在喂东西。
梁矜有点惊奇,沈轲野这人居然还会煮东西,可是仔细思考又觉得情理之中。
沈轲野几乎是自己把自己养大的。
沈轲野在给咪咪喂东西,咪咪属于缅因,缅因这个品种都很好接近,沈轲野给它喂了几次猫条,咪咪就听话地用脸蹭他。
他听到梁矜下楼的声音了,却没有回头,等梁矜过来,似乎是不好意思又有点担心地看着他。